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49章

作者:林悦南兮

  大宋的亡,其實很有意思,宋常常被稱爲富宋,但又積貧積弱,聽起來很矛盾,但其實說的兩回事兒。

  因爲三冗問題,以及國防問題,導致的財政黑洞,致使北宋頻頻發生財政危機,但北宋的財政收入因爲鼓勵商貿之事又不缺。

  崇平帝聞言,面色微動,心頭劇震。

  三冗之難,強幹弱枝……這都是樞相、宰臣之見!

  這怎麼是一個年過十六的少年,能發出的見解?

  崇平帝的反應,並不出奇,不管是屠龍之術,還是見陳國弊,都是統治精英層核心圈層,才能掌控、看到的東西。

  後世,因爲信息社會的發達,才讓鍵政局大行其道,有時候說的還真是一回事兒。

  崇平帝掩藏着臉色的變化,看着對面的少年。

  暗道,這賈珩,比之那些抱着聖賢之言的弘文館儒生,真是迥然不同。

  此子……有王佐之才!

  因爲崇平帝剛剛看完三國書稿,故而心思活動就帶了一些三國味兒。

  賈珩默然了下,道:“至於前明,雖有幽雲以爲屏障,然前明立國百八十年,定都北平,直面胡虜,遇強主尚可維繫國社不失,至嘉靖時,其人不尚節用,一意玄修,御極數十年,天下綱紀廢弛,民生凋敝……北方草原入境,北平無險可守,遂至社稷傾覆,幸有我陳漢太祖、太宗,應叨刑祉樏僭烊A夏神器。”

  其實在這個時空中,賈珩認爲明亡於嘉靖,更像是一個“灰犀牛”事件。

  就是俺答可能也沒做好如蒙元一樣重新入主中原的準備,然後讓陳漢太祖揀了個便宜。

  當然,換個高情商說法,就是陳漢太祖天命加身。

  賈珩沉吟了下,嘆道:“宋明亡其國祚,若有一二相似之處,或許是亡於財用不足……至於財用,無非開源節流四字,如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治政操之急切,以始皇之雄才,隋煬之大略,尚二世而亡,如窮兵黷武,主怒興師,如強漢羽林之盛,尤有武帝下罪己之詔……然千古興亡之事,豈又止於財用二字?興衰枯榮之道,此仗斓乐晾矶选!�

  中國曆代王朝的治亂循環,既有多樣性又有統一性,不能僅僅去找統一性,而忽視了不同歷史時期,每一朝代所面臨的具體問題,否則就犯了教條主義。

  找統一性的規律,本身也是爲了分析多樣性問題。

  如北宋的邊疆之患,北方少數民族的崛起……

  北宋之亡,不僅僅在於土地兼併,人心敗壞,國家機器失靈,有些其他因素也要考慮到。

  通過經濟分析工具看王朝中晚期的財政危機,比如小農經濟下的抗天災風險能力薄弱,土地兼併……只是王朝週期律的一個主要切入角度,但並不意味着其他的切入角度,都一概是錯誤的。

  貪官污吏充塞上下,以致行政效能低下,甚至背後牽涉到的一代創業,二代守業,三代敗業的人心之變,社會風氣之變……這些人性規律,除非是跑步進入“大同”社會,只要人性一日不變,治亂循環的歷史週期律,都會換一種方式捲土重來。

  所以,賈珩一直以爲,如果用盲人摸象來比喻,可能一種方法摸的更全面,更深入,但其他的方法也未必全無可取之處。

  崇平帝目光隱隱有着異樣,心頭反覆想起四個字,財用不足,開源節流。

  現在的大漢,難道不就是如此嗎?

  邊疆耗費錢糧,每年糜費數百萬計,官場吏治敗壞,三年一小災,五年一大災。

  國庫入不敷出!

  崇平帝面色微動,目光咄咄,道:“賈珩,那我陳漢之弊呢?”

  賈珩拱了拱手道:“草民不過一介白丁,不敢妄言國政。”

  前朝之事,怎麼說都可以,但談論本朝之事在哪個朝代……弄不好都是404。

  崇平帝此刻面色沉靜,已經完全不可小覷面前的少年,不自覺都是正襟危坐,語氣已帶着幾分鄭重之意,沉聲說道:“古人言,知政失者在朝野,知屋漏者在宇下,你一個少年,縱是說的不對,朕也會見責於你,或許在你眼中,朕是那等器量狹隘之君?”

  擔心眼前少年諱言,崇平帝甚至使出了激將之法,這就有些……不講政治規矩了。

  至於一旁的晉陽長公主,早已聽得玉容嫣然,美眸煥彩,一雙妙目,熠熠生輝地看着那面無卑矜之色,縱論古今的少年。

  “不愧是小賈先生,連她皇兄都……爲之鄭重。”

  她如何看不出她皇兄的態度變化,如果一開始還是隨意考較,但後來就莊色以問,甚至引經追問。

  不由想起戰國策中那些策士,一開始君主還抱着美人,洗着腳丫子,或是嬉皮笑臉、或是居高臨下,問着,“先生以何教我?”

