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腥祟^頂上都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看向河堤前後正在忙碌的河工,此刻賈珩放眼望去,目光穿過雨幕,只見在整個大堤上,軍民冒雨抬送石料以及糯米沙石槳,忙碌不停。
在河道衙門匠師的指揮下,打樁、鑿孔、添石,一切事務有條不紊。
賈珩眺望着黃河河道,見着原本湝的河水中濺起大朵水花,眉頭皺了皺,目光現出一抹思索。
近些年北方連年大旱,河道乾涸,黃河河道最溙幧踔羷偧巴葟澨帲@無疑給河南之地搶修河堤爭取了時間,根據覈計,也不是所有河堤都需重修。
虞城至碭山兩縣一段六十里的河堤相對較爲殘破,另外一處就是河堤就是蕭縣至於徐州一段河堤,而過了徐州就是南河總督衙門負責的區域。
賈珩看向遠處一隊隊身穿大漢軍服號衣的軍卒,京營奮武營都督同知戚建輝,揚威營參將龐師立等京營大將,正在領着親衛,指揮着京營軍卒,協助着民夫抬着土木石料,“一二一”的吆喝之聲從遠處起來。
京營八萬大軍開赴河南平亂,再加上俘虜的倏堋⒍》颍悦准Z僱用的百姓,此刻大約十四五萬人沿路聚集在河堤上。
更有京營騎軍來回彈壓,以免修河之時生亂。
而昔日的倏茉谄け蕹槠鹨约翱嘁蹌谧飨拢皇菦]有發生鬧事兒,可均爲京營騎軍絞殺。
同時河南臬司制定了減刑方案,根據不同罪犯的罪行輕重,通過徭役贖刑,當然不是贖完刑,對一些罪行還是限制減刑。
同時,對昔日的脅從丁夫,罪行較輕,身上沒有揹負人命的則以徭役贖刑,待河工事罷,即行放歸鄉里。
賈珩沿着河堤一路巡視,身後跟着一大堆官員,浩浩蕩蕩,多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逡掠H衛劉積賢,一開始撐起了一把大傘遮擋着風雨,卻爲賈珩擺了擺手所阻。
“大人。”就在這時,現任河東總督衙門的管河同知關守方,聽到消息,領着河道衙門的中下級官吏,從河堤上快步而來,近前,朝着賈珩高聲喊道。
“關同知,虞城到蕭縣的河堤,預計多久能夠修完?”賈珩看向一臉泥水的關守方,高聲問道。
關守方高聲道:“回稟大人,白天夜裏兩班倒,仍需要二十天,河堤經年不修,此地相對更爲平緩,水勢下移,一旦壅塞,決口之險更大,還當集中人力加高加固。”
賈珩皺了皺眉,問道:“如是加派一半人手,能否在半個月內加固好?”
關守方想了想,說道:“再需三萬人,再統籌一番,工期定能大爲縮短。”
賈珩沉吟片刻,轉頭看向一旁的歸德府知府,道:“譚知府,歸德府還能徵發多少勞力?是否會耽擱農忙?”
河南三四月受災嚴重,多地減產,故而也談不上什麼太多農忙,因此基本沒有多少收成,甚至朝廷都今年沒有提及河南的夏稅,但賈珩仍是從太倉中轉呓o神京,以完夏稅。
除卻汝寧府以及開封府的部分州縣免去今年夏稅,今年如河南府、歸德府、南陽府、衛輝府、彰德府、懷慶府的賦稅則是酌情減半,所繳部分留在藩庫以備不時之需。
其實如果結合着汝寧民亂,開封府被破,似乎也應了一句話,“會哭的孩子有奶喫”。
譚時良是一位四十歲出頭,麪皮白淨,頜下蓄着短鬚的中年官員,思忖了下,高聲道:“制臺,歸德府倒是還能再抽出六七千丁壯,不過河役繁重,一個不好,就有傷殘,因爲河南之地酌免了過半夏稅,百姓反而各忙着農務,心存疑慮。”
普通百姓之家顯然不想因爲河工事務影響了勞動力甚至致殘,官府不攤派徭役,現在反而得了飽食,人人觀望,疑慮不已。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官府要積極動員民夫上河修堤,一人上堤,家中可得米糧補貼,歸德府沿河百姓多蒙河患不擾,更要動員上堤,對其曉之以義,如果洪汛一起,百姓流離失所,土地受了洪水衝擊,秋糧也要被耽擱着。”
之前百姓全憑自願,對官府的信譽心懷疑慮,因此來的民夫一開始倒不怎麼多,後來官府真的給百姓發糧食到家,雖然不多,但在青黃不接的時候,無疑是救命口糧,一家都得飽食。
再加上開封府爲省城,從上到下重視程度較高,後來人人踊躍爭先,開封府的河堤就是在這種奮勇爭先的大環境下迅速修繕加固好。
其實,在官府層面其實都有一些不理解,白花花的大米發給窮人……
河南總督衙門的解釋是以工代賑,以米糧募集百姓興修水利。
不過,隨着農忙時節到來,青黃不接、家中口糧難以爲繼的時候也漸漸過去了,夏季農忙不管減產如何,總算是自家的田地,農活也沒有那般繁重,那麼河役就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選項。
在時間倉促的前提下,人手就多顯不足。
賈珩沒有說如何動員,但歸德府知府也沒有問,還能如何?
