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二人洗了腳,寬衣解帶,躺牀上敘話。
丫鬟寶珠、瑞珠拉上帷幔,吹熄了燭火。
“夫君,別……腳心有些發癢。”
帷幔中忽地一聲軟膩、酥媚的聲音響起,帶着幾分羞喜和嬌嗔。
夜色朦朧,明月皎皎,柔和月光普照大地,烏雲遮住了明月,穹空忽地落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本就是秋雨連綿,淅淅瀝瀝的季節。
倏而,秋風大作,枝葉搖晃,東窗下的幾竿翠竹都是發出喑啞的沙沙之音。
許久,急風驟雨,雨下得愈發緊了。
臥於屋脊之下閉目休憩的一對兒青雀,都是受了一驚,撲棱棱抖動翅膀,相擁取暖,向着巢內縮了縮。
一場秋雨一場寒。
……
……
清晨,寧國府。
昨夜秋雨方過,蒼穹碧空如洗,空氣清新,道旁的堆煙楊柳,枝葉上雨露滾動,翠色慾滴。
而東府巍峨、軒峻的門樓,朱檐碧甍上的積灰,經雨盪滌一空,門前的一對兒石獅子更是洗刷得格外乾淨,潔白無暇。
臥房之中,尤氏一身滭S色長裙,端坐在梳妝檯前,正在丫鬟的伺候下,貼着雲鬢花鈿,銅鏡中現在一張蒼白憔悴的雪膚容顏。
“太太這兩天臉色好差,這是姚記的萬花嬌胭脂,先撲點兒珍珠粉,等會兒再塗上,蓋蓋吧。”梳頭丫鬟臉上有些心疼,輕聲說道。
“撲點粉就是了,胭脂不要塗了,就這樣好了。”尤氏抿了抿略有些乾燥起皮的朱脣。
她的丈夫現在身陷囹圄,她如何有心收拾?
再說,她收拾的再好,又能給誰看?
女爲悅己者容。
“太太,廚房得早膳已經備好了,要不讓他們端過來。”這時,另一個丫鬟輕聲說道。
“我沒胃口。”尤氏擺了擺手,說道。
老爺還在牢裏,她怎麼喫得下?
老爺被賈珩送進去……說來,和她那次通風報信,也不無關係。
雖說是非另論,但老爺身陷囹圄,這裏……有她一份兒。
丫鬟面色愁悶,輕聲道:“太太兩天都沒怎麼喫東西了,再把身子熬壞了,府裏大大小小還指着太太拿主意呢。”
“我真的沒胃口。”尤氏幽幽嘆了一口氣,輕聲道:“讓人問問蓉哥兒,京兆衙門現在還不讓進去嗎?等會兒,我帶點喫食去看看老爺。”
終究是夫妻一場,雖說他幹下那等不光彩的事兒,他現在又被下獄論罪,她終究該見他一面纔是。
丫鬟道:“太太,蓉大爺昨天說了,已經往衙門裏送了幾次信,但京兆衙門說禁絕書信交通,說是以妨串供,”
尤氏聞言,嬌軀輕顫,玉容頓了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廂房外間,廊檐之下,一身綠色稠衫,頭戴紫色方巾的賈蓉,來回踱步,面帶急切,問着一旁的嬤嬤,“太太還沒起來?”
尤氏和賈蓉並非親生母子,平時稱呼與尋常人並無不同。
“這會兒在梳妝打扮的吧。”嬤嬤笑了笑,說道:“蓉哥兒,你催什麼催?不知道女人打扮都至少要半個時辰的嗎?”
賈珍雖下獄論罪,憂慮的也就幾人,寧府的丫鬟、婆子們,只不在尤氏面前談笑,平日裏,大家的日子原也就這麼過。
賈蓉臉色一沉,橫了那嬤嬤一眼,冷哼一聲,斥道:“你懂什麼?族裏等會兒要開祠堂,召集族老議除賈珩之族籍的事兒,太太是老爺正妻,須臾離不得。”
“還愣着這裏做什麼,不進去催催!”
說着,揹着手,稍稍躬着身,做着記憶中的賈珍模樣來回踱步。
族裏這次召集族老,不僅要除賈珩族籍,還有一件事兒,就是選出承爵之人。
這兩件事兒是合在一起的,這是昨天西府裏的大老爺給他說的。
那嬤嬤被搶白一通,就是癟了癟嘴,翻了個白眼,餘光瞪了一眼賈蓉的背影。
老爺不在府裏,這蓉哥兒是愈發得了意,說話都拿腔拿調的。
賈蓉不知背後婆子的腹誹,負手站在廊檐下,望着遠處出神,心頭起伏不定。
昨天,西府裏的大老爺已經說了,老爺這邊在京兆衙門認罪,宮裏龍顏大怒,已經是保不住了,不是流放就是充軍,但東府的爵位,是祖宗傳下來的,絕不會丟。
他作爲寧國嫡孫,應該承擔起祖宗的殷殷期望來。
就是讓他襲爵……
問題是,三品威烈將軍,下面是什麼來着?
