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李紈抬起晶瑩流波的美眸,看向那少年,低聲道:“我平時不大飲酒,今日與珩兄弟這般飲上幾杯,倒也無妨,我這兒原也不大有人來。”
賈珩輕聲道:“珠大嫂這些年,一個人也不容易。”
說着,面色凝了凝,忽而覺得這話實在不妥,霜居寡婦好像……不能聽這話。
李紈聞言,玉容微頓,如遭雷殛,芳心一顫,凝睇而望,低聲說道:“珩兄弟……”
這些年真的不容易,可誰又知道她的不容易呢?
賈珩默然片刻,只得順着方纔的話頭安慰道:“世事無常,嫂子還是要往寬處想,幸在蘭哥兒乖巧伶俐,來日前途不可限量,嫂子平常也可在府中與鳳嫂子還有可卿多走動走動,也不要總是一直在屋裏待着,悶久了容易心生鬱郁。”
李紈聽着少年略顯“瑣碎”的叮囑,心底湧起絲絲暖流,目光恍忽,鼻頭微微泛起酸意。
壓下心頭的酸澀情緒,秀美玉容現着湝笑意:“蘭哥兒是懂事一些,前天,珩兄弟送了蘭哥兒一套筆墨紙硯,他回來還給我說呢,說他珩叔對他器重,將來要好好讀書,報答他珩叔呢。”
賈珩笑了笑道:“也是蘭哥兒他上進,我看重他一些,倒不是爲了什麼報答,咱們族裏是武勳起家,好不容易出一個讀書種子,可要好好保護纔是。”
李紈聽着,心頭微動,有心想問,現在賈琮也是讀書種子……但想了想,也覺得不合適,將到了嘴邊兒的話又咽將回去。
看向那溫潤如玉,眉眼不似往日冷厲的少年,被那笑容晃得有些失神,輕聲道:“珩兄弟,你走到現在也不容易,當初在柳條衚衕兒……珩兄弟那時候就不凡了。”
仍記得那天進入眼前少年的居室,見到那一副對聯,誰曾想竟有着今日?
賈珩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罷了。”
說着,拿起快子夾起了一塊兒雞蛋食用着。
李紈看向那氣定神閒的少年,柔聲道:“珩兄弟,過幾天,是打算要去揚州?”
“嗯,可能還要往金陵一趟,珠大嫂如果有書信或者寄送的東西,我可以帶過去。”賈珩放下快子,輕笑道。
李紈被那溫煦含笑的目光看得心頭有些不自在,輕輕垂下眸子,端起酒盅,粉脣貼在酒盅上抿了一口,說道:“是想寫兩封書信,想着勞煩珩兄弟送過去。”
賈珩溫聲道:“那嫂子寫好了,明天派個丫鬟送過去就是了。”
李紈“嗯”了一聲,小口啜着酒水,秀眉之下的美眸閃了閃,一時無言。
賈珩與李紈閒聊了一會兒,喫了一些酒菜,輕聲說道:“天色不早了,珠大嫂子,今天要不先這樣?蘭哥兒的事兒就這般定下,珠大嫂也喝了一些酒,等會兒還是當心一些纔是。”
與李紈在一塊兒用飯,總要顧忌着一些,其實,如果甄晴不是將甄雪兜進來,先前他對別人的妻子,一般也不會糾葛不放。
“珩兄弟,那我送送你。”許是因爲飲了酒水,李紈玉容臉頰嫣紅如血,輕輕抿了抿粉脣,心底竟隱隱生出一股不捨,但情知不好一直挽留。
賈珩說着,放下酒盅,起得身來,準備離去。
李紈起身之間,忽而眼前一暈,身形踉蹌了下,剛剛邁步,少婦口中發出一聲“哎幼”,重又坐在椅子上,幾是眼淚都要疼的出來,也不知碰到了哪裏。
賈珩轉眸看向秀眉緊蹙的李紈,皺眉問道:“嫂子,你沒事兒吧?碰到哪兒了?”
“沒事兒,剛剛腿上碰了一下。”李紈玉容如霜,聲音都微微打着顫兒。
賈珩近前,看向那擰眉忍痛的麗人,溫聲道:“方纔還和珠大嫂說留意一些,怎麼這般不小心?”
