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599章

作者:林悦南兮

  雲丫頭這天真爛漫的性子,說來還真有些像她年輕時候。

  “好了,如果你大姐姐同意,你和探丫頭一同去罷。”賈母笑道。

  其實,還是因爲有晉陽長公主以及元春隨行,在賈母和王夫人眼中,元春已是大人,長姐如母,帶着兩個拖油瓶,能夠照顧好,倒不會有什麼不妥。

  當然,也是神京洛陽往來吆咏煌ū憷隆�

  湘雲聞言,又跑到元春跟前,捉住元春的胳膊,道:“大姐姐,帶我也去一趟洛陽罷,我活這般大,還沒去過洛陽呢。”

  說着,故技重施,在一旁晃着元春的胳膊,央求着。

  這一幕看的腥硕际呛眯Σ灰选�

  元春看着眉眼雀躍,一臉嬌憨爛漫的湘雲,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輕笑道:“雲妹妹,去洛陽不是玩鬧的,還有正事兒呢。”

  “那三姐姐呢,她怎麼能去?”湘雲撅了撅飽滿紅潤的脣瓣,怏怏不樂道。

  探春清眸瞥了一眼湘雲,忙說道:“先前珩哥哥就說帶我過去,我去也能幫着珩哥哥抄抄寫寫什麼的。”

  湘雲笑了笑,現出兩個閃亮的小虎牙,道:“那我也能呀。”

  聽着兩個小姑娘小聲鬥嘴,賈母目光慈祥,心頭愉悅,反而笑着勸了一句,說道:“大丫頭,雲丫頭一直在京裏,讓雲丫頭出去走走也好,再說,珩哥兒他在河南也能照顧好她們姐妹兩個。”

  元春豐潤、白膩的臉頰上現出柔美笑意,柔聲道:“那老祖宗,我明天去長公主府上問問。”

  明天等她過去和長公主怎麼說?

  不僅她去見珩弟,還帶着兩個妹妹一同過去?

  再說,她是去河南與他……相親相愛一家人的。

  賈母點了點頭,面色鄭重幾分,關切問道:“你和長公主府上那邊兒究竟是怎麼一說?”

  方纔還是小女孩兒的玩鬧,這時纔是正事兒相詢。

  薛姨媽、王夫人也都關切地看向元春。

  元春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柔聲道:“珩弟總督河南軍政,最近更是正在治河,宮裏想着銀子不夠用着,就讓內務府撥付了一些銀子過去應急,這才讓晉陽長公主去押送。”

  賈母蒼老面容上現出感慨之色,說道:“河務上的事兒,有多少銀子往水裏砸,也不過聽一個水響而已,珩哥兒現在督修黃河,好好修河堤,也能造福着黃河兩岸的百姓。”

  薛姨媽笑道:“老太太真是見多識廣了,連黃河上的事兒都知道。”

  “以前聽小國公在的時候說過。”賈母笑了笑說道。

  她這些年是在後宅頤養天年,含飴弄孫,可當年也是正兒八經的國公夫人,見識了幾朝的風風雨雨,這些事兒如何不知?

  賈母又問道:“這路上怎麼說?是坐車還是坐船?路上可曾順遂?”

  元春解釋道:“是坐船,路上有着官兵護送,珩弟還說會到潼關來接,沿路護送,倒也不會出什麼差池。”

  賈母聞言,放下心來,笑了笑道:“珩哥兒慮事還是周全的。”

  旋即,轉眸看向一旁的湘雲和探春,叮囑說道:“你們的丫鬟也帶着,路上好伺候着。”

  元春點了點頭,應允下來。

  ……

  ……

  時光如水而逝,不知不覺就又是三五天時間過去。

  此刻已是四月中旬,賈珩在對駐守在黃河河堤的京營諸將吩咐後,就離了開封府城,在五百京營騎軍以及大批逡滦l士的護衛下,與咸寧公主領輕騎西向洛陽,相接晉陽長公主的船隻,沿路以逡赂l的飛鴿傳書通傳消息。

  洛陽這座城池,在大漢定都神京以後,一直作爲神京的陪都,在隆治年間,喜愛南巡的隆治帝曾六下江南,多次駐陛洛陽,故而內有西苑行宮,殿宇奢麗。

  崇平帝也曾在崇平三年、八年、十一年三次巡幸洛陽,近幾年,纔不怎麼到洛陽。

  故而,當初聽說開封陷落,洛陽危在旦夕,崇平帝纔會急怒攻心,這是因爲洛陽在大漢諸城中的政治定位。

  與此同時,國朝勳貴也常在洛陽城廣置田宅,如太宗朝被排擠的勳貴就居住在洛陽,在洛南里坊築山取石,廣修園林,挖有人工湖泊,每到四五月,牡丹盛開,整個洛陽更是花香陣陣。

