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赦聞言,宛如尋到了畢生知己,目光振奮,道:“牛賢弟所言不差!王爺,這賈珩心思詭譎,大奸似忠,定是他料到了襲了爵也坐不穩,這才知難而退!”
北靜王水溶皺了皺眉,看着突然“神采飛揚”的賈赦,暗道一句,這是魔怔了?
思忖了下,說道:“世伯,事到如今,再作此誅心之言,又有何用?如今的情形是賈子鈺爲朝野上下傳誦其高風亮節,而賈族反而……聲名狼藉,臭名昭著,如非今日世伯主動懇請以賈子鈺爲賈族族長,此事不知還要如何收場。”
此言一出,賈赦如遭當頭棒喝,面色變了變,只覺心頭一股火憋屈着發不出來。
賈赦並非蠢人,再是憤怒,但基本的判斷如何不知,現在局面,就是賈珩賢名普傳,而他賈府臭名遠揚……
北靜王水溶道:“小王也不是怪世伯,如今這賈子鈺氣候已成,正是賢名轟傳之時,世伯不能太硬碰硬了,而且別忘了宮裏的……如果,以之見惡於上,只怕世伯當年所郑M做畫餅。”
賈赦聞言,心頭劇震,瞳孔一縮。
是了,元春,元春那丫頭此刻就在宮中,好不容易賄賂了夏太監,送到坤寧宮做事,如果神京城中流傳着母族不賢的惡名。
他賈家欲只视H之貴,可是再也不能了。
尤其是經過當年廢太子一事,賈族原就站錯了隊,以致東府的敬老爺都出家修道避禍,如今的賈家,實在禁不起折騰了。
北靜王水溶又是勸道:“世伯,事到如今,唯賈子鈺先爲賈族族長,再圖後計吧。”
提及賈珩,賈赦臉色鐵青,心頭怒火竟有再起之勢,當日祠堂他被賈珩小兒當着族中老少爺們兒的面給訓兒子一樣訓,此辱,如不回報,他賈赦誓不爲人!
現在已經不是珍哥兒與賈珩的恩怨,而是他受了這小兒的折辱!
念及祠堂之中的“屈辱”,賈赦太陽穴直跳,因爲憤怒,身軀都在顫抖,咬牙切齒道:“賈珩小兒,當日辱我太甚!”
水溶見此,心頭都是一驚,默然了下,勸道:“我知世伯心有不甘,可賈子鈺正是如日中天,不若暫避其鋒芒,以待來日方長。”
一方的牛繼宗,忽地扯了笑臉道:“恩侯兄放心就是,這口氣,不久之後就可出了,那賈珩身旁的幫手蔡權,現在已經被我派了差事,讓他帶着幾百個老弱病殘,去翠華山剿匪盜,一但勞而不功,必然軍法從事!還有賈珩的表兄董遷,俺已和裘兄弟打過招呼,過兩日隨意找他個錯處,擼了他的差事!”
賈赦聞言,面色稍霽,感激道:“多謝牛賢弟,先容那小兒猖狂幾天。”
牛繼宗笑道:“世兄謝什麼,你我兩家爲世交,說這些話就忒見外了,至於那賈珩,世伯,他雖爲賈族族長,卻無官無爵,沒有個進項,東府那邊底下幾千口子,婚喪嫁娶,各種隨禮,不出半年,他就是週轉不得,那是闔族怨懟,再好的名聲也不行。”
賈赦聞言,眼前一亮,但轉而一想,當日他要搬空寧國府,卻被宮中天使下旨所攔,他記得公中庫房還有好幾萬兩銀子來着,對了,還有古玩字畫,可不能讓那賈珩變賣古董字畫度日。
心念及此,就是將此番顧慮道之於牛繼宗。
就見牛繼宗哈哈一笑,道:“世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幾萬兩銀子也不過是坐喫山空,至於古董字畫、傢俱擺設,這是祖先積攢下來的,他只要還想要名聲,他敢到處售賣?”
這裏值得一提的是,古之宗族並不分財而居,如寧國爵位哪怕已失,但既聖旨之意,由賈珩爲賈族族長,繼承香火,其對寧國府附屬的原有田莊、鋪子仍有管理權限。
但相對而言,這些算是公中銀兩,用起來仍有幾分不便宜。
當然,賈珩也可以完全拋棄族人。
但封建宗族社會,身爲族長,沒有財貨產出也就罷了,明明有田莊、鋪子等財貨產出,卻不能分撥出一點兒給旁支,全無矜老恤幼之心,那麼世人將如何看賈珩呢?
當然,比起田莊、鋪子,實際上旁支每年消耗並不多,也就婚喪嫁娶,支應銀兩,縱然賈珩不是族長,五服之親什麼的,如果混得發達了一些,該隨份子也得隨份子,需要接濟的還得接濟。
鳳姐見了劉姥姥上門打秋風,還送了幾十兩銀子呢。
不能連放印子錢的鳳姐也不如吧?
