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這等國家正典,哪裏是爭國本的時候。
然而,徐開的「昊天庇佑,天命有應」,僅僅八個字,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卻已讓周圍翰林院星辶鞴賳T騷動不安起來。
或許,有些事情就應該趁熱打鐵?
翰林掌院學士柳政,眉頭皺起,臉色鐵青,冷冷掠了一眼徐開。
這位掌院學士是楚王側妃柳氏的父親,是楚王的老丈人,雖其人一向以清流自居,但心底還是支持着楚王,比如楚王禮賢下士,喜愛文華的名聲,就是其一袑W生幫着揚名。
熙和宮中,捷報和奏疏尚在武勳傳閱着。
說來也巧,文臣看過之後,奏疏從殿中武官尾部傳起。
於是這份在邵英臣口中“湖弄不了聰明人”的“智商檢測器”,將殿中三品以上的文武羣臣的智商檢測了個遍。
不過,其實也情有可原,有的並非兵部的官吏,隔行隔山,的確不懂朝廷軍報令制,有的官員則是疏忽大意,比如兵部的官員沒有去想着懷疑。
事實上,如果沒有明顯的疏漏,誰會像賈珩這樣帶着“懷疑一切”,“找茬兒”的心態,去懷疑戰報的真假?
現在是什麼時候?
國家藩王冊封王妃的大典,結果你冷不防地說捷報是假的,沒有確鑿證據,說錯了怎麼辦?
哪怕有人覺得隱隱不尋常,比如爲何沒有見到河南巡撫周德禎的名字以及鈐印,還有兵部侍郎施傑,就稍稍疑惑河南都司應該三人具題纔是,好像還缺了一位經歷署名用印。
甚至,戰報格式寫的好像也不是很工整的小瑕疵。
但許多東西,在某種環境和氣氛的襯托下,會自行腦補、修正,除非十分嚴重的漏洞,不然不會引起懷疑。
比如,爲何沒有巡撫周德禎的署名,可能的解釋是河南都司貪功,急於奏報,格式不工整,也可能是文吏粗心大意,至於沒有經歷副署用印,也不是太大問題。
河南都指揮使郭鵬和僉事彭國麟的印鑑不是在上面蓋着,還有名字,更不要說還有一位來自朝廷中樞的勳貴的奏疏以爲左證。
上面的印鑑鈐押,紅色印泥,實在嫣紅刺目。
關鍵是此情此境,除非明顯是非常大的漏洞,否則,怎麼會有人懷疑被崇平帝先一步承認的戰報。
後世,許多招搖撞騙的桉例,甚至在資訊發達的後世,還能見到政治掮客冒充大員親戚,騙到了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
至於青史也有記載,如前元末年,河南行中書省的小吏範孟,尋人合夥假冒欽差,將河南行省高階官員誘捕,幾是一網打盡,直接造成河南行中書省體制癱瘓。
這不是清代的李衛當官的戲劇,而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史實。
於是,戰報終於傳到了前軍都督同知柳芳的手中。
柳芳拿着戰報閱覽着,過了會兒,看向前方的蟒服少年,直接遞將過去,笑道:“賈大人也看看河南官軍的捷報,可知當初打破汝寧府、洛陽危殆的言論,是何等杞人憂天,危言聳聽!如今看來,不堪一擊的不是河南官軍,而是倏埽 �
此言一出,恍若拉開了序幕,原本只是存在於殿中文武羣臣心底的腹誹,在此刻被擺在檯面上,都是面色古怪地看向那少年。
“賈大人,看過之後,再也不用寢食不安,如坐鍼氈了吧?”柳芳譏諷笑了笑,將手中的戰報遞將過去。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也是這幾天聽着彈劾奏疏,記住了幾句科道言官們的引經據典,而此番言論一出,在熙和宮中頓時掀起軒然大波,擁有難言的殺傷力。
庸人自擾,賈子玉是庸人?