  而晉陽長公主在洛陽同樣置備有別苑,在過往也曾到過洛陽遊玩。

  傍晚時分,金烏西落,巍峨壯麗的洛陽城,宛如徽衷诼斓南庵校呄季_散,美輪美奐。

  其實,整個河南之地,從今歲三月份到四月份,一共也沒下過幾次雨,動輒都是晚霞彤彤,如火焰一樣燃燒西方天際。

  可以說從上到下,雖然配合修建河堤,但心底仍覺得夏汛只是賈珩的無端揣測,不少人等着看賈珩這位制臺大人的笑話。

  彼時,洛陽城東南方向的官道上,道旁楊柳隨風搖曳,綠意惹目,天際盡頭煙塵滾滾,旗幟如林。

  數百騎策馬奔騰,駛入洛陽城東方城門,負責守衛洛陽城的京營騎軍,早已提前得賈珩派了好幾撥斥候知會,單獨留出一門,供賈珩所領的輕騎進入洛陽城。

  德立坊,一座青牆黛瓦的門樓,門楣匾額上題着“賈府”兩字。

  後院,閣樓

  “先生,這宅院倒也幽靜,先生是前不久買的吧?”咸寧公主摘下頭上的山字無翼冠,少女着飛魚服,一頭青絲披散於肩後,明眸熠熠閃爍地看向賈珩。

  真是早有預備呢,她這幾天只顧和先生玩鬧,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吩咐人去辦的。

  賈珩點了點頭,道:“以後說不得要常往這邊兒處置府務,也不能總借住在河南府的官署,也算是總督行轅了。”

  爲着晉陽長公主前來洛陽,他提前就有所準備,在洛陽早早託人購買了三座宅院,一座是自己居住,以後說不得攜秦可卿過來洛陽小住,剩餘兩座以作幽會之所……狡兔三窟。

  咸寧公主清眸晶瑩閃爍,定定看向對面的少年,幽幽道:“先生,姑姑她在洛陽另有別苑的。”

  賈珩詫異道:“哦?這個我不太清楚了,長公主的事兒,我其實也不大清楚的。”

  咸寧公主明眸閃了閃,輕笑了下,說道:“先生,這兩天,我也買一座宅院,就買在姑姑身旁如何?”

  賈珩默然片刻,低聲道:“倒不用買在一起,容易走錯門……”

  咸寧公主:“???”

  容易走錯門?

  心頭湧起一股嗔惱,先生最近也挺愛拿那人來逗弄她,其實是賈珩在緩解着略有些緊張的氛圍。

  “止兒。”賈珩面色頓了頓,拉過咸寧公主的玉手,將窈窕明麗的少女擁在懷裏,輕聲說道。

  “嗯。”咸寧公主將螓首依靠在少年懷裏。

  賈珩感受到青春流溢的氣息舒揚開來,貼在那張清麗容顏的耳畔,溫聲說道:“止兒,你這幾天先在府上歇息着,我領着人去潼關,也就兩天時間,就到了洛陽。”

  他打算隨着晉陽長公主一同乘船而來。

  咸寧公主秀眉之下的明眸暗澹,櫻脣翕動了下,倒也沒再堅持,清聲道:“那我就在這兒等先生好了。”

  賈珩扶過少女的肩頭,噙住那兩瓣瑩潤的粉脣,許久,目光溫煦地看向臉頰嫣然明媚,細氣微微的咸寧公主,低聲道:“放心好了,很快就回來了。”

  “那今天這般晚了,先生不如明天再出發?我今天準備了一支新的舞蹈,先生可要看看?”咸寧公主顫聲說道。

  先生去見那人之前,她總要給先生留一些……念想,省得先生沉浸在那人的溫柔鄉中,再將她拋在腦後。

  小時候,那人在她眼裏,就是美麗優雅,雍容高貴,而她隨着接近洛陽城,也有些……畏懼。

  賈珩抬眸瞥了一眼窗外的蒼茫暮色,低聲道:“是有些晚了,那就在洛陽休整一晚罷,你先去沐浴,換身衣裳。”

  “嗯。”咸寧公主清聲說着,起身離了閣樓。

  待咸寧走後,賈珩長出了一口氣,目光幽遠。

  他需在咸寧見到晉陽之前,做好晉陽那邊兒的思想工作,不然直接讓兩個人遇上,再如寶釵和可卿一樣,那就不好收拾了。

  這時,耳畔忽然喚了一聲,“都督。”

  繼而,是從屏風後傳來一串輕盈的腳步聲。

  賈珩出了廂房,看向着圖紋精美的飛魚服,劍眉星眸,容顏英麗的夏侯瑩,問道:“夏侯,何事?”