當然,躲進小樓成一統,那管天下秋與冬,倒是不用隨份子,但也與世隔絕了。
可人是社會之人。
也就是說,賈珩一但爲族長,相當於作爲董事長,接收了寧國府這家公司,具有管理權,所付出的代價只是東府寧國各房,老幼婚喪嫁娶之事,隨隨份子,倒也不會有什麼負累。
說來說去,就是成了體面人……
賈赦念及田莊、鋪子,搖了搖頭道:“牛兄有所不知,先前宮裏的戴內相,傳了聖上口諭,不僅封存了府庫房,連田莊、鋪子都封存了。”
牛繼宗:“……”
心道,這賈恩侯說話就不能一次說完嗎?
水溶皺了皺眉,說道:“現在論這些財貨,沒有什麼用處。”
在他看來,二人所想,簡直太過天真,賈珩賢名傳遍天下,但凡其人不蠢,聖上總要給個一官半職的。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丫鬟的聲音,“老爺,璉二爺過來了。”
賈赦皺了皺眉,道:“他過來做什麼?告訴他,老爺我在會客,讓他晚些再來。”
“老爺,璉二爺說是帶了老太太的話來。”僕人說道。
鳳姐雖得了賈母的叮囑,讓賈赦和邢夫人一起去迎接賈珩入主寧國府,但鳳姐也是個謹細人,不想觸這眉頭,回頭就和不知從哪兒鬼混回來,一身胭脂水粉氣兒的賈璉說瞎話,老太太讓你和大老爺、大太太說此事。
賈璉不明就裏,以爲真有這吩咐,就過來傳話。
當然,賈璉也不傻,先問過僕人,大老爺正在花廳中會見北靜王爺和鎮國公之子牛繼宗,桃花眼一轉,情知這時候進來說事,多半是挨不了打了,就讓僕人來稟告。
賈赦沉喝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賈璉長身而入,先是躬身向賈赦行了一禮,而後衝北靜王水溶以及牛繼宗施了一禮。
“老太太有什麼話讓你來傳?”
終究當着外人的面,賈赦面色雖冷厲,但沒有出言斥罵,而是沉喝問道。
賈璉道:“老太太說,讓大老爺和大太太去柳條衚衕兒去迎接賈珩回寧國繼任族長。”
“你說什麼!?”賈赦面色微變,驚聲說道。
讓他迎接賈珩?
他恨不得食賈珩小兒之肉,讓他去伏低做小?老太太……老糊塗了?
當然,這想法只在心底停留一瞬,就被其強行驅散。
賈璉心頭一突,向北靜王爺旁邊站了站,快速說道:“大老爺,這是老太太的原話,老太太還說,若大老爺和大太太不去,老太太就回金陵老家去了。”
賈赦臉色頹然,只覺手腳冰涼。
老太太回金陵,他在神京還能安生坐這個一等將軍?
脊樑骨會被人戳斷的……
可給賈珩伏低做小?
第118章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見賈赦面色變幻,北靜王水溶說道:“世伯,若去請賈子鈺,以其人之德,當不至太哦盛氣凌人才是。”
賈赦臉色青紅交錯,一時間,各種負面情緒在心頭交織,去尋老太太分說?
可怎麼去分說?
難不成讓老太太去請賈珩小兒回族?
那他會被唾沫星子淹死……
牛繼宗面上笑意斂去,神色凝重說道:“兵法有云,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世伯不妨先忍了這人一回,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
賈赦面色頹然,憤憤道:“老夫就忍他這一回!”
不提榮國府中,賈赦如何“屈從”,卻說賈珩隨着夏侯瑩進入晉陽公主府,此刻正是午後,重又來到那座閣樓。
晉陽長公主的貼身侍女憐雪,站在廊檐之下,望着對面的少年,目光就有些複雜。
《辭爵表》一事,她已經從公主殿下得知了,現在大漢朝野都在傳誦着這少年的“禮讓”之舉。
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這般大的名望,未來也是一種負累。
賈珩衝憐雪打了招呼,說道:“憐雪姑娘,有些日子沒見了。”
憐雪玉容微頓,衝賈珩點了點頭,清聲道:“賈公子,殿下在裏面等你。”
說着,引着夏侯瑩、賈珩,向着裏間而去。
晉陽長公主斜靠在一方雲榻,這位氣度雍容、玉容柔媚的美婦,着溂t色低胸裙裝,雲鬢秀鬱,蝴蝶金釵熠熠生輝,嫣然一笑道:“小賈先生,別來無恙乎?”
這位美婦也不知是看的古書太多,還是此刻心情不錯,有意拿賈珩調笑。
賈珩點了點頭,將於千山萬壑之中流連忘返的目光迅速抽回,拱手道:“晉陽殿下。”
一旁的小几上,少女就是發出一聲輕哼,冷睨了賈珩一眼。
晉陽長公主坐正身軀,輕聲道:“小賈先生,先前辭爵表一上,天子在今天上午,已將小賈先生辭爵一事,詔旨明發中外,想來等會兒就有聖旨傳至府上。”
賈珩嘆了一口氣,道:“非珩不知好歹而拒天子之心意,只是……”
“小賈先生無需解釋,本宮自是知小賈先生坦蕩之心。”晉陽長公主輕輕一笑,美眸中有着漣漪圈圈幽生。
賈珩道:“不知聖上旨意爲何?”
