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他甚至懷疑忠順王在內務府的貪腐,崇平帝都是心知肚明,至於皇陵上貪墨,大抵是不知道的,估計也沒想到忠順王這般膽大包天。
“在本宮跟前兒喚皇兄,在咸寧跟前兒你喚什麼?”晉陽長公主笑了笑,將思緒中的少年拉了回去。
賈珩看了一眼天色,道:“晌午了,該用午飯了吧?”
晉陽長公主眸光笑意瀲豔,輕哼一聲,靜靜看着賈珩的顧左右而言他。
賈珩眸光頓了頓,轉移了個話題,問道:“我在想最近是不是趁着身在河南,寫一封奏疏,遞送至京,辭去五城兵馬司差遣?”
經過河南一戰後,晉爵永寧伯,他已在京營成功站穩跟腳,五城兵馬司的差遣也沒有再兼領的必要,有時候太過攬權,可能不是什麼好事兒,而且也不適合在與魏王同衙共事。
“這個要看皇兄的意思,本宮倒是覺得你可以兼領,倒也不必辭去。”晉陽長公主輕笑了笑,柔聲說道。
賈珩詫異地看向晉陽長公主,隱隱覺得哪裏有些不尋常。
“你所慮者,無非是權柄過重,引得朝臣攻訐,皇兄疑忌。”晉陽長公主輕笑說道:“但你辭去,朝臣就不攻訐了?他們依然會非議、揣測,這段時日,本宮閒來無事看邸報,提及了北方諸省興修水利一事,雖明面未曾彈劾,但暗中卻有項莊舞劍之意,至於皇兄,本宮覺得,他倒不會見疑。”
以後這個差遣,比什麼逡露级降奈恢眠�緊要,說不得,關鍵時候能救命。
賈珩權衡着利弊,問道:“此事我也知曉,非議之言,永遠不會停止,只是想着,的確抽不得空暇去理事。”
“你督問軍器監,倒也不常去軍器監?”晉陽長公主笑了笑,道:“再說現在是身在河南,等到了京裏,京營的事務原也不會勞煩你事必躬親,平時具體事務,也就五城兵馬司和逡赂氖聝骸!�
賈珩面色默然,思索了下,道:“你說的是,只是五城兵馬司還有魏王在觀政。”
“回京以後,如先前一般,不怎麼理會五城兵馬司日常之事,將日常事務仍交由魏王署理就是了。”晉陽長公主輕聲說道。
不進則退,把什麼都讓出去,那真到那天,就只能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賈珩低聲道:“如是有人說我支持魏王,只怕……”
在奪嫡之事上,他對崇平帝的性情還有些陌生,還需聽聽晉陽的意思。
晉陽長公主道:“你與咸寧已成這般,還怕別人說嗎?”
賈珩道:“說着說着,怎麼又提這茬兒?”
這幾天他有些忙着桉牘,然後就沒有怎麼宿在長公主府上,在眼前這位麗人眼中,就有些喫味。
“好,那就不提了。”晉陽長公主說着,離了椅子,來到賈珩身旁,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現在還沒到讓皇兄疑忌的時候,等到你在北邊兒取得大勝,威望隆重,京營中都是你的部將,那時纔想別的法子釋疑不遲,況且魏王與南安王府成了姻親,你與南安家的不對付,又與西寧郡王世子也不對付,還有其他幾位國公,這些都被皇兄看在眼裏,現在反而不會疑你,你信不信,你上了疏,皇兄多半不允?”