“剛纔頭有些暈,一時沒站穩。”李紈說着,旋即,心頭生出一股羞臊,這珩兄弟怎麼像是責備小孩子一般?不過,心湖卻生出幾分異樣漣漪。
賈珩道:“那珠大嫂先忍着點兒,坐下歇着罷。”
說着,虛扶着李紈一隻手臂,讓其重新坐下,喚道:“素雲,碧月,過來看看你家奶奶。”
素雲與碧月連忙應了一聲,二人從廊檐小跑過來,進入廳中,見到這一幕,花容失色,驚聲道:“奶奶,這是怎麼了?”
賈珩道:“剛纔碰到桌腿了,你去尋尋看有沒有跌打藥酒。”
李紈連忙擺了擺手,道:“珩兄弟,不用麻煩了。”
素雲道:“府中沒有,我就是去問問平姑娘。”
李紈玉容微變,芳心一跳,忙說道:“珩兄弟,這時候也不好驚天動地的,等會兒我用冷水敷一敷就好。”
這如是讓鳳丫頭聽到,不定怎麼想着她。
賈珩看向李紈,輕聲道:“我那書房倒是有,讓素雲去取來吧。”
那瓶藥酒還是咸寧送給他的,想來宮裏的東西效果不錯,說着,看向素雲,道:“去書房那邊兒,問晴雯要着。”見着忙碌不停的少年,李紈默然片刻,在賈珩的攙扶下於軟榻上坐着,伸出一手輕輕揉着小腿,但只是揉兩下,就覺得心底湧起一股羞臊。
賈珩倒是沒有順勢並排坐在榻上,而是落座在繡墩上,看向臉頰紅撲撲,額頭覆着密集汗珠的李紈,猶豫了下,從袖恢腥〕鲆环绞峙粒f將過去,說道:“珠大嫂,擦擦臉上的汗罷。”
李紈愣怔片刻,在少年的和善目光中,伸手接過手帕,也不知是不是酒意醺然之故,只覺臉頰微燙,輕輕擦了擦額頭和臉頰上的汗珠,低聲道:“謝謝珩兄弟了。”
賈珩道:“珠大嫂客氣了。”
尋了一張椅子坐下,看向垂眸不語的李紈,沉吟道:“珠嫂子,蘭哥兒那邊兒如是有什麼事兒,也不必客氣,和我說說就是了,不用每次都請東道,珠嫂子置辦方纔那一桌也不容易。”
李紈的月例雖然比探春她們多,但開銷也不小。
李紈聞言,擔憂地看向對面的少年,問道:“珩兄弟,可是方纔怠慢了?”
賈珩笑了笑,道:“不是怠慢,只是想着珠嫂子寡婦失業的,又拉扯着蘭哥兒,也不容易,不用太破費,方纔那壺酒,好像是外間上好的酒,只怕不便宜,一家人不用這般見外才是。”
方纔那壺酒一看就是好酒,分明是擔心慢待了他。
李紈聞言,秀雅如蘭的臉蛋兒微微怔了下,心頭五味雜陳,迎着少年溫煦的目光,眸光低垂,想要隔着裙裝揉着小腿,又覺得這動作實在不雅,低聲道:“珩兄弟的話,我記下了。”
過了一會兒,在兩人敘話之時,素雲從外間去而復返,手中拿着藥酒。
“如是碰腫了,這藥酒倒一滴塗抹在掌心,搓洗一下,然後塗抹到腿上,就能消腫了,素雲等會兒你伺候着你家奶奶。”賈珩解釋說着,他自然不可能給李紈上藥酒。
李紈聽着對面少年不同往日的溫言軟語,輕聲道:“多謝珩兄弟了。”
賈珩看向原本就是嫺靜、端莊的少婦,幾是變成了悶葫蘆,倒也無心多留,道:“那珠嫂子,先這樣,珠嫂子也上藥,早些休息。”
李紈見此,就是起身,說道:“那我送送珩兄弟。”
“嫂子腿上還疼着,不用送着了。”賈珩輕聲說道。
李紈只得道:“碧月,代我送送。”
碧月起得身來,相送着賈珩離去。
李紈轉而凝視那瓶藥酒,手中絞着手帕,環顧着四周重又陷入死一般寂靜的屋子,寂寞與腿上的疼痛齊齊襲上心底,只覺一股深深的疲憊襲來,默然片刻,終究幽幽嘆了一口氣。
……
……
楚王府
甄晴剛剛回到府中,就吩咐着嬤嬤以及丫鬟準備着熱水沐浴,這會兒正是夏天,天氣炎熱,裏裏外外出了一身汗,渾身不自在。
浴桶之中,磨盤入水,濺起水花,甄晴雙手交錯抱着削肩,伸出纖纖玉手,帶着玫瑰花瓣的洗澡水沿着秀頸落入,感受着陣陣異樣,秀眉緊蹙,美眸含煞,心頭不停暗罵某個混蛋。
甄晴不敢多想,從浴桶之中起來,換了一身紅色裙裳,喚着丫鬟伺候着梳妝,而後,側躺在牀榻上,撫着小腹,稍稍回覆體力,剛剛閉上眼眸,似乎那混蛋讓人惱火不勝的話語依稀在耳畔響起。
忽而,就聽到外間的嬤嬤,輕聲說道:“王妃,王爺回來了。”
甄晴聞言,起得身來,仰頭看向從外間而來的楚王。
楚王一身蜀鍒A領長袍,頭戴青色方巾,手中帶着綠扳指,在圓桌上坐下,看向對面容色明麗的玉人,目帶期待地問道:“王妃,今日去了寧國府?賈子玉怎麼說?”