雖然,他昨日從崇平帝那裏得了承諾,但具體崇平帝怎麼操作,他還真不好說。
晉陽長公主道:“等晚些時候,說不得旨意就下來了,倒是告訴你也無妨。你那表文一出,滿朝文武無不稱讚,皇兄原本是憐憫功臣之後,不忍失爵,無人供奉香火,於是就陷入清理兩難,好在這時候,榮國府的賈政請求以你承嗣香火,爲賈族族長,皇兄也就順理成章答應了。”
賈珩一時默然。
他本來想着,可以就此脫離賈族,可千算萬算,卻是算漏了賈政。
以賈政的爲人,在朝會之上,出此言不足爲奇。
“而且,賈族因除籍一事,聲名狼藉,好像現在的破局之法,也只能將我請回去當牌坊供起來,才能洗刷污名。”
賈珩念及此處,也不由暗歎造化弄人。不過此刻也不是怨天尤人之時,開始思忖着其中的影響。
如他被賈族中人請爲族長,顯然是不能再辭就的,否則好好的一出“將相和”,結果因爲藺相如的“心胸狹隘”,沒有出現,這豈不是讓人大跌眼鏡?
“所以,這次不能辭了,以小宗主祭,以香火供奉祖先,這是榮耀、恩典,如是我再推辭,就顯得虛僞了。”
說白了,這是這個時代的宗法、禮制決定的。
不要爵位可以,但讓你主持祭祀祖先,而且還是榮國旁支求請,再推辭,就過了。
“那麼需要考慮入主寧國之後的處境,如我爲族長,寧國問題……”賈珩心思電轉之間,就有了一些計較。
他向來侄釀樱热恢来耸虏荒鼙苊猓椭挥蟹e極應對。
這邊廂,見賈珩陷入思忖,晉陽長公主也不打擾,只是靜靜等待,見其迴轉神思,就叮囑說道:“小賈先生,這是皇兄的恩典,羣臣的期望,以及賈家的悔過,不可再推辭了。”
顯然,害怕賈珩再次推辭,整個“大宗小宗香火之爭”來,如是引起關於崇平帝的帝位法統問題來,那真就是不知死活了。
賈珩目光感激地看向晉陽長公主,道:“多謝殿下提醒。”
晉陽長公主輕笑說道:“好了,此事先不論了,你那三國書稿第一部已經刊版印刷,成書明日就可鋪設於翰墨齋在神京的店鋪中,假以時日,諸省都可見小賈先生的書籍了,那時纔是真正的天下何人不識君。”
賈珩道:“還要多賴殿下之力。”
說來,如果當初他選擇宋源所言的國子監的坊刻,雖可得十成之利,但卻不可能擁有這樣的渠道之利。
現在雖與晉陽長公主五五分成,但卻可以將《三國演義》書稿行銷於大漢諸省,整體而言,還是他賺了。
此刻再看晉陽長公主,也不由感慨,這位美婦心善人美,只是可惜了,婚姻多舛,年紀輕輕之時就孀居於府,拉扯一幼女長大成人。
既存此念,賈珩目光中就有幾分“憐愛”的內容,頃刻之間,就被晉陽長公主捕捉而得,美婦柔媚不失溫寧的玉容就是頓了頓,心底生出一股古怪之意。
那少年以那副目光看着她?
論年齡,她都能做他岳母了吧。
唉,只是嬋月……
至於原在下首而坐的小郡主李嬋月,明眸瞪大,芳心生出一股怒火,“狐狸尾巴果然露出來了!”
她就知道,她母親芳姿絕代,冰清玉潔,只要是男人就沒有不動心的。
賈珩很快收回目光中的“內容”,端起一旁的香茗,抿了一口。
看着喝茶來掩飾心虛的賈珩,晉陽長公主芳心也覺得大爲有趣,只是柔美玉容嫣然笑意不減,說道:“小賈先生,本宮對那三國中,王允以美人計計除董卓很是好奇,不知先生當初處於何等心境,書就這段兒故事?還有呂布與貂蟬,最終結局如何?”
賈珩連忙放下茶盞,道:“史書上自無這等故事,不過是珩的構思。”
晉陽長公主道:“哦,那先生後文之中,呂布與貂蟬後來如何?”
賈珩道:“呂布于徐州白門樓隕命,至於貂蟬,我後文沒有怎麼寫,亂世之中,女人命邜K,想來也沒有可記之事了。”
晉陽長公主聞言,也是一時默然。
“詩經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縱然呂布未殞命,想來以其漁色性情……”賈珩言及此處,見晉陽長公主玉容幽幽,心頭微動,遂不再言。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先生所言甚是。”晉陽長公主也不知想起了什麼,幽幽嘆了一口氣,明眸悵然若失地看向賈珩,或許也不是看向賈珩,而是失神在回憶着往事。
見着玉容如花霰豔麗的婦人,神情悵惘,賈珩默然片刻,也是心有所感,輕聲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晉陽長公主聞言,美眸盈盈如水地看向那少年,芳心震顫着,檀口微微而張,柔聲說道:“小賈先生這詞……可是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