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她看着表姐今天還興高采烈說着珩大哥的事兒,不像是要出家的樣子呀,這怎麼……
饒是少女心思慧黠,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者說一時間就沒往旁處想。
事實上,這幾天元春已經開始爲將來“帶髮修行”做了鋪墊,只是王夫人還壓制着風聲,甚至還想着等賈珩回來,再勸說着元春。
薛姨媽嘆道:“她也不容易,只怕是前後一折騰,也心灰意冷了,那甄家兩個丫頭,當初和她是一塊兒長大的,現在一個親王妃,一個郡王妃,你說她心裏能好受?”
寶釵蹙了蹙眉,輕聲道:“不是說珩大哥幫着表姐……”
“那哪是好找的。”薛姨媽嘆道。
就在這時,忽而聽到外間傳來一道甕聲甕氣的聲音,“媽,誰要出家?”
分明是薛蟠的聲音。
不多時,就見薛蟠高一腳、溡荒_的進來,一張在司獄所喫的胖乎乎的圓臉,因爲喝酒,紅撲撲如猴屁股一樣,眉眼間更是帶着繁盛笑意。
“蟠兒,怎麼喝這麼多酒,你瞧你這一身酒氣!”薛姨媽見得薛蟠,先是一喜,旋即皺了皺眉說道。
薛蟠嘿嘿笑道:“媽,又在操心妹妹的婚事了。”
薛姨媽,寶釵:“……”
薛蟠近前,拉了一張凳子坐下,搖着大腦袋,說道:“媽,你聽我說兩句。”
這時候,薛蟠也是藉着一股酒意,打算將心底一些想法給薛姨媽說說。
薛姨媽臉色一黑,惱怒道:“混賬東西!喫多了酒就來胡唚,同喜,同貴,拉着他出去醒醒酒!”
“媽,我剛纔可聽了有一陣兒了,妹妹也大了,我爹去的早,我這個當哥哥的不操心,誰操心?”不等同喜、同貴來拉,薛蟠銅鈴大的眼珠子瞪起,低聲說道。
薛姨媽聽了這難得一見“懂事”的話,只覺心頭又喜又惱,叱責道:“你個小孩子,懂個什麼?你自己的心都操不好,還操別人的心?”
這時,寶釵羞道:“媽,我先回屋去了。”
“妹妹別走,我這十天半月不回來一回,下次就要月底了。”薛蟠連忙喚道。
寶釵一時間,秀眉蹙起,抿了抿粉脣,心思也有幾分複雜。
薛蟠嘆了一口氣,道:“媽,咱們不說入宮待選的事兒,那誰也沒法子,就說現在,也是我連累了妹妹,如今但凡是京裏的好人家一打聽,我在牢裏坐着,沒有人不打退堂鼓的。”
碰到他這麼一個攤上人命官司的哥哥,京中有權有勢的好人家,不願意招惹麻煩。
碰到一些普通人家,別說他看不上,妹妹也看不上。
此言一出,薛姨媽和寶釵都是陷入短暫安靜。
或者說,薛蟠的話原本就有一些道理,只是薛姨媽先前不願直面。
好人家但凡打聽一下,一個哥哥是殺人犯,正經的官宦人家,願意娶着爲正妻?
薛蟠眼珠子轉了轉,嘆道:“媽,要說,也別尋旁人了,就珩哥兒吧!你說他纔多大,現在可就是伯爵了,哪怕是舅舅也不及他了,珩哥兒他管着京營,以後立功勞的機會更是多的是,將來只怕是要封着郡王的,我聽說這郡王側妃一共四位,有了子嗣,還能請封着爵位。”
薛姨媽臉色一黑,惱怒道:“混賬東西,我還當你長進了,原來讓你妹妹給人家做小……你個混賬東西,我打死你!”
