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53章

作者:林悦南兮

  可以說,賈母已經從一開始的欣賞,到先前的冷漠,再到如今的頭疼。

  邢夫人那張白淨面皮上,怒色上湧,只是眼角的皺紋跳了跳,目光看向一旁的王熙鳳,似在問,什麼叫狺狺狂吠?

  王熙鳳柳葉細眉下的丹鳳眼,眨了眨,她雖然認不得多少字,但也知道狂吠的是狗,這賈珩是在罵她公公是……

  念及此處,心底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然而片刻之後,花信少婦玉容變了變,她公公是狗,二爺和她……

  然而這還沒完,不等面色青紅交錯,氣得渾身顫抖的賈赦開口怒斥。

  賈珩按劍而視,近得前去,以一種清冽而平靜的聲音,冷聲道:“是誰給你的底氣,在這祖宗神靈安息之地咆哮如雷,又是誰給你的臉面,祖宗牌位尚立於案,還敢端坐如椅?我大漢以孝治國,我祭祀祖先,敬天法祖,與你何干?”

  賈赦只覺一口怒火積壓,張了張嘴,想要怒斥幾句,但畢竟拙於言辭,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回應,又氣又急,眼前發黑,手腳冰涼,道:“真是反了,反了!”

  邢夫人白淨面皮上已是憤憤之色,站起來,道:“諸位可都聽見了,這賈珩簡直無法無天,祖宗神牌之地,就這般頂撞大老爺,爾等聽聽,這賈族還容得下這樣的小輩嗎?”

  “賤人閉嘴!”

  忽在這時,賈珩一聲低喝響起。

  原本正在慷慨陳詞的邢夫人恍若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玉容上現出驚駭之色。

  她……她方纔這是聽錯了?

  然而,看着周圍賈族一袪攤儍憾际峭瑯芋@異的目光,邢夫人張了張嘴,轉頭看向賈珩,突然對上那一雙清冷的眸子,怒道。

  鳳姐這會兒嬌軀輕顫,“賤人”二字在心底盤桓着,嫵媚的丹鳳眼中,隱有幾分莫名之色。

  當然不是覺醒了什麼……

  而是邢夫人,哪怕並非賈璉的親母,但嫡母身份,仍是讓過門後的鳳姐沒少伏低做小。

  《紅樓夢》中有載,當邢夫人查抄大觀園時,表現搶眼,就連鳳姐也要退避三舍。

  鳳姐一雙妙目明光閃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面帶冷意的青衫少年。

  彼時,只聽那少年朗聲道,“若不是你這賤人,平日慣會挑撥是非,大老爺何至於如此不辨是非,賈珍勾結倏埽瑩锫游倚禄槠拮樱晃耶攬鲎侥盟凸伲}上欽定之要案,豈容人顛倒黑白,大老爺雖刻薄乖戾,但非不智之人!想來,不過是好好的爺們兒,都讓你這賤人挑唆壞了!”

  王夫人在一旁正是冷冷看着對面的少年,聞言,就是皺了皺眉,不知爲何聽着最後之語,心底有股不舒服的感覺。

  對這賈珩,她方纔之所以冷眼旁觀,沒有出言,而是和小輩爭執,憑白失了體面不說,再如現在一樣被拿住話頭,顏面掃地。

  “左右這賈珩是個無法無天的,他既喜歡鬧,讓他鬧就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鬧了這一出,自有人給他個報應。”王夫人捻了捻手中佛珠,思忖道。

第97章 左右……不過是意氣之爭

  祠堂之中——

  賈珩環視着一心徊徽Z的賈族中人,心頭鬆了一口氣。

  方纔他先是故意拿住賈赦話頭,又是狠狠折了賈赦的體面,目的只有一個,不能讓祠堂之中賈家爺們兒,形成“你一言、我一語”的千夫所指局面。

  彼時,他縱是百口莫辯。

  請問,難道要將賈家爺們兒一一懟回去嗎?

  不行的,那樣纔是不留一點兒餘地的自絕於宗族,自絕於社會風評!

  同時在邢夫人開口煽動挑唆賈族爺們之時,他以最激烈的手段,將邢夫人的話頭兒給截住,仍是爲了避免造成一種宗族羣起而攻,被掃地出族的處境。

  否則,在祠堂中和賈族爺們兒辯論一通,再怎麼自說自話,給外人觀感,灰溜溜的就是他了。

  說白了,就不能等賈赦挑唆起宗族之勢。

  而只能將火力針對賈赦一人,不管是講究團結大多數,打擊一小撮的政治,還是最簡單的被人圍毆,都是挑着領頭兒的打。

  那種反派逼逼賴賴一通,他在備受屈辱地反擊?

