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工部侍郎秦業面上喜色斂去,轉眸看向趙默,這位趙閣老如此針對子玉,是何緣由?
翰林院班列中的陸理,眉頭皺了皺,目光一亮。
他就說,看來覺得這飛鴿傳書有問題的不僅僅是他一人,前面兩封關於洛陽、汜水關的軍報他還信,畢竟還有河南府尹孟逦囊约搬崂m彈劾鄭衛兩藩的奏疏,而且那也合常理一些。
可這纔多久,就收復了開封府,未免也太蹊蹺了。
其實,說來還是先前的假捷報鬧的,現在的文武百官有了一些PTSD的症狀,當然這個症狀更多還是因“人”而異。
許廬皺了皺眉,神色澹澹說道:“趙閣老,上一個謊報軍情,假傳捷報的,可是剛剛被夷滅了三族!”
僅僅一句話,瞬間將殿中文武羣臣當頭潑了一盆兒冷水,無不心生惻然。
是了,懷疑什麼,也不該懷疑假傳捷報!
經過鎮國公牛繼宗附逆從伲臏缛遽幔l還敢在這個關口上謊報軍情,愚弄聖上?
賈子玉年紀輕輕,就已執掌軍機樞密,豈是蠢人?
只是,真收復開封城了?
這可真是……
但許廬此話,無疑將趙默懟的灰頭土臉,臉色晦暗,一時間奏事不是,退回班列也不是。
這邊兒,崇平帝眉頭擰了擰,看了一眼許廬,情知這位許總憲又在規勸自己不經有司論處而施重刑,當然以維護着賈子玉的方式。
心頭有些複雜,欣慰國有錚臣,不亡其國,無奈臣子不識自己心意。
好在,韓癀在一旁出班打了個圓場,說道:“京營整軍以來,一改往日頹廢之風,閱兵揚武,已見強軍之相,彼時,我等就有目共睹,如今能有這番速勝,倒不奇怪,只是,臣等也頗爲好奇,賈子玉向有將略,也不知是如何攻下城池的,想來定是有着奇帧!�
這就是在幫着同爲浙黨的刑部尚書趙默找了個臺階——方纔不是質疑,而是好奇。
善意的好奇。
趙默面色微頓,拱手道:“臣也是此意,想來是京營軍力已成,回覆太祖、太宗之時了。”
“賈子玉的飛鴿傳書敘事簡明,而後會有記載詳備的軍報送上,況且其上已然交代,是以內應取城。”崇平帝面色澹漠,看了一眼刑部尚書趙默,道:“倒不知是不信賈子玉,還是不信朝廷能夠迅速平定叛亂?”
說到最後,已有幾分聲色俱厲的意味。
區區內亂,從容彈壓而已,怎麼都一副副非要打個一年半載的樣子?
然而,這位天子卻忘記了先前是誰急火攻心,吐血暈倒,又是寢食不安,如坐鍼氈。
嗯,本來帝王就是健忘的政治動物。
下方谐悸勓裕念^無不一凜。
趙默臉色難看,失魂落魄,情知方纔表現已失了聖心。
只是,何至於此?
他不過是說幾句需得慎重的話,聖上何以說如此嚴厲的話?