賈珩面色平靜,伸手接過捷報,以及牛繼宗的奏疏,開始凝眸閱覽。
與此同時,內閣首輔楊國昌聽到柳芳之言,心頭暗道,武勳尚且不滿小兒,彼等何德何能,與聞國政,執掌樞機?
崇平帝這時,也看向那蟒袍少年,見着其逐字逐句閱覽戰報,暗暗搖了搖頭。
喫一塹、長一智,磨練磨練也好。
……
……
與此同時,就在殿中羣臣爲戰報而喜的時候,熙和宮西南角搭就的看臺上,端容貴妃也從內監口中得知熙和宮中的消息。
“河南官軍大捷?”端容貴妃秀麗玉容上現出一抹驚訝。
內監笑道:“娘娘,殿裏的大臣都議着呢,河南都司寫了奏報,一等伯牛繼宗還寫了爲河南都司將校請功的奏疏。”
南安太妃聞言,笑了笑道:“娘娘,這可真是一樁大喜事,喜上添喜了,雙喜臨門。”
這時,牛繼宗之母許氏聽到自家兒子的姓名,在牛繼宗之妻楚氏的攙扶下,笑問道:“可是繼宗?他年後不久就去了河南,這是傳來捷報了?”
內監道:“殿中說是來了捷報,還有牛爵爺的請功奏疏。”
許氏聞言大喜,對楚氏道:“可聽到了?這下不用再爲繼宗提心吊膽了。”
南安太妃兒媳婦兒羅氏笑道:“還有這來的也是時候,正是魏王大喜的日子。”
柳芳之母孫氏笑着接話說道:“這就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您說怎麼來的這麼寸。”
南安太妃以及理國公柳家的誥命夫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高興,喜氣洋洋。
端容貴妃聽着,玉容動了動,也不說其他,任由幾個誥命議着,這又帶動了周圍的其他誥命夫人的議論。
有的讚揚鎮國公家不愧是將門之後,旗開得勝的。
有的說這是好兆頭的。
七嘴八舌,興高采烈。
然而,姓a命夫人議論了一會兒,柳芳之母孫氏忽然看向賈母,問道:“賈家老姐姐,我怎麼聽說珩哥兒前不久說着,河南官軍要大敗,汝寧府被攻破,開封府也要落入叛軍手中?”
此言一出,原本週圍熱烈洋溢的誥命夫人,都是停了談笑,相熟的對視一眼,目光玩味地看向賈母,或者說賈家的三位誥命夫人。
賈母臉上原本還有澹澹的笑意,經此詢問,忽而一滯,哪怕再在後宅一味高樂,可也知道這會兒戰報傳來,對曾經秉持河南官軍必敗之論的賈珩,是何種影響。
可這時候,說句不好聽話,捱打只能立正,連一點兒的還嘴都不能。
爲何?
難道你盼望着大敗?勝了,反而一副大失所望的樣子?
迎着一姓a命夫人目光玩味的矚目,賈母強笑了下,說道:“朝堂上的事,我在後宅,倒不知道,有這麼一說?”
柳芳之母親孫氏見此,心頭只覺得快意無比。
牛繼宗之母許氏更是欣喜不已,暗呼解氣。
許氏身旁的楚氏尚不依不饒,說道:“太夫人,珩哥兒畢竟年輕識湥炔簧夏切﹥乳w閣臣老成持重,沒有料中也是有的。”
南安太妃笑了笑道:“珩哥兒,說來也沒多大吧,說來還沒魏王大呢,這般就操持這麼大的事兒……終究是不太妥當的。”
柳芳之母孫氏也是附和說着。
這時,北靜王妃甄雪秀眉蹙了蹙,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捏着手帕,看向自家姐姐甄晴,卻見自家姐姐也凝起秀眉,眸光閃爍不定。
暗道,姐姐這般想要拉攏那賈子玉,如今他栽了這麼個大跟頭兒,也不知姐姐會不會繼續“雪中送炭”?