說着,就四下找東西,要去打薛蟠。
寶釵凝了凝秀眉,杏眸微動,一時怔怔無言。
自家兄長能有這番想法,並不出奇,珩大哥他就算在整個大漢朝,也是絕世無雙,其實,就算沒有成親,她商賈之女的身份,嚴格論起來,也……
薛蟠忙道:“媽,你先別急,這是側妃,聽說比尋常誥命夫人都尊貴,怎麼算是小的?”
事實上,哪怕寶釵上京待選成功,入宮也不能說是妃,沒有臨幸,貴人都不是,遑論嬪妃。
薛姨媽臉色變幻,一時間火氣稍退,低聲道:“可珩哥兒他還不是……沒到那一步?”
“真到那一步,你再想着,可就晚了,這府裏哪一個不是眼巴巴盯着?我聽小廝說,東府尤大嫂子的兩個妹子,就是那個老三,等珩表兄回來,表嫂就張羅着納進門,給珩表兄收做偏房呢。”薛蟠壓低了聲音,道出一個從鳳姐院落的幾個陪房聽來的“祕密”。
寶釵藏在衣袖的手,攥了攥,水潤杏眸蒙上一層晦色。
尤三姐的事兒,她聽秦姐姐提及過,用意,一是大家族綿延子嗣,二也是因爲那位咸寧公主。
倒也不打緊,妾室而已。
聽秦姐姐說,尤三姐在府上那麼久,珩大哥他連正眼都未曾看過,反而那段時間對她……
寶釵念及此處,芳心一跳,只覺臊得慌。
她怎麼了……越來越不知羞了,怎麼能當着母親和兄長的面,想這些風情月思?
薛蟠壓低了聲音,道:“我可聽說,她們兩個去年就賴在東府裏不走,媽,你猜能打着什麼主意?她們進府時候,珩表兄連男爵都不是,現在可就是伯爵了,按珩表兄這勢頭,將來真要有封郡王的一天,那時候再給她們側妃?媽,你好好想想吧。”
薛姨媽面色變幻,一時間被說的心思起伏,想要張嘴罵上兩句,但張了張嘴,卻又不知從何罵起。
不等面色變幻的薛姨媽惱怒,薛蟠轉頭看向寶釵,笑了笑道:“妹妹是個心裏有數的,我就不用多說了。”
他去司獄所,妹妹去年經常找着珩哥兒,兩個人接他那幾回,他使了銀子詢問,聽說兩個人坐在一輛馬車,這裏面要沒事兒,他能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再說,妹妹打小兒就聰慧,可以說僅次於他,說不得早就先下手爲強……
“媽,我……我先回去了。”寶釵被薛蟠一番醉話說的又羞又惱,再也坐不住,起得身來,就要回房去。
見寶釵被氣走,薛姨媽對薛蟠怒目而視,作惱道:“你……非要氣死我不是。”
“那你和妹妹說話,我去洗澡,睡覺。”薛蟠笑了笑,搶先一步離了廂房,嘴裏咕噥道:“反正側妃就四位,先到先得。”
說着,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廳堂。
薛姨媽:“……”
這都叫什麼話?
不過,郡王側妃是四位,嗯,這個她是知道的,可……
是了,珩哥兒如果有一天封着側妃,四個名分,東府那尤氏兩姐妹,眼巴巴地一旁等着,難道讓她們成了側妃?
薛姨媽只覺得心頭一股煩躁湧起,眉頭緊皺。
尤家的出身,她可是打聽過的,尤家老孃的名聲不是太好,她們兩個姐妹也能成側妃?
將來有一天,她要陪笑着給她們姐妹兩個說話?
這可真是……
不是,珩哥兒這不是還沒封着的嗎?現在還是伯爵,她想這些做什麼?