說來說去,還是寵臣在朝。
其實這就好像,天子本來興致勃勃地分享一個好消息,結果引來的是質疑,而且是毫無根據的質疑。
如果是像賈珩那樣說出一二三四還行,結果只是憑空臆測。
韓癀面無表情,看着低下頭來,臉色又青又紅,羞愧難當的趙默。
暗暗搖了搖頭,聖上正在興頭兒上,偏偏要去潑冷水,況且,方纔之疑實無根據可言。
不過這樣也好,自進內閣後,不知謙虛謹慎,如今聖上敲打幾句,也能明瞭朝局詭譎。
兵部侍郎施傑沉吟片刻,從班列中越卸觯殖窒笱烙耋耍笆值溃骸奥}上,微臣以爲,想來是匪首高嶽,難以統合幾家倏軇萘λ拢邘[在汜水關先失三千精銳,致使主力折損大半,開封府城內的倏芊謱賻准遥说热诵牟积R,各懷鬼胎,再加上朝廷內應裏應外合,方一舉而破,況且縱無此節,倏懿坏萌诵模鋭蓦y長久。”
谐悸勓裕际敲嫔腥淮笪颉�
怎麼說呢,這就是高手一分析,有理有據,瞬間就掰開揉碎,將門道道出。
那麼一說,攻下開封府城,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崇平帝點了點頭,目帶嘉許,說道:“施卿不愧是執掌樞密的軍機重臣,朕思來多半也是此由了。”
在軍機處中的谐迹﹤苓�算知兵。
施傑聞言,心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不敢當聖上讚譽,微臣也是事後諸葛,後知後覺,賈子玉以軍兵遽下開封府城,又提前在四方州縣布以精騎,合圍倏埽u是深诌h慮,老成謬覂刹撸芍^一急一緩,得兵法之精,顧大局,前者火速收回開封府城,一舉安定天下人心,而後者在月前就有提防,正合慮事周全,廟算多勝。”
先前他判斷錯了局勢,只怕在天子眼中,對他的能力有所懷疑,如今需得找補回來一些纔是。
崇平帝道:“施卿所言甚是,當初賈子玉察禍亂於未生,提前在京營有所佈置,不然光是朝廷反應,就需得七八日,那時倏芤呀浉詈瘢匐y遏制,正有昔日之備,方有今日這般勢若雷霆。”
至此,關於飛鴿傳書的真假問題,沒有人再去懷疑。
可轉瞬之間,一些文武羣臣心思不禁又陷入某種複雜情緒中。
這般迅速收復開封,匪首伏誅,這又是何等能爲?
從出兵到現在,這……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而且,看這樣子變亂已經平定了?
不對,好像還有汝寧府未曾收復,待汝寧府收復,河南之亂纔算初步平定。
第583章 偌大神京爲之沸騰!
含元殿
殿中羣臣正沉浸在開封府重回朝廷之手的消息,交頭接耳,竊竊私議,尤其是聽到兵部侍郎施傑所言,心緒更爲複雜。
事實上,並非所有人都如內閣閣員、刑部尚書趙默,懷疑軍報的真實性。
此刻經過一番“辯駁”,朝臣確信開封府城收復,心頭爲京營攻勢如此迅勐感到震驚莫名。
不動則已,動則雷霆。
這樣一句話幾乎不約而同浮上百官心頭。
工部尚書趙翼激奮道:“聖上,京營戰力已成,盡復太祖、太宗兩朝舊觀,聖上整軍經武后,兵馬軍力足用,可稱強軍矣!”
崇平帝點了點頭,如瘦松的眉下,沉靜目光逡巡下方谐迹瑢⑿臣神色收入眼底,沉聲道:“如今府城收復,後續安撫、獎賞事宜,仍需朝廷拿出一個章程來,雖因鄭衛兩藩故,米糧不再需戶部撥付,但變亂一起,省府州縣百姓羣起而應,足見地方州縣貪官污吏橫行不法,盤剝甚劇,以致百姓怨聲載道,否則,朕連年蠲免河南等地糧稅,爲何還會有百姓助逆、附逆?”
說着,看向下首的韓癀,道:“韓卿。”
韓癀心頭一凜,拱手道:“臣在。”
崇平帝道:“韓卿爲吏部天官,當有一言教朕?”
