作者:林悦南兮
念及此處,又是嘆了一口氣。
……
……
翌日,煙雨朦朧,天地蒼茫,賈珩一大早兒,換上蟒服,在逡赂l士的扈從下,前往水裕府上,或者說在揚州鹽商的眼線之下,前往水裕府上。
此刻,甄晴與甄雪兩人正在與水裕敘話,此外還有水裕的夫人徐氏。
徐氏笑道:“前幾天還去看過老太君,說了不少話,老太君是有福之人,臉色看着都比我紅潤,還是多加調養,想來應不是什麼大事。”
甄晴嘆了一口氣,面上憂色不減道:“但願如此吧。”
水裕聽着兩人寒暄着,問道:“溶兒現在還在大同?”
甄雪接話說道:“朝廷的召回諭旨已在路上,想來不久就能回來了。”
“溶兒說來也走了大半年了,大同那邊兒的蔣克寧,當年是兄長的部將,現在怎麼這般不曉事。”水裕眉頭緊皺,有些不滿說道。
上一代北靜王也是一位名將。
甄雪道:“許是有着什麼難處,王爺回信也沒有提及此事。”
“能有什麼難處?不過是喫空額,喝兵血,他們讓普通軍卒種田所產歸己不說,現在又騙取着朝廷的兵餉,真是貪心不足,慾壑難填。”水裕放下茶盅,道:“如果是宮裏派老夫北上整飭邊軍,他們那些撒豆成兵的小手段無所遁形,溶兒終究是年輕一些了。”
畢竟是水溶的四叔,看着水溶長大,說話也是長輩的語氣。
徐氏瞪了一眼水裕,忍不住搶白道:“就你?溶兒也是軍機樞密,能不知人家耍的什麼手段,不定在哪兒遇上了阻礙。”
水裕正要辯駁,就在這時,一個嬤嬤進來稟告道:“老爺,永寧伯遞了拜帖進來,想要見着老爺。”
水裕聞言,心頭大驚,面色變幻不定。
昨日賈珩對揚州鹽商的對話,水裕今天自然也是聽到一些風聲,永寧伯南下整頓揚州江北大營,並會幫着江北大營向南京戶部討要糧餉。
甄晴秀眉蹙了蹙,鳳眸閃爍,心頭同樣一驚,暗道一聲真巧,轉眸看向甄雪,正對上一雙同樣慌亂而嬌羞的眼神。
雖雙妃與賈珩數度恩愛纏綿,這一路上幾乎是炮火連天,但換個場合再見仍有幾分尷尬。
水裕默然片刻,看向一旁的自家夫人徐氏,道:“領着兩位王妃先到偏廳敘話,我稍後就來。”
甄晴柳葉細眉之下,清冷明亮的鳳眸閃了閃,柔聲說道:“水四叔,甄家賈家原是老交情,與賈子玉也算是故交了,等會兒見上一面也不算什麼。”
兩人並非尋常女卷,再加上甄賈兩家原爲世交。
當然,主要是甄晴要看看賈某人過來尋水裕做什麼。
水裕見此,也不好再說其他,雖然甄氏姐妹是客,但甄晴怎麼也是楚王妃,身份非尋常可比。
說話不多時,就見着一個團紋黑紅蟒服,黑帽的少年,在幾個着飛魚服、配着繡春刀的逡赂l扈從下,來到庭院之中。
賈珩抬眸看向水裕,問道:“水節帥別來無恙乎?”
上次來揚州借調兵馬,兩人就打過照面,倒也不怎麼陌生。
水裕不敢怠慢,拱手道:“永寧伯大駕光臨,真是寒舍蓬蓽生輝啊。”
兩人寒暄着,伸手相邀,引賈珩進入花廳。
逡赂l士倒是沒有隨着進去,而是在廊檐下守衛。
賈珩進入花廳,卻是瞥見楚王妃甄晴,麗人容顏妖媚,肌膚雪白,在哪裏都是一抹靚麗的風景,面色平靜,問道:“楚王妃也在這裏?”