寶釵愣在原地,白膩如雪的臉蛋兒又白又紅,一時失神。
薛姨媽連忙起身拉過寶釵的胳膊,重又落座,道:“乖囡,你哥哥是個渾人,別聽他胡說,咱們家祖上也是紫微舍人,媽不會委屈了你,一定給你尋個好歸宿……”
說着說着,薛姨媽底氣也有一些不足,聲音漸弱不可聞。
正如薛姨媽先前所言,去年剛進京時,賈珩還是一等神威將軍,這眼瞧着就晉了三等伯,這等加官進爵的速度,將來封着郡王,也不是沒有可能。
讓自家閨女去做妾室,當然不行,但側妃可就不一樣了,她們家是皇商出身,哪怕再不願承認,論及出身清貴,根本比不得公侯之家還有官宦之家的小姐。
如是封爲側妃,已然是高攀了。
“乖囡,你說珩哥兒他將來,真有封着郡王的一天?”薛姨媽容色頓了頓,語氣複雜說道。
寶釵水潤杏眸閃了閃,默然片刻,纖聲道:“珩大哥,他這般勢頭兒,將來都不好說的,媽,你也別問我了,我這會兒有些乏了,媽,累了一天了,你也早些歇着。”
“好好,去吧。”薛姨媽嘆了一口氣,目送着自家女兒離去,緩緩坐將下來,心頭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
方纔文龍說,寶丫頭是個心裏有數的,難道……
難道寶丫頭心屬珩哥兒?
這……不是沒有可能,珩哥兒這樣的,就是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個了。
如珩哥兒真有封着郡王的一天,寶丫頭封爲側妃,也沒有委屈,可現在珩哥兒他還不是……
如是,那二話不說。
可真等是的那天……好像又晚了。
薛姨媽只覺心頭糾結不勝,恍若兩個小人正在心裏打架。
一個說,薛家已沒落成這個樣子,嫁了珩哥兒,先委屈一時,將來珩哥兒封了郡王,就是側妃。
一個說,可萬一封不上郡王呢?哪怕是國公,她家姑娘也是妾室,生的兒子也沒名沒份的,就像那環哥兒還有琮哥兒,這怎麼能行?
她們家又不是小門小戶。
可尋常之家嫁爲正妻,萬一將來封着郡王,這將來……是腸子都要悔青的。
可以說,薛蟠一席話,已讓薛姨媽陷入了糾結之中,或者說,最根本的原因在於賈珩年不及弱冠,已因軍功封爲超品伯爵這一現實,讓薛姨媽心思活泛起來。
許久過後,薛姨媽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燭火,心頭已打定了主意。
還是一個字,拖!
“寶丫頭這般年紀,虛歲也才十五,再拖一二年,其實也不算晚,那時候珩哥兒如果因功封着侯,那就差不離兒了,縱寶丫頭委屈一時,先爲平妻,可先到先得,怎麼辦?”
薛姨媽目光閃爍,心思電轉,旋即,又是面色恍忽起來。
不對,尤家那是小門小戶,聽剛纔文龍的意思,珩哥兒媳婦兒還是想着納妾的主張。
以薛姨媽的見識,連賜婚都沒有想到,更是不用提兼祧。
卻說另外一邊兒,寶釵回到廂房,坐在梳妝檯前的繡墩上,彤彤燈火將容止豐美、肌骨瑩潤的少女照耀的恍若一樹梨花。
鶯兒掩了門,進入裏廂,壓低了聲音,低聲問道:“姑娘,怎麼不和太太說着?”