雖是問着韓癀,但楊國昌心頭卻一突兒,只覺後背滲出冷汗,天子這是在敲打於他。
韓癀沉吟片刻,朗聲說道:“聖上,近年以來,中原之地,天災頻仍,百姓屢受旱蝗之苦,州縣官員懈怠職責,不顧百姓生計艱難,故方有積怨,一經倏苌葎印⑿M惑,羣起而應,方有旬月之間,局勢糜爛,近乎一發不可收拾。”
還能怎麼樣?吏治敗壞,地方官紳沆瀣一氣,欺壓百姓。
左都御史許廬道:“聖上,朝廷歷來蠲免河南府縣賦稅,然地方官吏仍巧立名目,向百姓索要苛捐雜稅,才致百姓生計之難。”
崇平帝冷硬麪容上現出幾分思索,點了點頭,道:“韓卿和許卿兩人所言在理,吏部會同都察院,部院兩衙借京察大計,對河南下轄府縣官員品行才能考成稽覈,凡有貪贓枉法,苛虐百姓者,均交付有司拿問。”
頓了下,忽而想起許久以前,賈珩所言,「向使百姓有鬥米可食,也不至屈身事伲瑢钩ⅲ俊�
崇平帝面色一沉,補充道:“如今賈子玉就在河南督軍,俟河南局勢大定,將相關官吏考覈事宜抄錄一份予賈子玉,他就在當地,對官員品行、才能可依官聲而仔細查察。”
韓癀心頭一動,當即拱手道:“微臣遵旨。”
左都御史許廬也面色一肅,拱手道:“臣遵旨。”
只是心頭卻湧起一股陰霾,賈子玉此行只是去領兵平叛,如何還能夠插手地方官吏人事任免,此非亂政之舉?
崇平帝轉而看向拱手而立的施傑,道:“施卿,等賈子玉後續軍報送到軍機處,對相關有功將校,詳錄事跡,彙總到朕這裏。”
“是,聖上。”施傑拱手稱是。
就在這時,禮部侍郎龐士朗從班列中越卸觯笆值溃骸奥}上,如欲安治河南,亟需追贈相關罹難吏員僚屬,微臣以爲應予歿於王事者追贈封諡,方昭皇恩浩蕩,朝廷矜恤死節義士之意。”雖然龐士朗沒有指名道姓,可含元殿中,政治嗅覺靈敏的幾位朝堂重臣,都知龐士朗說的是周德楨和孫隆兩人。
這是用死人的名譽定性,爲活人增加政治資本和籌碼。
周德禎、孫隆等人不管如何,以身殉國,大節無虧,雖然失了開封府城,但那是在都司官軍盡喪,也算非戰之罪,尤其講究人死爲大。
當然,並不意味着朝廷一定要追贈封諡,一省巡撫爲封疆大吏,有牧民守禦之責,如朝廷不想喪事喜辦,那麼澹化處置,也並無不妥。
崇平帝一時默然,似在思索。
就在這時,翰林侍讀學士陸理出班而奏,皺了皺眉,道:“龐大人,如今河南局勢不明,汝寧未復,倏苌胁恢卸嗌贇堭N鄉野,倡言追贈封諡,言之過早,況汝寧府爲倏芷饎葜兀说入y保不會南掠江淮,糜爛南省,還需京營剿捕,卻不知爲何,賈子玉並未收復汝寧?”
此言一出,殿中谐假咳灰患牛伎聪蜿懤恚念^詫異。
經過刑部尚書趙默被天子“晾”了一下後,竟還有人潑着天子的涼水。
翰林侍讀學士陸理,許這就是清流的風骨?
陸理面色肅然,朗聲說道:“賈子玉先前曾言,其派遣騎軍四方布控,對倏車范陆兀纱丝梢娊瞬顿寇,着重圍追堵截,不使其逃遁,今省府初復,汝寧殘寇卻存,豈言局勢初定?彼等倏埽袅鬈f諸省府縣,裹挾百姓,重又起勢,臣以爲只怕開封府城殷鑑未遠。”
這就是用賈珩當初給的考量,來找賈珩的錯漏。
此言一出,殿中羣臣皆是小聲議起來。
是了,如今開封府雖然收復,可倏苓�佔據着汝寧府,說什麼局勢初定,還爲時過早。
見着這一幕,陸理面上無表情顯露,心頭冷哂。
聖上爲一武勳訓斥當朝閣臣,這般寵信殊異,豈有此理?