  別鬧了!

  那時候,落在外間人眼中,有問題的反而成了他。

  真要學諸葛亮舌戰羣儒?起碼舌戰的是儒!

  儒還能擺事實,講道理,實在不行,還能說說利弊,逼得急了,大不了學魯肅,說一些“爾等皆可言降曹,而孫將軍不可!”的誅心之言。

  但現在面對賈族爺們兒,你和他講道理,他給你講尊卑,你給他講國家法度,他給你講宗族利益……

  糾纏起來,沒完沒了。

  耽擱下去,殊爲不智。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真要這般做,時間上都拖到……中午了。

  宮裏的聖旨,是不是已經在路上呢?

  先前,他就不太想按着天子的心思行事,天子以爲給了他爵位和公府家業,但卻不知甩給他一個巨大的包袱。

  內耗,扯皮……

  更不要說,大丈夫功名利祿,提三尺劍,自取之!

  因爲,但凡有點兒成就,賈府中人會不會說,“要不是當初襲了爵……”

  不管崇平帝的心意如何,他總要試着裝作不知,把這個爵位包袱甩一下,能甩掉甩不掉再說,他要試着甩一下。

  因此,他必須速戰速決,狠狠折了賈赦以及邢氏的體面,現在哪一個還和他一個將要除去族籍的人論長短,講道理?

  王夫人?

  她先前或許還會順着大勢,說落他兩句,但現在,一句“邢氏賤人”,當着宗族老少爺們兒的面,邢氏可以說顏面掃地,王夫人還會開口嗎?

  不會了。

  就是現在誰求着王夫人開口,她都不會開口,若是再被他罵一句賤人,王夫人這等“體面人”,能慪死。

  至於邢夫人,他話說的雖重,但其實,在這個對男人格外寬容的時代,還真是這樣的一種觀念。

  丈夫不孝敬父母,媳婦挑唆的。

  孫子不親祖母,媳婦挑唆的。

  丈夫不知上進,沉溺酒色,沉溺與己,是狐媚子,沉溺與旁人,這是……媳婦兒不知規勸!

  總之一句話,都是女人的錯,男人沒錯兒。雖然他不贊成這樣喫人的禮教壓迫世道,但具體到賈赦和邢夫人兩口子身上,賈赦貪色暴虐,邢夫人的煽風點火,難道不負一點責任?

  助紂爲虐者,正此輩也!

  逼嫁鴛鴦的又是何人?

  所以,他方纔之言雖言辭激烈,但卻不會在賈府爺們兒眼中有多少“這人失心瘋了吧?”,“有辱視聽”的觀感,只是皺了皺眉,一些原本可能想說話幫腔的,感受到他的凌厲氣勢,反而會沉默不語,看看情況再說。

  這是人之常情啊!

  旁觀者眼中,有理不在聲高,但有理一定會顯示在氣勢強弱!

  相反,給邢夫人講聖賢道理?

  她一懵二傻三蠻纏。

  難道他還要跺跺腳,說什麼,夏蟲不可以語冰?

  只會出現一副場景,祠堂中雖不至籼么笮Γ彩悄抗夤殴侄I諷,那是咸亨酒樓一惺晨停牭娇滓壹洪_口“之乎所也”做出的同樣反應。

  故而,一句“賤人”叱罵足矣!

  這邊廂,賈母坐在梨花木製的椅子上,臉色難看地看着那個“囂張跋扈”的少年,旁人聽不出方纔賈珩之言,她如何聽不出?

  什麼叫“好好的爺們兒讓人挑唆壞了?”,這是你賈珩一個小輩該說的話?

  這是她說的話!

  這是公公和婆婆,訓兒媳婦的話。

  你賈珩想做什麼?

  簡直是庶孽啊。

  賈珩方纔所言“好好的爺們讓你教壞了。”還真是有意而言。

  這是“致敬”王夫人!

  這句話的出處就是王夫人,紅樓原著中,寶玉喫金釧嘴上的胭脂,問題是,喫就喫吧,還當着王夫人的面!