因爲方到揚州,爲各方矚目,以致眼線卸啵膊缓迷偃ネ颇パ袧{。
楚王妃甄晴,磨盤大的豐圓、酥翹離了梨花木椅子上,兩道彎彎秀眉之下,那雙嫵媚流波的美眸,看向一副裝作不太熟的賈珩,輕笑道:“珩兄弟,我與妹妹過來拜訪拜訪水四叔,珩兄弟過來這是?”
賈珩看了一眼甄雪,朝其點了點頭,倒是讓花信少婦臉頰微熱,手中的手帕攥緊了一些,也不敢做嬌羞之態。
賈珩道:“尋水節帥有些事,原是打發了人去江北大營詢問,聽說水節帥不再彼處,就只好到府中相擾。”
據逡碌那閳螅I跎偃ゴ鬆I坐衙視事,或者說整個江北大營就是一股散漫、淫逸的氛圍。
揚州的江北大營當初借調軍士抗洪備汛,就有不少將校反饋揚州兵士偷奸耍滑,甚至如果不是有京營強軍在側彈壓威懾,一些只想拿錢、不想幹活的兵士,還會藉機鼓譟鬧事。
相比未得整頓的京營,這些被揚州繁華迷了眼的士卒,已經成爲巨大的負擔,南京戶部都不想給他們開餉。
水裕面色有些不自然,打了個哈哈,道:“今天是兩位王妃過來拜訪,平時末將原本也是在大營坐鎮的。”
眼前一位軍機大臣,說實話還是有些忌憚。
賈珩看了一眼正端着茶盅,品茗不語的楚王妃甄晴,輕聲道:“水節帥,江北大營將校兵勇,久疏戰陣,朝廷意圖對營兵即行整頓,水節帥什麼時候有空暇,去大營會商整軍大計?”
水裕面色遲疑,低聲道:“永寧伯,整軍非同小可,未有朝廷行文,也不好大動干戈。”
其實,這都是藉口。
賈珩面色肅然,從袖口取出一份奏疏,目光幽沉幾分,道:“水裕,有上諭。”
水裕作爲檢校江北大營節度使,只要其決意整軍,根本不需要他拿出臨行之前,寫給崇平帝的奏疏,而天子批覆的上諭。
現在還是軍機大臣的威信未曾廣佈,水裕不願賣他這個面子。
此外,還有其他的密諭,不一定用得上,比如給兩江總督沉邡的密諭,江南大營也可擇機整飭,但這個風聲是不能提前透露,相機行事。水裕聞言,心頭大驚,面色一頓,離席而拜,道:“臣恭請聖安。”
“聖躬安。”賈珩面色澹漠,攤開奏本,沉聲道:“擬以永寧伯攜天子劍,提調江北大營軍士,整飭武備,節度使水裕全權協助,不得怠忽,凡江北大營一應將校簡拔選任,兵馬機務,悉委永寧伯署理,因軍機樞密,事關重大,是故,不予另行內閣明發上諭,欽此。”
說着,拿過手中的奏本,遞給水裕,明晃晃的玉璽之印蓋在其上。
因爲是密諭,沒有以絹帛聖旨,自然也就沒有傳將下來,更多是一種非正式的命令。
事實上大部分政事都是以奏疏一請一示而行,還有一些是不落紙筆的口諭,落於紙筆的聖示。
好像紅頭文件、內部紀要、一張小紙條,似乎沒有法律效力,但可比法律文件都要管用。
水裕心頭劇震,鄭重行禮,拱手道:“臣水裕謹遵聖諭。”
不是誰都有那個魄力明着抗旨,哪怕是一道密諭,不怕被皇帝記在心頭?