“一說,哥哥也知道了,以哥哥的樣子,保準傳的府裏都是。”寶釵對着銅鏡,輕輕去着蔥鬱髮髻間的一根流翅金釵,鏡中那張如梨芯潔白的臉蛋兒,隱約有着一絲憂色。
“也是,那時候對姑娘的名聲也有影響。”鶯兒輕輕點了點頭,低聲說着,道:“不過剛剛大爺說的也是,尤家……不過,就算論起先來後到,也是姑娘,倒是尤家那個三姐兒,天天打扮的妖豔的不行。”
榮寧兩府的丫鬟,東府還好,西府的丫鬟也有私下討論着尤二姐和尤三姐,如果說都是好話也不可能。
寶釵擰了擰秀眉,水潤杏眸惱怒地瞪了一眼鶯兒,道:“這些話以後不要在我跟前兒說,也別和其他人說,弄得不好,就鬧的家宅不寧的。”
此時此刻,嗯,大致就是,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
鶯兒連忙垂下腦袋,囁嚅道:“姑娘,我……我知道了。”
寶釵轉過身來,拉過鶯兒的手,輕聲道:“好了,你隨着我一同長大,以後你也要跟着他的,如是背後道着這些長短,讓他聽見了,該怎麼看咱們主僕?再說一家人過日子,最重要的是和氣、寬容。”
如是她過了門,如是哪天身子不方便,肯定是要讓鶯兒替着的。
“姑娘,不是我要說,就是那個尤家三姐,我瞧着她不像是個善茬兒,感覺她和姑娘也不是太親近着。”鶯兒眼圈微紅,心頭湧起陣陣委屈,低聲說道。
寶釵的爲人,在榮寧兩府,幾乎無人不讚,不管是李紈還是鳳姐,抑或是四春,都沒有覺得寶釵不好的,起碼都親近着,而尤三姐因爲知道寶釵……所以不大親近。
寶釵杏眸失神片刻,幽幽道:“我都知道。”
她不僅知道,她甚至懷疑那次他和她被秦姐姐發現,就有那個尤三姐的手筆。
不過懶得和她計較了,他也不喜她們那樣。
“姑娘,你知道?”鶯兒詫異說道。
上次她家姑娘和大爺被元配堵了個正着兒,她就懷疑這裏面有些不尋常,只是不敢確信,明裏暗裏打聽了下,卻是愈發懷疑。
寶釵晶瑩如雪的玉容蒙起一層悵然,道:“秦姐姐是個溫柔和平的,縱然有疑,也……那天,是有些古怪着。”
鶯兒道:“我也是這麼說。”
寶釵想了想,柔聲說道:“她若是個聰明人呢,就知道適可而止的,她碰到你沒怎麼樣吧?”
“這個倒沒有,我碰到她兩回,說話倒是客客氣氣的。”鶯兒想了想,輕聲說道:“就是有時候看姑娘的眼神怪怪的,我這才懷疑着。”
事實上,尤三姐有時候就時常似笑非笑地看向寶釵,旁人可能沒有留意,但鶯兒心思剔透,就瞧見一些端倪。
寶釵杏眸閃了閃,默然片刻,低聲道:“那你也客客氣氣,她應該也沒什麼別的壞心思的。”
他的心頭有數,那天被堵的正着兒後,她就知道了。
如果那個尤三姐,真的以後藏着什麼壞心思,根本不可能瞞過他。
而且,當初,是她……對不起秦姐姐。
“姑娘,她們其實還好,就是那個公主。”鶯兒遲疑了下,低聲道。
咸寧公主的出現,在秦可卿和寶釵心頭產生了危機,也在鶯兒和寶珠這等貼身丫鬟的心頭敲響了警鐘。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寶釵面色怔了怔,只覺心口有些堵,最終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他心頭都有數,再說,這些也不是我們該操心的。”
她不會做什麼妒婦,誰以後想做做去罷,反正她不會做。
默然片刻,面色鄭重看向鶯兒,叮囑道:“你以後和其他丫鬟私底下也別說這個事兒了,提都不要提,還有別的事兒,只要是關於他的,旁人提着,聽見別人說,你就說有事,起身就走,聽見了沒有?”
鶯兒思量着其中的道理,點了點說道:“姑娘,我知道的,可她們說着主子的事兒,不告訴璉二奶奶嗎?”
寶釵搖了搖螓首,秀眉之下,水潤眸光流轉,柔聲道:“不用去的,那些說閒話的也好,說其他話的也好,自會傳到別人的耳朵中,你不用去,就有旁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