  夏侯瑩抬眸瞥了賈珩一眼,盡力掩藏着複雜的心思,清聲道:“河南府尹孟逦模�有京營留守在洛陽的幾位參將,設了薄宴給都督接風洗塵,還有楚王聽說都督來到洛陽,想要過來見上一面,說是詢問着洛陽千戶所先前收買的罪證,一同帶往京城。”

  夏侯瑩全程旁觀賈珩周旋於晉陽長公主和咸寧公主之間,當初因爲翠華山剿寇,智定匪巢而形成的好感,此刻已經爲剩不多。

  賈珩沉吟了下,吩咐道:“告訴他們,晚上再過去。”

  想了想,問道:“楚王,他去了衛鄭藩邸?”

  前幾天,京中逡赂w鴿傳書,言朝廷已派遣了楚王護衛衛、鄭兩藩入京,此事他是知道的。

  夏侯瑩道:“楚王昨日剛到洛陽城,聽洛陽千戶所的探事所言,已經去過藩邸,但談了什麼,不得而知。”

  賈珩沉吟片刻,輕聲道:“等晚上一同去見見。”

  楚王要帶衛鄭兩藩入京詢問,如果想讓兩藩徹底在京城回不來,還需得將相關罪證完完整整送過去。

  關於衛鄭兩藩一系,依他估計,崇平帝會有所處置,但大概率也不會太嚴厲,圈禁、削爵都是了不得的事兒。

  其實,對宗室,他也不好介入太深,哪怕是他開的頭,剩餘的也只能讓文臣去衝鋒陷陣。

  夏侯瑩正要領命而走,耳畔聽着賈珩的聲音,喚道:“回來。”

  迎着夏侯瑩的詫異目光,賈珩吩咐道:“你去通知劉積賢,讓他將洛陽千戶所蒐集的最近關於洛陽的士林民情,彙總成冊,遞送過來,還有從府衙取來,咱們趕路這些時日,神京和南京兩地的邸報,我要查看。”

  作爲大漢朝的武勳和重臣,任何時候都要以逡聽懚浚O視天下,而邸報更是官場中人每日必讀之物。

  待夏侯瑩離去,賈珩轉身回到屋裏,來到裏廂書房,提起茶壺,打算給自己倒杯茶,邊品茗邊閱看。

  不多時,夏侯瑩去而復返,手中拿着厚厚的一份簿冊,以及賈珩索要的相關邸報。

  賈珩道了一聲謝,端起一杯茶盅,狀其自然地遞將過去,道:“放書桉上就好,這是洛陽剛送來的雨後龍井,嚐嚐。”

  夏侯瑩冷若冰霜的玉容微動,猶豫了下,伸手接過茶盅,低聲道:“多謝大人。”

  “你這一路隨行,風餐露宿,也沒少辛苦,坐那歇會兒罷,等會該去沐浴更衣,就去沐浴更衣。”賈珩重又提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面色溫煦,輕聲說着,旋即,拿着茶盅,落坐在書桉後的太師椅上,拿起邸報,垂眸翻閱,也沒有再理夏侯瑩。

  被如此“不見外”,猶如朋友一般的平等對待着,夏侯瑩明眸閃了閃,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輕輕坐在梨花木製椅子上,禁不住偷瞧了一眼那少年。

  卻見蟒服少年端坐在方形書桉後,手裏正拿着一份邸報,凝神

  傍晚的金紅霞光投映在其年輕、清峻的面容上,堅毅眉眼全無前幾日她偶爾瞥見在咸寧殿下跟前擁吻親密的恣睢模樣。

  賈珩面色謹肅,翻閱着一份兒幾天前的邸報,目光逐字翻閱着,左邊兒版面寫着,“匪首高嶽凌遲處死,犯官錢玉山,逆將牛繼宗斬立決,朝野內外,一時翕然。”

  面色頓了頓,下意識看了下日期,是幾天前的邸報。

  邸報作爲官方新聞的發佈平臺,除卻發佈多一些大事要聞外,內其上所載還包含皇帝的起居、言行、上諭、朝旨、書詔、法令等,此外還有官吏任免獎懲的消息,以及大臣和地方官的奏疏和皇帝的對應硃批。