賈珩思量着晉陽的話,心思莫名。
南安郡王和他的矛盾不可調和,因爲他是後起之秀,而與柳芳等老勳貴的矛盾,關係到兵事的話語權,但他目前仍沒有徹底壓制開國勳貴,更不必說,天子隨時就能平衡朝局。
“那就再看看罷,倒也不急,等到了京城也論此事不遲。”賈珩沉吟片刻,輕聲說道:“三者共兼一身,終究是有些險了。”
起碼不能明面上兼着三項差事,太扎眼。
他縱然放棄了五城兵馬司,也會讓表兄在五城兵馬司留下,而且還有其他親朋故舊留在五城兵馬司,不能人人都是後周的韓通,生死存亡之時,大抵給他留一個門就行。
當然,這個是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一絲想法,誰都不能說,況且都不至於走到那一步,嗯,留個門,只是想……亡命天涯。
晉陽長公主彎彎秀眉下,瑩潤如水的眸光深處藏着一絲憂色,低聲說道:“也行,咱們去用午飯,本宮這會兒有些餓了。”
逡露级健⒕I節帥、五城兵馬司,正因爲有些險要,將來纔有一絲保全的機會,眼下一些事兒不好與他說。
就在兩人離了,不遠處,一個嬤嬤進得廳中敘話說道:“外間一個自稱是,翰林侍講學士徐開在府外遞上拜帖。”
賈珩面色頓了頓,看向晉陽長公主,輕聲說道:“你先去用飯,我等會兒去見見這位徐翰林。”
徐開是先前的翰林院侍講學士,得了韓癀的舉薦來到河南,如無意外,他大概會被派他前往汝寧府爲知府,不過尚需看看才幹。
第624章 崇平帝:朕和賈子鈺早就有言,入夏以後,久旱必雨……
花廳之中
翰林侍講學士徐開已坐在楠木靠背椅上恭候了一會兒,其人一襲五品青袍官服,面如冠玉,細眉頎面,頜下留着短鬚,正襟危坐。
忽而聽到腳步聲從外間傳來,放下茶盅,離座起身,只見一個蟒服玉帶的少年進入花廳。
徐開整容斂色,拱手道:“下官見過永寧伯。”
賈珩點了點頭道:“徐侍講免禮,快快請坐。”
說話間,兩人分賓主落座,倒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之前在京中就有相見。
賈珩打量着徐開,聲音溫和問道:“徐侍講是什麼時候到的洛陽?”
“下官昨日方到。”徐開說道。
賈珩點了點頭,寒暄道:“韓閣老先前應已說過,如今河南汝寧、開封兩府歷經民變,兩地多缺官員主事,有徐侍講這樣的經世賢才來河南牧守地方,是兩府百姓之幸。”
韓癀舉薦徐開來河南履任地方,賈珩當時欣然應允,也有還掉韓癀昔日幫助賈政升遷通政司的人情用意。
徐開微微垂眸,以示謙虛說道:“下官來河南,只求安治一方,爲朝廷分憂,永寧伯總督河南軍政,但有差遣,還望指派。”
縱然是翰林清流,到了地方,面對封疆大吏,也要暫且隱忍。
賈珩也不在意,道:“汝寧府方歷民亂,百廢待興,徐侍講如知汝寧府事,當從何處入手?”
眼前這位翰林侍講,相貌儀表堂堂,溫和儒雅,並無驕橫之氣,不過此人是陸理好友,當然,也不能先入爲主。
徐開原爲翰林侍講,出來顯然是要知一府之事,否則外派一個知縣,清流勢必一片譁然。
徐開面色如常,思忖了下,說道:“如永寧伯陳河事疏所言,治豫首在重農,重農首在水利,下官如治汝寧,當會從農田水利之事入手,汝寧近五年來,累受旱災,連年歉收,災情嚴重時,甚至有因旱絕收之事,而汝寧府下轄八縣一散州,其內有汝河,信陽州更臨淮河,可引兩地之水,灌既糧田,同時下官於刑名辨明冤枉。”
賈珩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眼徐開,說道:“徐侍講是有備而來啊。”
這些都是他在河南正在做的事兒,徐開分明來之前,下了一番功夫。
當然,是不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仍需觀察。
徐開道:“不敢,只是來之前看了一些河南諸府縣誌,有所瞭然,對永寧伯治豫之舉也有觀察,重農務本,辨明冤枉,是謂米粟無貴則民安,曲直無枉則少怨。”
說到最後,似頗爲推崇賈珩在河南的治政策略。
“徐侍講既知本官在河南治豫情事,可知本官在諸省縣鄉亭裏,整頓吏治,查察冤獄,剷除劣紳?”賈珩面色平靜,開口問着,只是目光卻落在對面青年面上。
官場之上,多是對上司是狗,對下屬是狼,對同輩是鬼的文臣。
聽其言,觀其行而已。
徐開沉吟片刻,說道:“據下官所知,永寧伯懲治者,多爲欺男霸女、魚肉鄉里的豪強劣紳。”
這就是賈珩的僞裝,以刑名之法,堂堂正正拿人,並沒有在縣鄉亭裏進行鎮反。
賈珩放下茶盅,目光凝了凝,不置可否,而是轉而道:“汝寧府是除卻河南府外的產糧之地,田野平曠,但近些年匪盜叢生,稼穡荒蕪,前汝寧知府錢玉山在先前汝寧民變中更是貪生怕死,變節投敵,本官已着河南都司相關軍將先從汝寧府重建府衛,汝寧府民政則需廉直有爲之幹吏知府事,撫民生,如此才復隆治舊觀,徐侍講如知汝寧府事,幾年可得安治?”