想起那位給自己印象眉宇堅毅,擲地有聲的少年,此刻多半在熙和宮中正在接受羣臣的質疑吧?
甄晴玉容默然,捏着手帕,柳葉細眉下的鳳眸,隱有驚異之色流露。
賈子玉,這次料錯了,這可真是……
這會兒,南安太妃轉而看向那站在賈母身旁的秦可卿,笑意寡澹幾分,叮囑道:“秦氏,有些話你也該多聽聽孫老太夫人的話,以後多勸勸子玉,不要太過輕狂了纔是,謙虛謹慎,終歸不會出錯。”
口稱秦氏,儼然對秦可卿已成教訓之勢。
秦可卿抬眸看了一眼南安太妃,卻並未理會,心頭已爲擔憂填滿。
柳芳之母孫氏道:“老身也是這麼個說法,終究是老親,現在珩哥兒又掌了軍機,不能輕狂了,前個兒,金家的小王爺,還有芳兒,只不過提醒了他兩句,讓他不要再聽風就是雨,他就那般大脾性,喊打喊殺的,金家的世子,現在還沒有好,現在連典禮都參加不了。”
這時柳芳之妻唐氏,嘆道:“是啊,何必鬧得這般,還是年輕氣盛,有了點兒權勢,一點兒委屈都不能受。”
牛繼宗之母許氏就沒有這般客氣,說落道:“珩哥兒還說着官軍大敗,這什麼意思?不就是說我家繼宗喫了敗仗嗎?他說我家繼宗也就是了,當初果勇營的事有着過節,老身也懶得計較,可還說着什麼開封府失陷,一省府城,到他嘴裏好像要陷落似的,對了,聽說魏王的小舅就在祥符縣做知縣。”
說着,許氏看向端容貴妃以及宋璟之妻沉氏,作惱道:“貴妃娘娘,聽說您聽聽,這不是詛人嗎?”
牛繼宗之妻楚氏接話道:“是啊,他就知道信口開河,和那街上茶館兒的書生有什麼兩樣?哪有軍機重臣的樣子?”
此刻,舊事重提,無疑在派着賈珩的不是,而且用宋家老四宋暄的有意無意挑動着端容貴妃的神經。
端容貴妃秀眉下的清眸,瞥了眼楚氏,心頭生出一股不悅。
人家是不是詛咒不知道,你在這般大喜的日子,故意敘說一遍,噁心人是吧?
宋璟之妻沉氏,也有些覺得楚氏的話不中聽,輕聲道:“先前不是說推演局勢,也沒斷言着。”
一旁的宋妍正拉着水歆的手,就是好奇地看向腥恕�
“說是這般說,但鬧的滿城風雨,人心惶惶的,現在都快成了一個笑話。”牛繼宗之妻楚氏,低聲說道。
見端容貴妃臉上似都現出一些不耐,南安太妃笑着打了個圓場,看向臉色澹漠,已然全無往日笑紋的賈母,嘆氣道:“老姐姐,咱們自家人,不論再如何說的深了溋耍矝]什麼,後宅婦人頭髮長見識短,可就怕前面的言官,也跟着彈劾珩哥兒,那時就鬧的滿城風雨,雞飛狗跳的,這幾天的奏疏不就是,聽說珩哥兒還得被人稱什麼賈棉花,說是不怕彈,還有更難聽的話都有,老姐姐你說是吧?”
賈母此刻聽着南安太妃的話,神情訥訥,並未應着,心頭已是焦慮萬分。
王夫人此刻攙扶着賈母,聽着南安太妃說落,臉色難看,宛如喫了蒼蠅,只覺屈辱萬分。
寧國那位出了錯,關他們榮國什麼,這南安家的夾槍帶棒地教育老太太,算是怎麼意思?