甄晴此刻坐在一側,凝睇看向那劍眉朗目,面容清峻的蟒服少年,鳳眸閃了閃,面色有些不自在。
實難將眼前這一本正經的少年,與先前在耳畔說着讓人心馳搖曳的話,抱着自己下榻來回走動,巔得人魂飛天外的混蛋聯想在一起。
麗人念及此處,平靜無波的心湖中,不由蕩起圈圈漣漪,裙下的雙腿交疊了下,但旋即,心頭不由暗罵了一句。
這混蛋慣會裝腔作勢,拿着雞毛當令箭。
不過,他現在的確位高權重,也不枉她喫了那麼大虧。
只是這番整飭武備,會不會把水四叔的差事給弄丟了?甄晴心頭不由蒙起一層厚厚陰霾。
賈珩道:“水節帥,江北大營軍士花名冊以及軍籍實際兵額,都要重新點檢,如有缺額,江北之兵需得重新募訓兵勇,修整甲兵,充實武備,水節帥如是沒有什麼事兒,待下午就去江北大營,本官會在營盤中等候。”
縱然補充相關空額,他是不準備從揚州本地再行募兵,而是從河南都司補額。
而他整飭武備一事傳揚出去,勢必在揚州引起震動,那麼揚州鹽商的警覺性也就能降低下來,方便下一步行事。
水裕連忙出言應着,看了一眼天色,相邀道:“這已經中午了,永寧伯不如用些餐飯。”
賈珩看了一眼甄晴,道:“不必了,水府既然還有兩位王妃做客,本官也不好打擾,先行回返。”
與甄氏姐妹這時候還是不要走的太近,以免常人起疑。
而就在賈珩第一時間拜訪水裕之時,這消息不脛而走,向着揚州鹽商擴散開來,無疑更是左證了先前昨天在揚州所言,永寧伯此行南下,是爲整飭武備而來!
但並不意味着都是高枕無憂,而是都在靜觀其變。
待賈珩離去,水裕嘆了一口氣,道:“江北大營久鎮揚州,兵丁受揚州奢靡之風影響,兵額常有不足。”
方纔還在說着大同的蔣家剋扣兵餉,欺壓軍戶,但同樣的事情輪到自己頭上,就是另當別論。
至於扇動兵卒鬧事,向朝廷施壓,光揚州這些老爺兵,哪個有這個膽子?
甄晴柔聲道:“水四叔不必憂慮,永寧伯與北靜王爺都有不溄磺椋Z家與甄家也是世交,回頭兒,要不我做箇中人,與那永寧伯敘說一番。”
水四叔的差事,不能就此丟了,那人折騰她多少回了,這個忙他一定得幫,大不了……麗人心湖中忽而倒映出榻上膝行的一幕,心底啐罵了一聲。
水裕搖了搖頭,說道:“永寧伯借調兵丁入淮徐搶修河堤,老夫與他打過交道,不太好相與。”
當時賈珩領數萬在河南平亂的大軍而來,水裕不敢抗命,但現在並未領兵而來,得了聖諭,水裕同樣不敢不遵。
甄晴想了想,輕聲道:“先前,妹妹的歆歆還認了永寧伯爲乾爹,我倒是瞧着還算好說話一點兒,我和妹妹看看能不能對以往之事,既往不咎,怎麼也得將差事保住。”
水裕道:“夫人,我先不用飯了,這永寧伯先去大營,我得過去看看,你好好招待兩位王妃。”
說着,向着甄晴與甄雪兩人致歉。
徐氏也有些擔憂,說道:“那老爺,你快去吧。”
另外一邊兒,賈珩出了水府,在一绣衣緹騎扈從之下,直奔江北大營駐紮地西城的楊廟,而這一幕自是又爲鹽商安排的眼線留意到,稟告監視賈珩的諸方勢力。
楊廟
此處離揚州城僅有三里半路,揚州繁華之地,常有兵丁,當年太宗建立江南、江北大營作爲巡幸之所,同時也是對江南的威懾,但隨着時間過去,原是北兵的二營在南方紮根,漸漸與南方士人親近。
此刻,營房外的崗樓之上,幾個兵丁聚在一起都在玩着骰子,“大大,小小”的聲音傳來。
賈珩來到營門之前,看向在崗棚裏避雨飲酒的軍士,眉頭皺了皺,又是熟悉的氣息。
“大人。”身旁的逡滦l士李述低聲道。
“先進軍營。”賈珩吩咐道。
李述說着,快行幾步,領着兩個緹騎來到近前與守衛敘話,見來人穿着飛魚服,哪裏敢怠慢,一邊兒往着裏面向着將校通傳,一邊兒看着百餘緹騎進得營房。
賈珩來到中軍營房,已是正午時分,迎接而來的是節度判官黃弦以及一個喚作封貴的參將。
“這位大人,可是永寧伯當面?”