徐開情知自己得了認可,看着對面年輕的過分面容,說道:“制臺大人給下官三年,定能使汝寧大治。”
賈珩默然片刻,說道:“三年一任,可觀成效,不過今歲汝寧先亂後旱,戶口流失嚴重,情形更爲艱苦……”
說着,沉吟了下,說道:“藩府中尚缺一參政,徐侍講不若先在藩司供職?更得發揮所長?”
參政是從三品官,比之知府還要高一級,按理說翰林侍講出來,多半也能升個參政。
徐開面色一肅,拱手道:“下官無懼艱苦,唯願知守一方,還願永寧伯成全。”
宰相必起於州部,他爲一任知府後,也能對大漢地方州縣有所瞭解,爲將來進入內閣也有一筆厚重的履歷。
如果在藩司爲參政,實是副手,難做出實績來,再說如爲知府,等有了功績,縱是升爲布政使也未必不能。
賈珩面色頓了頓,看着一臉懇切的徐開,暗道,這就是朝中有政治資源的官吏,主政一方不怕被焊在地方。
正要出言,忽而,眉頭皺了皺,看向屋內突然昏沉下來的光線,抬眸看向外間,不知何時,天色似乎昏暗了一些,低聲道:“這是要下雨?”
說話間,離座起身,舉步來到廊檐下望向天空,只見大日被烏雲遮蔽,似乎有團團烏雲正在天邊匯聚着,而颳起了風,原本炎熱的天氣一下子涼快樂許多,只是迴廊上的燈贿B同院牆下的樹木枝葉也隨之搖晃了起來。
真應了他前日一句話,六月的變就變。
徐開也從座位起身,來到廊檐下,抬眸看向外間的天象,神色凝重道:“這時正是農忙,天似想要下雨。”
雖然河南因旱災歉收,但還沒到絕收的時候,這時候正處農忙時節,下雨肯定要影響到收麥。
賈珩擰了擰眉道:“像是陣雨。”
徐開:“???”
賈珩道:“這是雷陣雨,不過,這是入夏後,暴雨成汛的前奏。”
黃河開封段河堤已經修繕加固好,但歸德府一段還沒徹底修好,到月底纔算竣工,老天當然不會等着他把河堤修好才下雨,現在已經有了苗頭。
事實上,暴雨成汛原也不是突然從天上倒水,然後瞬間黃河洶湧咆孝,洪汛之期前來……嗯,那是玄幻。
而是從第一場雨,斷斷續續,可能連着暴雨、陰雨交錯連綿一個月,尤其是中原、淮南之地,冷熱氣流形成鋒面雨,可能連續一個月,然後把江河湖泊都填滿,在淮南喚作梅雨時節。
五月五端午,也就是陽曆六月中旬,原就是下雨的時候。
紅樓夢中,寶玉端午節那天在王夫人屋裏調戲了金釧,然後一下子跑掉,然後見到齡官畫薔,淋了一場雨,回去給正在怡紅院裏玩水的襲人一記窩心腳。
徐開眉頭緊皺,目光驚異地看向賈珩,問道:“永寧伯先前說暴雨成汛,莫非應在此處?”