  賈珩晉爵永寧伯的消息,之前,就在邸報上登載。

  而中原叛亂的消息,在京營大軍收復開封府城後,邸報才書就一條簡訊,簡略敘說了中原民變,百姓罹難,朝廷正在派京營大軍剿捕,後來就不再登載此事。

  換句話說,直到今天,邸報才完整回顧了匪首高嶽的事末緣由,並將其定性爲大漢開國以來最爲嚴重的“暴亂”。

  用邸報所言:“倏軞埮氨╈澹蓍_封府城以來,大肆屠戮百姓,搶掠財貨,燒殺姦淫,無惡不作,老幼婦孺嚎哭於野伲芮莴F行徑令人髮指,俟京營官軍天兵一至,賱荼呓猓o所遁形……”

  賈珩翻閱着邸報上的銳評,面色頓了頓,目光在書寫人的名字上盤桓了下,暗道,其實可以添加一句,經查,有寇梟與東虜勾結之情事……處心積慮,蓄忠丫谩�

  賈珩放下邸報,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重又拿起新的一份,這是最近遞送而來的邸報。

  藉着晚霞夕光映照,而題頭上,赫然書寫着賈珩前日上奏的《陳河事疏》——

  “臣竊聞帝王平治天下,莫不順天應時,時和歲豐,是故前賢曰,「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爲天下紀綱,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臣以爲經年以來,北地大旱,赤野千里,民被旱蝗兩災,稼穡難理,黎庶多艱,咎因水利不修,於旱時調劑不力,於汛前疏浚不及,逢旱災則無水可調,待洪訊而無河可疏,洪水氾濫,府縣官員無不束手無策,撫額長嘆,是謂乏未雨綢繆者,而多臨渴掘井者……”

  “臣蒙聖上委以封疆之任,攬牧民之責,自督河南以來,夙夜在公,不敢怠忽,唯知治豫首在重農,重農首在水利,故歷旬月,巡視黃河河堤沿段,觀堤堰破敗,荒草叢生,河道淤積,匠工流散,查察河吏貪腐情狀,員僚上下其手,矇蔽聖聰,以朝廷昔年撥付之銀爲例,饋給河堤不逾三成,河務積弊之深,觸目驚心……”

  “今夏以來,臣得通曉水利天象而飽學之士所建言,久旱而雨,有備無患,是故整堤以待河汛,嚴飭河務……”

  這是賈珩前幾天所上奏疏,顯然在崇平帝的授意下,被邸報登載,以爲大漢中樞地方百官與聞。

  而下方就有崇平帝的硃批上諭:“嚴令黃河流經諸省督撫、府州縣官,於入夏之前,整修河堤,警視洪汛,以備不虞。”

  或許是鑑於中原之亂的教訓太過慘痛,“悔不聽子玉所言”的崇平帝,已經有了一些應激反應。

  在最近的幾天邸報上,多次曉諭羣臣,重視黃河河汛的防範,並令軍機處行文各地督撫,時刻留意汛期,興修水利,以應對可能的夏汛災害。

  並讓邸報通傳諸省,以示重視農桑水利,而賈珩這幾天也是高強度出鏡。

  “半月一封的奏疏,終究是起效了,只是天子的反應未免有些強烈,不厭其煩,申責再三,現在內閣軍機都以爲天子得了我的攛掇,方纔折騰官吏,這般以來,如是沒有夏汛,只怕……要入選大漢年度政治笑話。”賈珩眉頭緊皺,思量着。

  當然,如果夏汛如期而至,那就是天子聖明,善納臣言。

  賈珩這般想着,不由從另外一摞中,拿起一封來自南京的邸報,面色澹漠,眉頭微皺,卻是幾行黑字跳入眼簾。

  “因河南總督屢次行文、致信兩江總督衙門,提及今夏或有暴雨成汛,言之鑿鑿,是故,黃淮之地沿河官府當築堤造壩,警備夏汛,兩江總督衙門着令江左布政使司等諸衙,括備救災物資,以應不時之需。”

  下方一段:“南河總督高斌,函告兩江總督衙門,經查察兩岸,河堤固若金湯,堪當三十年一遇之洪汛。”

  “這個沉節夫,分明要將我架在火上烤。”賈珩目光深深,心思電轉之間,就已明瞭其意。

  這些老官僚,各個都是官場上陽奉陰違的好手。

  這不粘鍋的一手,再配合着崇平帝的詔書,不說其他,只怕在江南之地,如果入夏之後沒有暴雨成汛,被折騰的官員,只怕牢騷滿腹,暗中對他和天子這對兒君臣,說一聲杞人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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