甄晴看向楚王,心頭不知爲何,不由起了一絲惱火,她去了寧國府,被人一番玩弄,現在王爺第一時間又問着她這些情況?
但此刻的麗人,卻沒有想過,楚王如何得知她在寧國府的遭遇?
“賈子玉也沒說別的,只是說王爺盡心國事,真到那時,既是爲邊事效力,讓旁人幫着提議就是,他也不會反對。”甄晴壓下心頭的煩躁,低聲說道。
楚王點了點頭,看向甄晴,也不知是不是燈火映照,發現自家妻子比之往日眉梢眼角見着幾分動人的綺韻,尤其是那雙往日凌厲的鳳眸,水波盈盈,霧氣潤生。
至於一張宛如芙蓉花芯的臉蛋兒更是嬌豔欲滴,而恍若玫瑰花瓣的粉脣,瑩光微微,楚王心頭不由一動,低聲道:“王妃,天色不早了,咱們也早些安寢吧?”
甄晴秀眉蹙了蹙,輕聲說道:“王爺,今個兒我身子不大舒服,只怕服侍不了王爺。”
屋子裏面,坐的滿滿當當的人,如是肌膚相親,還不被察覺出異樣?
見甄晴眉頭顰起,鳳眸凌厲之色重現,楚王面色頓了頓,只覺方纔的一絲綺念也消散一空。
其實,也有些不想與王妃在一起,相比柳妃的小鳥依人、鶯啼婉轉,王妃就好像…說的難聽一些,猶如一具屍體。
其實,甄晴性情保守是一,還有就是拿着皇后母儀天下的儀範,來要求自己,不可能如那等狐媚子一般魅惑夫君,會被楚王看輕。
捕捉到自家丈夫眉眼間的一絲輕快之色,甄晴柳葉細眉之下的清冽鳳眸閃了閃,心頭莫名煩躁幾分。
待目送着楚王離去,捏在手中的茶盅,再也忍不住,狠狠砸在地上,“卡察”一聲,只見熱水四濺,原本想要進來的女官,都是嚇的噤若寒蟬,垂手侍立。
燈火映照之下,甄晴那張豔麗近乎妖媚的臉蛋兒,霜烀軄眩猓w纖玉手攥成粉拳,心頭暗恨,說來說去,都怪那個混蛋!
北靜王府
甄雪同樣在浴桶之中沐浴着,輕輕撫着雪白柔潤的肩頭,看向隨着過堂夏夜晚風而搖曳不停的燭火怔怔出神。
那一句句面紅耳赤的溫言軟語,似乎猶在耳畔響起,讓人心驚肉跳,而陣陣溫熱親暱的氣息,依稀還在臉頰呼吸,一幕幕回憶襲滿身心,最終定格在一張神色微冷的容顏上。
花信少婦秀眉蹙了蹙,美眸失神,餘光掃過之間,卻被一道珠輝玉麗的光芒吸引了心神,端詳着手上的戒指。
心亂入麻,在嘩啦啦聲中,伸手輕輕搓洗着身子,而耳垂之畔的耳垂輕輕晃動着,好似麗人糾結百回、搖曳不定的內心。
就在這時,庭院之中女官的聲音傳來,“太妃。”
“王妃呢?”北靜太妃的聲音次第傳來,分明帶着幾分不耐。
“王妃還在沐浴。”那女官輕輕的聲音帶着恭謹。
甄雪聞言,心頭一驚,也不敢怠慢,連忙迅速清洗着,不多一會兒,從浴桶中出來,拿着一旁的毛巾,迅速擦洗着裏外都是溼漉漉的身子,然後喚着女官過來伺候自己更衣。
過了一會兒,甄雪換了一身澹紅色衣裙,出了廂房,卻見前廳之中,北靜太妃坐在一張梨花木椅子上,正在端着茶盅,品茶不語。
“婆婆。”甄雪喚了一聲。
“怎麼這麼久纔出來?歆兒呢?”北靜太妃“噠”地放下茶盅,打量着對面的北靜王妃,凌厲目光中見着幾許冷意。
溶兒不在家,還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就是個狐媚子!如果溶兒不是讓這狐媚子迷住了,怎麼會這麼久,房裏人都沒有一個?