賈珩道:“正是本官,奉天子之命,節制江北大營,先前與你家節帥傳過聖諭,打過照面,先來營中查看。”
說着,看向節度判官黃弦,道:“大營一應將校,可在營中?還是隻有你們兩個?”
黃弦面有難色,道:“有的告了假,下官就派人去知會其他將校。”
賈珩點了點頭,也不多言,在帥桉後大馬金刀地落座,裏裏外外站着逡赂l,然後不客氣的吩咐黃弦,道:“將軍中名冊都搬過來,本官要翻閱。”
黃弦見此,心頭一驚,道:“大人,兵丁名冊繁多,只怕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找尋齊備。”
“那就去找,待你家大人到來之前,盡數找回。”賈珩皺了皺眉,沉聲說道。
他根本不擔心會不會“撒豆成兵”,他自有法子應對。
黃弦連忙出了營房,急匆匆出了營房,一邊兒派人尋找將校,一邊兒派人去尋找水裕。
第708章 黛玉:每次都是這樣……
揚州大營
隨着節度判官黃弦吩咐着小吏將一個大箱子抬進中軍營房,賈珩就開始翻閱軍籍名冊,點檢將校士卒數目。
名冊記載着名字、居所、年齡、身高,甚至相貌的明顯特徵。喫空額一般而言,名冊上不會發現什麼,因爲可以造假。
賈珩查閱着兵籍名冊,面無表情,卻讓下首的參將心頭忐忑,不知這位少年勳貴心頭所想。
就在這時,隨着外間傳來軍卒的見禮聲以及嘈雜的腳步聲音,水裕在幾個軍將的簇擁下,進入中軍營房,而後是陸陸續續的軍將,多是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那坐在帥桉之後,垂首“刷刷”翻閱簿冊的少年,不敢出言相詢。
這一路上,已經得了節帥的確信兒,江北大營由眼前這位永寧伯提調。
賈珩放下手中簿冊,抬眸看向水裕,沉聲問道:“水節帥,軍士名冊所載之兵丁,是否皆在軍中?”
水裕聞言,臉色微變,定了定心神,解釋說道:“永寧伯,此事說頗有些複雜,兵籍之冊有幾年不曾重新造冊登記,恐與實際兵額有所出入。”
賈珩道:“那本官等會兒就着人清點,看具體缺多少兵額,也好向金陵方面按實額討餉。”
水裕聞聽此言,一時間,只覺頭大不已。
賈珩也不多言,闔上簿冊,看向下方一袑⑿#溃骸八潕洠苍撐医榻B介紹幾位同僚,本官奉皇命提調江北大營,如何不能不識諸位將校?”
水裕聞言,心頭暗暗叫苦,只能硬着頭皮給賈珩介紹着江北大營的一應將校。
賈珩與幾位將校見過,因爲記憶力出校龅饺嗣c長相對應,道:“別的廢話,本官就不說了,諸營兵丁實額多少,當如實奏報,如是讓本官查出來,可就不太好看了。”
腥寺勓悦婷嫦嘤U,心頭凜然。
賈珩道:“駐軍在揚州這等繁華之地,本官能體諒你們的難處,但不是使兵事懈怠的理由,聖上整軍經武,有中興之志,今江北營中實額多少,就報上來多少,不可再行欺上瞞下,剋扣兵餉。”
此言一出,恍若挑破了一層窗戶紙,營房之中鴉雀無聲,都在思忖着利弊。
還是水裕當先開口,問道:“永寧伯從京中而來,許是還不知江北大營情形,有不少軍士在揚州成了家,有家有口,全靠領着一份米糧度日。”
賈珩問道:“那這些人都算上,能夠應命而來的實兵,可有萬人?”
水裕遲疑了下,說道:“這個還是有着,先前不是派了不少兵馬前往揚州,但現在手下軍士都拖欠許久的糧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