等下午,需得偷偷託人問問纔是。
國朝爵位減等承襲,公侯伯都是超品,如承嗣不得,不爲軍職,爵位大幅減等。
不管如何,這寧府偌大的家業,也該由他繼承起來。
從此,任是下人都可啐罵於他賈蓉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寧府的天變了!
賈蓉抬頭看着重疊明滅,怪石嶙峋的假山,心頭湧現出萬丈豪情。
眼前似浮現……老爺房裏那幾個還未開臉的丫鬟,有幾個顏色,身段兒……
賈蓉目光恍惚了下,心道,等他入主了寧府,再作計較。
轉而又想起除籍一事,心頭也有幾分唏噓感慨。
“珩叔啊,珩叔,侄兒還要多謝你把事情鬧大,沒白辜負了好侄兒的通風報信。”賈蓉心底喃喃說道。
說來,當初,他和戶部粱侍郎的兒子因爲花魁發生衝突,還是賈珩給他擋了一棍。
“珩叔,你放心好了,等我襲了爵位,你的大恩大德,我不會忘記的。”想至妙處,賈蓉俊俏、清秀的臉頰上,現出異樣的潮紅。
就在這時,嬤嬤在身後喚道:“蓉哥兒,奶奶讓您至廳中敘話。”
賈蓉聞言,嗯了一聲,抬步欲走,剛邁過門檻,忽地猛然想起什麼,看着那張皺紋縱橫的老臉,賈蓉一張清秀的面容上浮現出冷意,“以後,要喚我送蓉大爺!蓉哥兒是老爺、太太喚的,是你能喚的?沒個上下尊卑!”
“你……”嬤嬤嘴脣哆嗦着,眉眼低垂,訥訥不敢應。
賈蓉說完,看了一眼面色又青又白的嬤嬤,冷哼一聲,昂首挺胸,邁步進入花廳。
“大丈夫當如是啊……”
賈蓉步入花廳,腦海中還回想起方纔那嬤嬤的“又敬又畏”的臉色,只覺意極舒暢,腳下都輕飄飄。
花廳之中,尤氏一身淡黃色對襟羅裙,玉容蒼白如紙,靜靜坐在梨花木製的椅子上,抬起鬱郁之色密佈的眸子,靜靜看着對面的少年。
賈蓉俊秀的臉上陪着笑,躬身說道:“太太,老太太讓人來催了,這會兒說不得就在祠堂裏了,太太該過去了纔是。”
對於這個名義上的太太,他還是得敬着一些的。
尤氏顰起黛麗秀眉,面色幽幽問道:“老爺現在還在大牢裏,族裏不討論怎麼營救老爺,怎麼議賈珩除籍的事兒?”
第96章 賈赦:誰允你這除籍之人,祭拜我賈家先祖的?!
迎着尤氏的目光,賈蓉臉色一苦,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太太,事到如今,還不明白嗎?我爹他這次……險了。”
尤氏臉色一白,她如何不知,只是心頭還存着萬一的想法。
這幾天,她也算是稍稍體會到世態炎涼,西府那邊先是讓她過去商議營救事宜,然後兩天過去,西府裏找的親朋故舊,上疏的上疏的,去京兆衙門活動的活動,最終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聽說朝中的官兒,定死了老爺的勾結倏芤皇隆�
“太太,西府裏的老太太這會子,估計也該到了。”賈蓉催促說道。
尤氏玉容微怔,幽幽嘆了一口氣,也不再說什麼,隨着賈蓉向着東府祠堂而去。
尤氏、賈蓉在僕人、丫鬟的簇擁下,沿着一條楊柳依依掩映遮蔭的碎石小徑,向着祠堂而去,尤氏佇立在一座院落之上,也不知是不是心頭所感,在門楣兩側的聯對兒上頓了下目光:
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
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
“太太,老太太都在院裏了。”賈蓉在旁低聲說道。
尤氏點了點頭,壓下心頭一抹莫名泛起的悵然情緒,蓮步輕移,踩過苔坛睖岬氖A,拾階而上。
東西兩府之中,以寧國爲長,在紅樓夢中曾經借薛寶琴之目,將賈家祠堂的情形描述如下:“寧府西邊另有一個院宇,黑油漆柵欄內五間大門,上面懸着一匾,寫着“賈氏宗祠”四個大字,傍書“衍聖公孔繼宗書”。”
而下是一對兒對聯。
賈珩上午之時,就被西府裏的林之孝喚進寧府中,望着高大的白玉牌樓,不由在心頭浮現以上文字。
林之孝看了一眼少年,心底嘆了一口氣,這樣出色的族人,在榮禧堂中按劍直言,要光大榮寧二公的祖宗門楣,眼下卻在榮寧二英靈安寢之地被除籍,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