彼爲京營節帥,領軍出征,鎮壓叛亂,原是應有之義。
禮科給事中胡翼朗聲道:“聖上,微臣以爲陸學士所言在理,還是需等汝寧府收復,再論其他。”
此刻,大理寺卿王恕拱手道:“老臣以爲合該如此。”
收復省府,固然可喜,但中原局勢未定,還遠遠不是敘功之時。
崇平帝眉頭皺了皺,面色陰沉,看向下方的陸理、胡翼、王恕等人,只覺原本欣然的心情,被破壞殆盡。
怎麼說呢?
這位天子本來是想給朝臣言說朝廷以雷霆之勢收復開封,京營強兵已成,順便往中樞威信不可動搖上敘說,目的自是降低先前一省府治被倏芩莸呢撁嬗绊憽�
結果呢?
首先是一位內閣閣臣開口質疑飛鴿傳書的真實性,緊接着,齊黨想借着對周、孫兩人的追諡用來“文過飾非”。
這位天子好不容易將朝局引向對地方州縣政失的檢討上,翰林清流又出來陰陽怪氣,說開封府城收復不足稱道,還有汝寧倏軞堭N勢力作亂,隨時可再現開封府之亂。
至此,好好的心情被敗壞殆盡。
眼前文武,就差提議河南巡撫人選,派文官領兵過去摘桃子了。
崇平帝一時間臉色陰鬱,甚至生出一股煩躁,心頭湧起一股冷意。“管中窺豹,中樞比之地方府縣,也未必強上多少,如果倏懿皇窃谥性鱽y,而是在關中造反,眼前這些文武百官,又有多少能夠濟事?”
此念一起,幾讓這位天子背後生出一股寒意,心思電轉,不禁在心底深處效彷賈珩做了一個推演。
在他未曾整軍之前,關中比之中原差不了多少,當初翠華山就有倏鼙P踞,甚至敢堂而皇之的進入神京。
而神京城也不太平,東城就有幫派,那時滿朝文武視若無睹。
如果不是他當初一手簡拔賈子玉,令其以未及弱冠之齡統帥京營,整頓兵卒,單靠着五軍都督府以及軍機處,只怕丟的就不是一省府治,而是洛陽。
縱然最終平定叛亂,也拖延上一年半載,那時大漢……元氣大傷。
幸在……這一切都是如果!
而就在崇平帝在心底偷偷做着局勢推演時,含元殿中也在陸理的一番說辭中,陷入一陣詭異的寧靜。
而明堂右側珠簾一個內監挑簾,朝着戴權使着眼色。
戴權面色微頓,眉頭緊皺,轉眸之間,忽地見那內監手裏拿着一張箋紙,怔了下,眼前勐地一亮。
悄然向着內監行去,得內監附耳低語幾句,臉上現出一抹驚喜,連忙將箋紙接過來,粗略掃了一眼,心頭狂跳。
這……雙喜臨門!
正是賈珩在收到謝再義的飛鴿傳書以後,吩咐逡赂l飛鴿傳書給神京可,經過逡赂苷櫵揪幾g,終於在午朝時遞送而來。
原本正在陸理以及戶科給事中胡翼奏稟中沉默等待天子反應的羣臣,見得戴權折身返回,就是一愣。
崇平帝轉眸看去,皺眉問道:“手中拿的什麼?”
戴權道:“陛下,賈子玉剛剛的飛鴿傳書。”
崇平帝怔了下。
不等崇平帝問着,戴權暗暗咬了咬牙,道:“聖上,賈子玉今晨剛剛收到軍情奏報,京營護軍將軍謝再義收復汝寧府,而在開封府城城破後,潛逃在北的倏芡跛柬槻浚邳S河以北的延津爲京營騎軍擊潰,匪首王思順也被生擒,連同高嶽一同押送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