就是以宗族、鄉賢以保甲爲單位向下攤派徭役,所不同的是不讓你白乾,而是給你一定米糧貼補,這時候還不上堤,就是不識朝廷大義的刁民。
馮廉看着對面的少年,聽着少年之言,心頭微動,隱隱有些古怪。
原本以爲在河南對士紳進行打擊,行酷吏之實,對官員嚴肅整飭,弄得管不聊生,而對百姓賑濟寬緩,這一副官場異類的模樣。
如今看來,只是有良心,但的確不是異類。
想想也是,如果真是愣頭青,也不會以寧國遠支取得如今的權勢地位。
誰也不能忽視的是,賈珩以年未及弱冠之身成爲朝堂重臣,肯定是有着兩把刷子。
凡所行事,必有憑仗。
翰林侍講學士徐開看着這一幕,面色思索。
腥苏f着,進入一座搭建好的木棚,開始佈置相關的河務。
“河東河道過蕭縣後,應由南河總督衙門進行檢視,徐翰林,即刻給南河總督衙門行文,催促其至徐州,共商河汛會議。”賈珩落座下來,吩咐道。
在河段防務上,河東屬於副河,而南河河臺那邊兒卻屬於總河,兩邊要協調河汛事務。
徐開拱手道:“下官領命。”
說着,就在棚中接過書吏遞送來的紙筆,開始向南河總督衙門書寫行文。
賈珩看向奮武營都督戚建輝以及龐師立等人,問道:“目前京營在河堤上有多少人?”
戚建輝抱拳道:“回稟大人,京營四萬步卒,兩萬騎軍,河南新建的河南都司一萬五千府衛俱在此處。”
賈珩問道:“將校士氣如何?”
“步卒多未打仗,對修河之事倒並無異議,只是離京月餘,思鄉情切。”戚建輝敘道。
賈珩想了想,道:“稍後,召開千戶以上軍卒,本官要訓話。”
軍卒士氣,這段時間也需要格外關注,冒着雨也要修河堤,時間一長就容易有怨氣,這段時間,他也要住在河堤上了。
上下同欲,同甘共苦,始終都是最能化解底層怨氣的方法。
第626章 崇平帝:賈子鈺在河南坐鎮,應是無虞……
就在賈珩在歸德府安撫將校,並在沿河巡查河堤之時——
四天後,淮安,清江浦
河道總督衙門,官廳之中,人頭攢動,今天無疑又是豔陽高照的一天,甚至天氣還有些溼熱。
河道總督衙門高斌看向下方坐在小几旁的左副都御史彭曄。
“彭大人,這該查的賬目也查過了,不知什麼時候回程?本官也好相送相送。”高斌放下茶盅,面帶微笑的看向對面的中年官員。
這幾天,左副都御史彭曄將河道衙門的一些陳年舊賬查閱了個遍兒,自是什麼事兒都沒有。
事實上,也不可能有,因爲用在河務上的銀子,究竟多少用在河工上,原本就是一筆湖塗賬,明面上的賬簿肯定不會有太多問題,因爲朝廷每年都會派人覈查。
左副都御史彭曄一身緋色官袍,其人面容俊雅,笑道:“高大人先別忙着下逐客令,本官聽說河南那邊兒的行文又到了河臺,河南前天下了一場暴雨,這兩天雨水也沒停着,也不知這幾天還下不下?”