  雖然王夫人已是午後小憩,但寶玉與金釧調笑無狀,也不壓低聲音,王夫人這就是隨時醒來的狀態。

  然後,金釧被佛口蛇心的王夫人叱罵“下流娼婦,好好的爺們兒讓你教壞了”,寶玉嚇得一溜煙兒跑沒影兒了。

  金釧孤立無援,被趕出榮府,烈金釧不願受辱,自此投了井。

  這邊廂,隨着祠堂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賈母卻是狠狠拄了拄柺杖,如銀鬢髮之下的面容上,面無表情。

  顯然心頭已經想盡快結束這場……“鬧劇”。

  賈珩抬頭看向賈母,拱了拱手,躬身一禮,心道,賈母這一開口,終於結束了。

  原本賈赦組了個團,還未開團,被他直接摁死,邢夫人還想帶一波節奏,被他“強勢”打斷。

  好好的“千夫所指”的劇本,已經亂成一團。

  現在賈母過來收場,正當結束之時。

  賈珩在心裏推算了下時間,此刻正是巳時,從他進祠堂,總共沒有用一刻鐘。

  在他心中,上一炷香敬完榮寧二公,以表致意,剩下的就是趕緊“除族籍”,可卿還在家中等候他一起去岳丈大人家歸寧。

  他爲什麼要和賈族的老少爺們兒,脣槍舌劍一番呢?

  左右……不過是意氣之爭。

  賈母在丫鬟鴛鴦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開口道:“賈珩,你既然貌恭而心不服,又何必行禮?”

  顯然,賈母這兩天也是被某庶孽,激起了和代善公相守之時的記憶,在這一刻也是正色以問。

  賈珩抬頭看着對面的賈母,說道:“老太太德高望重,珩一直都是服氣的,那日老太太公允以斷,彌合親族之仇隙,珩感佩莫名,不可一日或忘,這話,珩也說過,珩自認心口如一,既是如此,爲何不行禮?”

  對賈母,他心頭並無多少惡感。

  倒不是因爲給了他晴雯。

  而是從目前而言,賈母就沒有想過用陰招對付他,哪怕是前日進宮告狀,他雖不知細情,但事後推測,賈母應該沒有在皇太后耳旁給他上眼藥。

  不管如何,人無害他之意,他何必咄咄逼人?

  尊老愛幼,畢竟是……傳統美德。

  至於賈赦貪財暴虐,賈珍好色兇戾,一個老太太,又能如何?

  看《紅樓夢》時,就能明顯覺得賈母是那種一團和氣,會做媳婦兒兩頭瞞,從不揭開傷疤的那種,幾乎沒有冷厲待人的一面,除了因爲寶玉而方寸失措。

  當然,並不是他幼稚的認爲,陪同賈府沐風雨數十年如一日的賈母,就是任人揉捏的麪糰兒。

  只是年紀大了,心腸軟了,待下以寬,否則也不會任由賴家惡奴欺主。

  賈母嘆了一口氣,知道這是怎麼都壓不服這個庶孽,方纔那句話,她昨晚想到半夜沒睡着,纔想起老國公年輕時候,這麼說過誰?

  然後,記得那人恍若被拆穿了面具一般,羞紅交加,跪地請罪,這個旁支庶孽……

  賈母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心中怎麼想,老身也不想知道,如今,你也成家立業,能爲愈發大了,宗族容不下你了,你是獨門立戶也好,還是被除籍也罷,強行捏合在一起,兩不相好……”

  現在的賈母可以說就是“送瘟神”的態度,甚至已經懶得追究方纔賈珩的“無禮”舉動,只一心想將這旁枝庶孽趕緊從賈族中送走,自此老死不相往來。

第98章 賈珩:撕了,裱起來

  祠堂中——

  賈珩抬眸,凝神看着賈母,拱了拱手,默然以對。

  “蓉哥兒,將族籍拿來。”賈母見賈珩不語,心頭嘆了一口氣,吩咐着賈蓉。

  賈蓉聞言,手中拿着一份兒金箔棗紅皮的薄冊,薄冊之上,錄載有一應賈族族人名姓,躬下腰,低聲道:“老祖宗。”

  賈母掀開族薄,尋到早已經被摺好的一頁,其上記載有賈珩之父祖的名諱,以及族譜系圖。

  一旁的賈薔託着金盤,沾有硃砂墨汁的兩管毛筆,放在筆洗之上。

  這時,賈母拿起毛筆,看了一眼尤氏,道:“你爲族長正妻,按理由你紙筆,書其事由,以算除籍。”

  尤氏玉容幽幽如霜,聞言,接過毛筆,輕聲說道:“老太太德高望重,按說應由老太太書寫纔是。”

  賈母嘴角動了動,心底卻是隱隱閃過一念,剛纔是誰說她德高望重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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