還有那位珩大爺,究竟怎麼回事兒?你在外面搞砸了事情,卻帶累了家裏。
但這時候,面對一位剛剛和天家結親的太妃,王夫人卻一點兒不敢還嘴,只能心頭暗暗生着窩囊氣。
哪怕再是沒有多少見識的婦人,也知道賈家正處在下風。
在王夫人身旁站着的元春,那張珠圓玉潤的豐美臉蛋兒,已是白紙如曦,蛾眉下柔波盈盈的美眸中滿是憂切,手心更是攥出了汗。
珩弟他別出什麼事兒纔好。
既是已有夫妻之實,自是休慼相關,關心則亂。
咸寧公主這時緊緊攥着一塊兒手帕,自然是賈珩當初遺落給這位皇室貴女的手帕。
少女心頭暗歎了一口氣,先生終究是猜錯了嗎?
河南並未出什麼事兒,所有的一切,還有這些天的演訓,提前準備軍需輜重,完全都是先生的杞人憂天,庸人自擾?
不,不會的,先生他算無遺策,一定不會出錯!
可出錯的究竟是哪裏呢?
少女黛眉微蹙,心頭費解,陷入苦思,一時間卻沒有想到戰報上去。
畢竟是見得少了。
這時,清河郡主李嬋月見着自家表姐神色不對,關心地拉過咸寧公主的手,低聲道:“姐姐,不是什麼大事,人終究不是神仙,哪能掐指一算,就能說準的。”
那個小賈先生,雖然不是什麼好人,說不得還“欺負”了孃親,可還有些本事的,這次多半是料錯的。
是的,終究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方纔的話,不僅勸慰着咸寧公主,也是在心底自我說服。
小郡主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知爲何,隱隱覺得對那位小賈先生的“高大”模樣產生了動搖。
嗯,什麼高大,纔不是呢。
晉陽長公主靜靜看着這幕,美豔無端的玉容宛覆清霜,弦月秀眉之下,鳳眸閃爍,思忖着,“他前日言之鑿鑿,對河南的局勢推演也有理有據,按說不該這般纔是。”
這幾天彈劾奏疏鬧得京城中沸沸揚揚,晉陽長公主自也聽到了一些風聲,擔憂下,還特意問過賈珩,聽完賈珩的解釋和分析,晉陽長公主就放下心來。
晉陽長公主思索着,忽而容色一頓。
“不對,問題還是出在捷報上,可捷報這東西,自來假的可也不少,什麼殺良冒功,誇大其詞,假的多了,所以,這捷報有問題!”
相比咸寧公主還未徹底折服於賈珩,百思不得其解,這位麗人第一時間就開始懷疑捷報的真實性。
“捷報未必爲真,還需得再等等其他奏報的左證。”晉陽長公主這般想着,轉而看向秦可卿,卻見少女容色蒼白,似乎沉浸在震驚中,心頭嘆了一口氣。
這位秦氏,想來沒有經過這等大陣仗。
秦可卿此刻一顆芳心都被揪了起來,抿着粉脣,一言不發。
或者說,這時候,惺е模魏无q解都是蒼白的。
端容貴妃將腥说臓巿淌杖胙鄣祝颊f道:“不管如何,這是一件喜事,外朝的事兒,自有那些掌國秉政的大臣們聚集商議,我們就不要瞎參合了。”
這話算是爲南安太妃的話截取了一段兒,作爲終止這次爭執的結語。
一位貴妃的說話,自然頗有分量,柳芳之母孫氏、牛繼宗之母許氏雖然覺得意猶未盡,但暫且頓住不言。
另一邊兒,甄雪暗暗搖頭,看着變得沉默的自家姐姐,眸光流波。
姐姐終究沒有幫着賈家說着一句話。
其實也不好說話,這時候事實擺在眼前,賈家被指責閒話,最多也只能說幾句息事寧人的話。
只是可惜那位珩大爺,怎麼就……
也是,終究不是掐指一算的神仙,他還能未卜先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