賈珩面色凝重,說道:“這個不是我說的,現在只是第一場,後續還有連着幾場,徐侍講,本官就不留你了,待佈置完夏糧搶收事宜,要即刻前往歸德府視察河堤。”
好在中原大地乾旱了太久,不少小河以及湖泊都乾涸,還有一些時間,應該足夠搶修河堤。
徐開面色凝重,拱手說道:“那下官告辭。”
說着,就待心事重重離了賈府。
賈珩喚住徐開道:“慢着。”
在徐開詫異的目光中,賈珩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靜,吩咐着一個丫鬟道:“來人,給徐侍講拿一把傘來,這回去驛館,再淋了雨生病就不好了。”
那丫鬟應了一聲,然後一路小跑從廂房中拿了一把傘,遞將過來。
徐開心思複雜,拱手道:“多謝永寧伯。”
說着,接過雨傘,沿着綿長迴廊離了賈府。
待徐開離了府中,回頭看了一眼賈府門樓的上空,只見天空烏雲凝聚,厚重雲層之中有着一道道電弧亮光,分明是暴雨傾盆之前的天象。
連忙撐開雨傘,果然,西方天際聽到“卡察”一聲,“轟隆隆”一聲巨響。
原本團聚在雲層的雨滴,再難支撐不下去,“嘩啦啦落”下雨來,不多一會兒,整個街面徽衷跐庵氐挠觎F中。
徐開面色凝重,撐起雨傘,沿着街道向驛館而去。
入夏後的第一場暴雨,不期而遇,就在崇平十五年的端午節,落在河南的大地。
賈珩這邊兒則從花廳沿着抄手遊廊,來到後宅,正好迎上一襲青色長裙,挽着飛仙髻,玉容晶瑩明媚的咸寧公主。
“先生,下雨了。”咸寧立身在月亮門洞前廊檐下,眺望着庭院中的雨景,秀眉擰起,轉而明眸熠熠閃爍地看向對面的少年,又喃喃重複道:“先生,下雨了。
“是啊,如是再晚半個月下就好一些,那樣搶修河堤時間更爲寬裕,農忙時節也能迅速過去。”賈珩嘆了一口氣說道。
咸寧公主近得前來,冰肌玉骨的明麗玉容上見着關切,清聲道:“先生要去開封府那邊兒?”
說着,跟着賈珩相伴前往後宅,此刻天空雷聲隆隆,雷鳴電閃,不多時,已是暴雨傾盆,“嘩啦啦”落在屋嵴檐瓦上,狂風吹動着樹枝,驅散着炎炎夏日的暑氣。
賈珩道:“去歸德府,開封府那邊兒還好,等會兒在河南府佈置搶收夏糧事宜就啓程,對了,還要給神京飛鴿傳書,遞送消息。”
咸寧公主聲音輕快道:“先生,如是下着雨,飛鴿也飛不過去。”
賈珩笑了笑,原本凝重的情緒也緩解了幾分,道:“你不說,我都忘了,那就再着快馬六百里急遞奏疏,北方謹防夏汛,淮揚謹防梅雨。”
咸寧公主想了想,輕聲道:“先生,這下朝堂那些人,也能夠消停一些了?”
這些時日,她也聽四舅舅和舅媽哪裏提及一些風聲,說是勞民傷財,瞎折騰之舉。
賈珩搖了搖頭,說道:“久旱成雨,下雨倒是正常,就怕這場雨真的造成洪汛,一旦黃河決口,千里盡成澤國。”
“先生,我也隨着先生前往歸德府?”咸寧公主明眸熠熠,忽而說道。
兩人已經進入後院廳中,此刻晉陽長公主以及清河郡主、元春、探春、湘雲都在花廳中等候。
晉陽長公主笑了笑,看着進來的兩人,道:“你們兩個要去哪兒,也和我們說說?”
迎着一道道關切的目光,賈珩說道:“今天連夜去歸德府,巡視河堤。”
元春豐潤玉容上見着擔憂,問道:“珩弟,可是因爲這暴雨?”
賈珩點了點頭道:“梅雨時節,今年的夏汛,只怕要來了,時間或還有些倉促,一些河堤還未徹底竣工,需得搶修,我親自去看看才放心。”
黃河在河南的河段,他倒是不怎麼擔憂,十餘萬軍民齊心協力,就是淮揚之段,如果梅雨大起,連綿近月的暴雨,江左之地只怕要出問題。
一席話說的幾人都是擔憂起來。
晉陽長公主輕聲道:“子玉,先用飯罷。”
“嗯,先用飯。”賈珩落座下來,開始用飯。
這次下雨從午時之末,一直下到未時初,方小了一些,然後暴雨才漸漸停住,而後天穹上又出現了太陽,似乎晴朗了下來,但天空上的雲層仍是以一種迅速的速度向南方邉樱@就是夏季鋒面雨的雲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