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64章

作者:林悦南兮

  然後,崇平帝並無“畫蛇添足”之舉,有些東西,只要是人爲,再是天衣無縫,都會被人察知破綻。

  彼時,反而就是政治醜聞了。

  崇平帝深深看了賈政一眼,道:“準卿所奏。”

  賈政幾乎是熱淚盈眶,頓首再拜道:“臣謝聖上隆恩。”

  內閣次輔韓癀面色沉靜地看着這一幕,眸光深深。

  心道,這賈存周倒是歪打正着,唯有如此,才能彌補賈族清譽。

  相比旁人或還以爲賈政老稚钏悖n癀這位吏部天官,對賈政的性情、手腕,幾乎瞭解的一清二楚。

  不通庶務,好做清談的假道學。

  恩,就是歪打正着。

  崇平帝道:“此事既了,就擬旨議交六部。”

  陳漢承明制,內閣擬旨附署,傳達六部,六科給事中有封駁之權,等六科也簽了字,那就是可以備案可查的聖旨。

  無可爭議,至高無上的法律效力。

  旨意大意基本是“辭爵,嘉允之,然朕憫功臣,不忍香火斷絕,以珩承嗣云云。”

  這就是放在全天下,都挑不出毛病。

  爵位,我可以不要,我祖宗,不能不要吧?

  讓賈珩以族長身份祭祀祖宗香火,這是天子的恩典光耀,對其孝道的最大褒獎,這是德政典範。

  誰敢妄加置喙,就是悖逆人倫,喪心病狂。

第113章 榮慶堂中

  隨着聖旨連同《辭爵表》以邸報行文陳漢諸省道州縣,這種物議評價將會迅速傳播,整個陳漢士林輿論將會引燃,津津樂道,以之爲佳話。

  真正的天下何人不識君!

  然而,寧榮街柳條衚衕,賈珩正在教婢女燕兒、碧兒習練武藝,等下他還要去蔡權家裏去一趟。

  先前,京營給蔡權派了差事,他讓蔡權蒐集一些京兆衙門訊問、斷讞而來的一些關於翠華山情報的口供,以及手下所帶的軍卒。

  “碧兒,這拳腳功夫要蓄積後再打出去,和你學的那些外家拳法不一樣。”賈珩一邊說着,一邊矯正着丫鬟碧兒的姿勢。

  這兩個姐妹,姐姐燕兒拙樸安靜,碧兒心思慧黠,有點兒郭靖和楊康的女版味道兒。

  當然,也不能簡單類比。

  廊檐之下,晴雯遠遠看着正在糾正兩姐妹拳法姿勢的賈珩,瓜子臉兒上就有着莫名之意湧起。

  晴雯返身回屋,端過一杯茶,扭着水蛇腰,輕聲說道:“公子,練了也有一會兒了,喫碗茶。”

  賈珩笑了笑,接過香茗,道:“你字練得怎麼樣了?”

  晴雯輕聲道:“新認的那幾個,還寫不好。”

  昨晚,公子又教她認了千字文的字,她現在認的大約有五六十個字了。

  賈珩笑了笑,說道:“不急,慢慢來。”

  說着,抿過一口香茗。

  “公子,我要不要學武?”晴雯忽然開口道。

  賈珩道:“你倒不用,你和碧兒、燕兒她們不一樣,她們從小有功底,你需得從頭來,辛苦不說,難有所成。”

  “對了,奶奶說,要給公子裁剪身衣裳,我昨天看那宮裏送的絹帛,花紋精美,看着挺好的。”晴雯找了個凳子,坐在賈珩身旁,笑意盈盈說道。

  小姑娘,正是愛美的年紀,相比一些明珠寶玉,晴雯對宮裏的絹帛賞賜卻是喜歡的不得了。

  昨晚喫飯時,宮使送來蘇澹琏﹨s是連飯都顧不得喫了,就去看宮裏送來的好布。

  賈珩清眸中倒映着少女瓜子臉上的明媚笑意,漸漸在清冷的眸子中暈開一圈圈暖色,心頭浮起幾分欣然,笑道:“我看那蘇甯魃加校銈円捕几髯圆眉糇鰩咨硪律眩既肭锪耍傄棉k些秋裳纔是。”

  畢竟是進貢於上之物,雖五色絹帛凡二十匹,數量上似乎不多,若是賣,也賣不了幾百兩,但都是市面上尋之不來的好布。

  “天子賜絹帛,原也有示親厚之意,那天我着青衫直裰去面聖,略顯樸素了一些。”賈珩這時放下茶盞,思忖道。

  其實收買人心,不一定是要賞金,有些大臣,也未必缺那點兒東西。

  賞以衣食,頻頻而賞,才能更得人心。

  這和平日裏人際交往都是一樣,小禮物繁而密,而不是冷不防,厚禮於人,那時必有所求,人心狐疑,警惕以視。

  晴雯瓜子臉蛋兒頓了下,說道:“公子,要不,我給你縫製一身秋裳吧。”

  賈珩道:“這個,你平時有時間嗎?”