高斌搖頭道:“入夏以後,有雨還不是平常中事,再說本官聽說河東衙門緊急修堤,倒也不知平日裏人到哪裏去了,前河道總督、河南巡撫都有貪腐等事。”
彭曄聞言,目光深處閃過一道冷意,沉聲道:“前河南巡撫周德楨身陷偈郑叽笕耍勒郀懘蟆!�
不管是河東總督,抑或是河南巡撫,無一不是齊黨中人,彭曄聽到這話自然不樂意聽。
不過,既然齊黨的副河沒了,浙黨的河督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如河堤一旦決口,不知多少百姓蒙受水災,死於非命,百姓的命難道不大?”高斌冷哼一聲,道:“至於江淮之地,縱有梅雨連綿,往年也很少成汛,縱然成汛,南河沿河河堤,也能阻擋。”
右僉都御史於德笑了笑,打了個圓場道:“河堤既已加固,想來有備無患,我等說來也離京快半年了,倒也該回京覆命了。”
彭曄道:“於大人,河務之事緊要。”
於德先是一怔,旋即自失一笑,說道:“下官是離家近半年,倒有些思鄉,不過還是朝廷河務要緊。”
就在這時,忽地天色變了下來,官廳之中腥硕际且汇叮^而就是離座起身,看向陡然陰沉下來的漆黑天色。
“卡察……”
伴隨着一道閃電,繼而是“隆隆”的雷霆聲,天地之間瞬時間就是風雨大作,滂沱大雨降下,不大一會兒,天際一片昏暗,疾風驟雨。
“嘩啦啦……”
雨滴迅速落將下來,不多一會兒,暴雨滂沱,風雨如晦。
彭曄看了一眼南河總督高斌,意味深長道:“高大人,本官估計是走不了,要向朝廷上疏,江淮有雨,警視夏汛。”
高斌面色略有幾分陰鬱,沉聲道:“河堤可擋三十年一遇之大洪水,彭大人既然願意留下,那就留下吧。”
就在這時,外間來了一個書吏,神色匆匆進入官廳,拱手道:“高大人,從河南總督衙門過來的急遞,說要大人前往徐州共商防汛諸事。”
高斌皺了皺眉,接過公文,閱覽而罷,沉聲道:“知道了,本官明天即刻前往啓程前往徐州。”
說完,看向於德以及彭曄兩人,說道:“下官還要至後堂,向朝廷書寫奏疏,之後還要前往徐州,就失陪了。”
“好說,好說。”於德點了點頭。
左副都御史彭曄,嘴角噙起一絲冷笑,眸光閃爍着思索之色。
他是看不出河務堤堰上有多少貓膩,但經杜季同提醒,河堤上可以做的文章很多,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表面上是根本看不出什麼問題,但真的洪水來臨,能經得多少衝擊,這誰也說不了。
至於賬簿,是查都不好查的,具體多用了多少土料,誰知道?根本不好覈算。
“高大人留步,現在梅雨有成汛之險,我等爲巡河欽差,也當前往徐州與河東方面會商。”彭曄忽而開口說道。
高斌面色變了變,轉頭看向彭曄,沉聲道:“彭大人既是要去,那就跟着吧。”
說完,拂袖而去。
回到書房,伏桉寫完奏疏,向神京奏報雨情,從桉牘後抬起頭來,對着書吏說道:“先回府。”
希望這雨不要下太久,高斌這般想着,離了河臺衙門,返回府中,剛沿着抄手遊廊準備前往花廳,此刻鄭氏從後院花廳中走出,站在廊檐下,急聲問道:“老爺,這天怎麼又下起雨了?”
高斌面色陰鬱,如同外間陰雲密佈的天空般,沉聲道:“收拾一番,老爺我要前往徐州,與那黃口小兒共議防汛之事。”
兩河總督,一方召集河務議商,另一方不到,將來有了事務,喫不了兜着走。
“黃口小兒,黃口小兒。”掛着廊檐下的一隻鸚鵡唧唧咋咋,鸚鵡學舌。
鄭氏吩咐完丫鬟忙碌,憂心忡忡道:“老爺,這般大的雨,不會出什麼事兒吧?”