“歆歆留在寧國府了。”甄雪低聲說道。
北靜太妃冷聲說道:“她一個小孩子,你就放心留她在寧國府,你是怎麼當孃的?”
“今天是認着乾親,按禮是該在寧國府住一晚纔是。”甄雪輕聲說道。
“乾親?”北靜太妃眉頭皺了皺,問道:“我怎麼不知道?認得是誰?”
甄雪道:“是永寧伯的夫人秦氏,王爺先前說過,甄賈兩家原是累世世交,應該親近一些,加上秦氏喜歡歆歆,所以就讓歆歆認了個乾孃,此事,永寧伯也同意了。”
北靜太妃聞言,道:“賈家?我聽南安太妃說,這永寧伯平時不大賣着我們這些老親的面子,眼高於頂,狂妄的沒邊兒?”
“這個,我也不知道。”甄雪輕輕搖了搖頭,將到嘴的辯白之言壓了回去。
北靜太妃冷哼一聲,面色凰f道:“你那個姐姐心眼子多,你少和她在一起攪合,有時間在家帶帶女兒,別天天跑的不着家。”
“是。”甄雪訥訥應着,不敢還嘴。
待北靜太妃離去,甄雪幽幽嘆了一口氣,重又回到廂房,輕輕躺下,此刻暮色四合,麗人只覺一股倦意襲來,沒有多大一會兒,沉沉睡去。
第698章 寶玉:林妹妹走了,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兔奔烏走,斗轉星移,轉眼間就到了賈珩離京的日子,滿打滿算,賈珩其實也沒有在京中待過多久,回來十來天,流連花叢。
難道,出去打了幾個月仗,不能回來享受享受嗎?
這一天,天氣晴朗,楊柳依依,微風徐來,湖水碧波盪漾,上午的神京東城凌雁渡,人頭攢動,旌旗蔽日。
河面上停留着一艘艘掛起船帆的船隻,一隊隊着飛魚服、繡春刀的衛士立身船上以及岸邊,面容肅然,捉刀翼護。
福船之上,艙室二層
黛玉一身白底大紅領子對襟印花褙子,下着大紅撒花百褶裙,紅白相間的裙裳,無疑讓豆蔻年華的少女,多了幾分婉靜之美。
少女拿着一本藍色封皮的書,似舒還卷的罥煙眉下,粲然閃爍的星眸此刻輕輕撥動着竹簾,偷瞧着送別的人。
但見那蟒服、山字冠的少年按劍而立,恍若秀立挺拔的松柏,側臉在半晌午的日光照耀下,線條清冷,斜飛入鬢的劍眉,偶爾皺一下,旋即對一旁的逡挛涔俜愿雷拧�
今天是賈珩離京的日子,因爲提前與咸寧公主、晉陽長公主說過不用相送,故而相送的只有京營的一些將校。
就在黛玉怔望之際,鴛鴦這時,已經拿起切好的紅豔豔的西瓜,端至黛玉跟前兒,鴨蛋臉面的少女,鬢角汗津津的,泛着晶瑩光澤,白膩玉容上笑意明媚,輕聲道:“姑娘,喫塊兒西瓜吧。”
黛玉轉眸看向鴛鴦,柔聲道:“謝謝鴛鴦姐姐。”
因是賈母屋裏出來的丫鬟,黛玉平時也是喚着鴛鴦姐姐,而這次黛玉南下揚州,不僅多了一個服侍的丫鬟鴛鴦,還有襲人。
襲人在一旁拿着扇子,給黛玉身側輕輕扇着,笑了笑道:“這幾天天熱的不行,姑娘別是中暑了。”
紫娟拿過一個擰着清水的溼毛巾,遞給黛玉,輕聲道:“等行船之後,有了風,能涼爽一些。”
“襲人,你也喫塊兒瓜,歇歇纔是,這天也挺熱的。”黛玉看向臉頰紅撲撲的襲人,柔聲說道。
也不知怎麼地,她只是回一趟揚州而已,幾個丫鬟怎麼像照顧小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