賈珩此刻仍是一襲青衫,腰按寶劍,縱是今日除籍,也不能對寧榮二府放鬆警惕。
拾階而上,進入院中,目之所見,蒼松翠柏對對而立,從中護衛出一條白石甬路來,盡頭是一座月臺,其上有青綠斑駁的的古銅彝等禮器。
抱廈前懸有一九龍金匾,其書:“星輝輔弼”。
此應是陳漢太宗御筆。
兩邊對聯寫道:“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子孫。”
五間黛瓦碧甍的正殿,巍巍矗立,其上同樣有匾額御筆“慎終追遠”,對聯不提。
此刻,自廊檐之下,已然是黑壓壓一片人,僕人、婆子分列左右,賈府等爺們兒、太太則在祠堂中的楠木椅上坐着,之後是黑壓壓一片賈家的爺們兒。
如代字輩兒的賈代儒、代修。
文字輩的,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
玉字輩兒的賈琮、賈王扁、賈珖、賈琛、賈瓊、賈璘。
草字輩的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
至於賈蓉、賈薔這兩位寧國府的草字輩,二人站在廊檐下,一左一右,面色複雜地看着昂然立於中庭的賈珩。
賈蓉目光平靜,而賈薔則是隱隱有着莫名的情緒。
賈蓉語氣客氣中帶着畢恭畢敬,說道:“珩叔,老太太、大老爺、大太太、二老爺……”
不等賈蓉說完,賈珩伸出一隻手,面色淡淡,按了按劍,整容斂色,目光冷峻,徑直步入祠堂中。
賈蓉憋在嘴邊的幾句“準族長”的場面話,就是被堵在了喉嚨中,清秀、俊俏的臉頰,就是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不知爲何,心底就和自己早上的訓斥婆子之舉對比,心頭暗罵一句,媽的,他還是比不上珩叔兒。
賈珩此刻按劍進入祠堂正廳,遠處就是一雙雙目光齊刷刷投來,有老有少,或是冷漠、或是譏笑、或是憐憫、或是陰冷,或是好奇,不一而足。
比之社團開香堂,選話事人的場面不惶多讓。
賈珩迎着一心抗猓硇瓮Π稳缟n松,一手按着寶劍,旁若無人,只是抬眸看向祠堂正中的寧榮二公的畫像以及神道牌位。
目光也有着別樣的情緒,他此身與他前世容貌幾乎無二,猶如不同時空的他我一般,他本我而來,重生在這方似是而非的紅樓世界,不管如何,他終究是要承寧榮二公的一份兒香火之情。
所謂,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賈赦臉色鐵青,清咳了一聲,正要開口,忽地瞳孔劇縮,面色大變。
忽地就見那少年行至香案之前,捻過線香,在燭火上引燃。
“黃口小兒,大膽!誰允你這除籍之人,祭拜我賈家先祖的?!”賈赦臉色陰沉,呵斥說道。
賈珩冷冷看了一眼賈赦,衝上首的寧榮二公神牌拜祭了下,而後行至香爐之前,鄭重奉上。
而後看向賈赦,側對着寧榮二公神位,因爲賈赦坐着,賈珩站着,身形頎長,以致有些居高臨下之意,道:“且不說我賈珩還未除去族籍,就說已除族籍,自立門戶,古人言祖有功而宗有德,賈氏先祖神而明之,念及血脈相連,慈愛後嗣,仍會廣佈遺德厚澤,護佑於我!爾在卻此狺狺狂吠,置先祖德行昱耀於何地?”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譁然,面面相覷,雖念及祠堂爲肅重之地,不至喧譁,但也是竊竊私議。
不是除族籍嗎?怎麼成了自立門戶?這是賈敦等人的疑惑目光。
他們是旁支族人,對寧國之長和賈珩的過節雖知道一些,但細情不甚了了。
“這賈珩只要一日未除籍,仍可以香火祭拜賈氏先祖,這是至孝,天道倫常,誰說不出什麼,只是賈珩所言狺狺狂吠,真是……”這是賈代儒的想法,尋思到最後,看着那立於中庭的賈珩,就是搖了搖頭。
賈政看着那仍是寧折不彎的少年,儒雅面容上現出一抹落寞,本是同族,血脈相連,何至於此?
在女眷之首,唯一在一張太師椅上端坐着的賈母,在鴛鴦一個丫鬟的侍奉下,蒼老面容上神色淡漠,聞聽賈珩之言,原本幽沉的臉色又是陰沉三分,只覺周身生出一股無力之感。
這個賈珩,旁支庶孽,動輒口誅筆伐,這是上天派來個孽障……來給她鬥法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