  說來慚愧,隱隱有些動心,雖有壓榨童工之嫌,但晴雯的女紅,的確是十分出挑兒。

  似是見往日沉靜、肅重的少年如此之問,尤其是捕捉到躑躅之間的一絲“心動”,晴雯眸光笑意繁盛,輕聲道:“也不耗多少工夫,我身上穿上的裙裳,都是我自己縫補的呢。”

  賈珩聞言,看着少女那張明媚如春花的臉蛋兒,心頭對“風流靈巧招人怨”七個字有了更深的體會。

  風流靈巧,善於女紅,沒有人天生都會這些東西的。

  想來是少女從小被拐賣來拐賣去,連衣裳都需得自己綴補,纔有這樣巧奪天工、令人稱道的手藝。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勇從何來?

  正是此由,於顛沛流離的苦難童年中,依然努力活着的人,纔有那樣一股憤憤不屈的心氣。

  這纔是晴雯。

  他先前試圖以讀書識字,明禮知義改易其心志,對也不對,如果性格底色都沒抹去,那還是晴雯嗎?

  不過讀書,終究也不是壞事,至於其他的小性子,少女嬌憨爛漫,都賢惠的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了無意趣。

  “嗆就嗆吧,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間,豈無容人之量?”賈珩忽地輕笑了笑,覺得想通了一些事情,也有一股躍然之感。

  賈珩道:“你若是有時間的話,幫我做一身也行。”

  晴雯感知到賈珩那雙溫煦甚至“慈祥”的目光,一時間愣怔在原地,臉頰有些滾燙。

  公子又是這種目光,那天還往人家那裏瞄……

  不過聽賈珩如此言,晴雯心頭也有幾分欣然之意,笑道:“那公子等個三五日,我就能縫製出來。”

  賈珩笑了笑,說道:“別太辛苦了,晚上縫東西,再仔細把眼睛熬壞了。”

  二人說着話,不覺時間飛快。

  ……

  ……

  榮國府,後院

  榮慶堂中,丫鬟、婆子,垂手侍立,服侍着賈母用飯。

  一張圓桌旁,賈母在鴛鴦的丫鬟的侍奉下,在一個金盆中洗了把手,一旁李紈、鳳姐伺候着,寶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都是作陪。

  原來是昨兒在寧國祠堂中鬧了一大場,又是除族籍,又是傳旨,又是封存府庫,一波三折,讓賈母心神疲憊,今天早上就沒有多少胃口,只喫了一碗碧梗米熬的粥。

  王夫人和鳳姐問賈母飲食,就是一驚,將將半晌午時候,還是鳳姐勸了幾句,然後又煥了寶玉、黛玉、探春、惜春等諸姊妹,過來相陪。

  “老祖宗,兒孫自有兒孫福,您何必給自個兒身子骨過不去。”鳳姐今日一襲丹梅色長裙,頭戴風釵,那張明媚、嬌豔的臉蛋兒上,薄施粉黛,風韻十足。

  寶玉也在一旁勸道:“老祖宗,東府裏的事兒,自有老爺、太太,大老爺、大太太操持就好了,老祖宗一開始就別過去。”

  黛玉一身翠荷色襦裙,身量嬌怯,罥煙眉下,一剪秋水盈盈的明眸,也是帶着幾分憂切,“外祖母怎麼就氣的茶飯不喫的地步,我看那珩……”

  “別提他,一提他,我頭疼。”賈母擺了擺手,慈祥的目光看向黛玉,苦笑道:“那就是個孫猴子,鬧將起來,東府都快讓他翻了個底朝天兒。”

  探春伸出纖細的玉手,拿起茶盅,粉脣輕合,茶湯至脣齒汲入,放下茶盅,英秀、修麗的眉眼之間現出一抹思索,清澈如山泉叮咚的聲音響起:“聽璉二哥說,不是已經除了他的族籍?”