“能出什麼事兒?河堤都是結結實實在那擺着,誰來都要說沒什麼大礙。”高斌不快說着,沉聲道:“不過,也怕淮河一起氾濫,我先去寫封信,給兄長送去。”
如果真的有了問題,將來朝堂中也有人幫着他說話。
崇平十五年的夏天,隨着淮南之地緊隨中原大地迎來一場傾盆暴雨,整個大漢北方諸省也在之後的五天內,陸陸續續下場暴雨來,而這場大雨似乎徽至撕颖薄⑸綎|、山西,就連關中大地也徽衷谟觎F之中,似乎要將幾年沒下的雨水一下子補回來一般。
時至今日,朝堂君臣無不知道,暴雨成汛已成定局,之前所有的鬼祟心思也在雨水沖刷下,滌盪一空。
神京城,宮苑
軒峻壯麗的坤寧宮徽衷谟觎F中,遠而望去,雨幕重重,影影綽綽。
“滴答,滴答……”從殿宇廊檐上凝聚而成的雨珠匯成涓涓細流,成股落將下來,流淌在丹陛上,沖刷的一塵不染,光可鑑人。
雷鳴電閃不時現出,將略有些昏暗的殿宇照耀得一明一暗,宮殿中的黃色帷幔隨着透硃色窗扉而來的“嗚嗚”風聲揚起,而宮燈火焰更是左右搖曳,陣陣“吱呀呀”的聲音在空寂的殿中響起。
然而,並無一個內監和宮女前去關着窗戶。
“陛下,用着午膳,午膳都涼了。”伴隨着一陣如蘭如麝的馥郁香風,宋皇后一襲澹黃色衣裙,款步而來,柔美玉容上滿是關切地看向負手而立,眺望着宮苑雨幕的崇平帝。
這位中年天子已經眺望了小半個時辰。
“梓潼。”崇平帝轉過身來,眉頭緊皺,面帶憂容。
在經歷過“乾綱獨斷,力排凶h”的正確後,心底的那一絲潛藏的疙瘩澹了一些,但這位中年天子轉而又擔憂起這場暴雨會對黃河流經府縣以及北方農事的影響。
“陛下,這邊兒風大,隨着臣妾過去用午膳罷。”宋皇后攙扶着崇平帝的胳膊,端莊豐豔的玉容上見着湝的嫣然笑意,輕柔地聲音似要撫慰着天子心頭煩悶的心緒。
崇平帝點了點頭,在宋皇后的攙扶下,向着殿中行去,身後六宮都太監夏守忠向着幾個等候多時的內監和宮女招着手,身後門窗紛紛關上。
崇平帝在殿中西暖閣落座下來,道:“子玉昨日的奏疏說,蕭縣、碭山的河堤都在加緊趕修,但要這個月月底才能徹底修成,也不知能不能擋住黃河之汛。”
黃河的問題不是河南一地之雨,而是沿行之地,江河細流皆向黃河匯聚,然後九曲之地裹挾大量的泥沙淤積河道,一直流淌到河南和江淮,地勢平緩,然後衝潰河堤。
“子玉在河南,還有京營大軍,洛陽太倉還有數百萬石的糧米,想來應不會有什麼大事。”宋皇后玉容柔美,抿了抿粉脣,出言勸慰着。
“河南方面,有子玉坐鎮,朕其實倒是不怎麼擔心。”崇平帝點了點頭,落座下來,在女官端來的臉盆中洗着手,沉吟片刻,說道:“朕還是有些擔心淮南,還有淮河之地,這場雨波及的範圍太大,千萬不要出了什麼差池纔是。”
宋皇后給崇平帝準備好快子,遞將過去,說道:“陛下先前多次派人巡視河堤,警視夏汛,想來也不會出什麼紕漏纔是吧。”
“難說,朕在神京說的話,在地方上能起多少效用,就難說了。”崇平帝道:“再說暴雨成汛,真出了紕漏,有多少是天災,有多少是人禍,將來彼等推諉其責。”
在平行時空的康熙朝時,河道總督靳輔治理黃河,中間發生過一次決口,後來證明是一次天災,治水的思路倒沒有出錯,但引來一些朝臣攻訐,說治水思路有錯,幾經爭鬥,最終靳輔保住了河督位置。
後來康熙擔心用錯了人,讓靳輔戴罪治河,這樣不會有損聖明。
崇平帝喫着飯菜,道:“前日,子玉讓人送來了番薯,烤了一塊兒,果然是香甜可口,就不知是種植下去,產量如何?”
宋皇后輕聲道:“陛下,臣妾已經着人在後花園盯着,等到收穫之時,就可見產量了。”
崇平帝點了點頭,說道:“如有幾十石,縱是有十幾石,北方再不復饑饉之憂,百姓都能喫上飯,民心就定了。”
想來,那時也不會有河南汝寧民變一起,星火燎原,河南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