  念及此事,探春心頭也是輕輕一嘆。

  那位珩大爺,看着是個頂門立戶,不屈不服的,現在卻被除了族籍。

  可惜了……

  鳳姐柳葉眉挑了下,嘴角浮起一抹譏笑,說道:“現在人家傍上了宮裏,也不知怎的,入了皇帝老子的眼,東府爵位該由他承繼了。”

  探春聞言,就是一怔。

  黛玉也是將一雙春山黛眉下的秋水明眸,好奇地看向鳳姐。

  不怪探春與黛玉不知,昨天那一場雖鬧的大,但具體經過可沒人回到府裏繪聲繪色和處在深閨中的黛玉、探春敘說具體細節,什麼一波三折。

  這不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姊妹幾人就是在屋裏讀書寫字,故而也只隱隱聽的隻言片語。

  李紈見諸姊妹好奇,看了一眼賈母,想了想,就簡單將事情經過說了下,而後幽幽一嘆,說道:“現在那珩大爺說上表辭爵,也不知事兒往哪一步走呢。”

  賈母在一旁聽着,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哪裏容他辭的了,老身活了一大把年紀,還沒見過聖旨收回去的呢。”

  鳳姐也是譏笑道:“連東府府庫都封存了,還辭爵?這在戲文裏說的,就是以退爲進,上表謝恩呢。”

  好在,她知道那賈珩心底打的什麼主意,從其手裏搶回兩座院子來給尤大嫂子和蓉哥兒住。

  李紈輕輕嘆了一口氣,並不多言。

  就在寶玉、黛玉、探春、迎春面色複雜,尋思其中的門道之時。

  忽地外間林之孝家,高聲說道:“老太太,老爺回來了。”

  榮慶堂中,正在說話的腥耍褪且惑@。

第114章 賈政:只怕兄長不會應允

  榮慶堂中,賈政身上的官袍朝服還未脫,就已邁過門檻,進入廳中,李紈、鳳姐、寶玉、黛玉、探春連忙起身向賈政行禮。

  賈政儒雅面容上愁悶之色稍舒,衝鳳紈寶黛、探迎惜春點了點頭,而後向賈母,躬身行禮道:“兒子見過母親。”

  賈母抬眸看向賈政,凝了凝眉,蒼老的眸光中現出驚異,道:“政兒,朝服都未換就過來這邊兒,莫非是出了什麼事兒?”

  一般而言,賈政下了朝,都要在王夫人或趙姨娘處先換了常服,再至賈母處請安的,這次直接着朝服而趨入榮慶堂,還是這幾年來的頭一遭兒。

  賈政儒雅、白淨的面容之上,就是現出一抹複雜之色,嘆了一口氣,說道:“母親,今天早朝,賈子鈺上表將爵位辭了,聖上已然嘉允,併發聖旨於中外,褒獎賈子鈺禮讓德行,東府裏的寧國爵位已經沒了。”

  賈母聞言,愣怔原地,一時竟沒反應過來,似是疑惑,似是驚異道,“賈子鈺?賈子鈺是誰?”

  賈珩這個表字,先前只是在韓琿、於縝等人口中叫起,不過先前朝堂而言,如今陳漢廟堂袞袞諸公,何人不識賈子鈺。

  賈政解釋道:“就是珩哥兒,母親,他現在把爵位辭了,聖上已經恩准,聖旨晚些時候,就到兩府了。”

  “爵位呢?聖上沒有說讓爵位由蓉哥兒,薔哥兒承襲?”賈母猛然驚醒,手中拿着的湯匙“吧嗒”落在藍底雲紋的湯碗中,在榮慶堂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一雙雙熠熠流波的妙目,齊刷刷看向賈政。

  李紈素雅、柔美的臉蛋兒上,浮起難以置信之色。

  賈珩……他真的要辭爵?

  可天子金口玉言,也能收回去嗎?

  鳳姐明媚、清亮的丹鳳眼中,同樣是迷惑不解。

  大老爺先前不是說,上表辭爵只是賈珩“以退爲進”手段嗎?

  不是,爵位怎麼能辭啊?

  這多大的家業啊,賈珩……他是傻子嗎?!

  鳳姐愈想,芳心愈是震顫莫名,只覺得一股說不出來的心緒如藤蔓一般滋生,纏繞了一顆芳心。

  作爲一個外人,都心痛得爲之無法呼吸,一張明媚如桃蕊芳菲的臉蛋兒,鳳眼迷茫,檀口微張。

  至於賈母以及鴛鴦,同樣震驚莫名。

  唯有寶玉目光閃亮如燈,一如中秋滿月的臉盤兒上,現出癡癡之色,思忖道,“辭爵而不受,不做那國蠹祿伲@位珩大爺竟有如此心志,我先前竟是看錯了他!”

  黛玉玉容微頓,扭頭瞥了一眼發着臆症的寶玉,粷鳚鳠熡甑牧I煙眉微微蹙着,一剪秋水明眸也是泛起失神漣漪。

  探春英秀、明媚的眉眼中,同樣有着不解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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