  聲音都是拖長的了,帶着漫不經心的戲謔。

  然後聽着聽着,美人也不抱了,端容斂色,避席而拜,屏退左右,諮以軍國之事。

第91章 賜蘇宥�

  “只是,這賈珩這樣小的年紀,這是甘羅之才?”晉陽長公主美眸中現出一抹驚異。

  迎着崇平帝的“熱切”目光,賈珩一時沉吟不語,心頭盤算着能說什麼,能說到哪一步,怎麼說的問題。

  別看眼前天子一副“你是少年,童言無忌”的“傲嬌”樣子,但如果他真的信了,就是天字頭一號的愚夫了。

  崇平帝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看着賈珩,但縱然是這樣,也給賈珩施加了某種無聲的壓力。

  賈珩整理了一下思緒,拱手道:“請陛下屏退左右。”

  事到如今,如果不扔出一些乾貨,崇平帝這邊恐怕過不得關。

  崇平帝聞言,面色頓了下,看向戴權。

  一旁的內相戴權,目光深深地看了賈珩一眼,衝一旁樑柱幃幔後恭謹侍立的宮女、內監揮了揮手,一時宮女、內監紛紛退去,偌大的殿中,只有崇平帝、晉陽長公主母女,以及大明宮掌宮太監戴權。

  當然,暗中是否有人護駕,不問可知。

  賈珩自入殿中,就感知到有至少兩道目光盯着他,想來是大內侍衛之流的人物。

  縱然他在入大明宮時,已經被搜撿過,是否有兵刃隨身攜帶。

  見賈珩默然不語,崇平帝又是想了想,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一眼戴權,說道:“戴權你出去看看,皇后那邊若是來人喚朕用晚膳,就說朕要晚一會兒過去。”

  戴權:“……”

  戴權老臉上擠上一個笑容,平息了下心湖中的驚濤駭浪,道:“陛下,老奴告退。”

  崇平帝然後看向賈珩,如蒼松嶙峋的瘦眉下,眸光清幽,正要開口。

  一旁的晉陽長公主,忽地嫣一然笑道:“皇兄,臣妹是否也好迴避?”

  當然這更像是開玩笑,在活躍有些緊張的談話氣氛,也只有爲崇平帝胞妹的晉陽長公主,敢這麼從容自如和崇平帝玩笑。

  崇平帝輕輕一笑,沒有說話,而是將一雙冷峻、平靜的目光看向賈珩。

  雖不知對面少年將要說什麼驚世之言,但卻請屏退左右,弄得如此煞有介事,無疑引人好奇。

  賈珩朗聲道:“晉陽殿下爲我大漢宗女之長,無需迴避,也不應迴避。”

  晉陽長公主聞言,抬起一雙美眸,熠熠流波地看着那面如平湖,正色而言的少年,芳心好似輕顫了一下,笑了笑,眸光流轉,終究未語。

  清河郡主李嬋月抬眸看了一眼賈珩,又瞥了一眼自家母親,抿了抿櫻脣,目光深處都有晦暗之色浮動,這人……太危險了。

  迎着崇平帝的咄咄目光,賈珩沉吟片刻,清聲道:“國朝有三患,一曰九邊之患,二曰天災之患,三曰吏治之患。前二者糜費財用,年以千萬計,後者如棟樑之白蟻,侵蝕樑柱,如此間大殿,邊患、天災不過風雨霜雪,或時停時起,向使棟樑牢固,縱歷強風而屹立巍巍。”

  方纔他在提及財用之時,崇平帝目光微亮,繼而現出思索,故而,還是要從財用不足入手。

  財用四字,無非開源節流。

  崇平帝默然片刻,心頭琢磨着賈珩之言,但面上卻不置可否,沉聲道:“卿可細言。”

  顯然,崇平帝剛剛已經將少年當作可以議事的宰執樞臣,故而對於宰執樞臣的要求,自然而然提高。

  故而心雖意動,面上卻不置可否。

  你不僅僅要看到病竈,還要開出藥方,並且還要說到帝王心坎裏兒去,否則就是隻知空談,不通事務的無用書生。

  賈珩心頭嘆了一口氣,其實他真的不想說實操,因爲他還沒有到提出自己政治主張的地位。

  但不說實操,在崇平帝眼中,他就與那些大臣沒什麼兩樣,當然這種感觀已經很了不起了,也算是簡在帝心。

  只是……

  到底是見好就收,還是適當放出一些乾貨?

  迎着崇平帝的目光,賈珩朗聲道:“於九邊之患,可正卒武、厲甲兵;於天災之難,當積儲糧,備饑荒,於郡縣營修水利,精研稼穡之術;於吏治……此爲人心之喪,奢靡風熾,法制不密,綱紀不嚴,故而吏治崩壞,日愈一日,唯刷新吏治,嚴明綱紀,懲貪治腐,崇尚節儉、貶斥奢靡。”

  崇平帝聞言,看着對面的少年,心頭微動,頷首道:“卿之言,朕深以然之。”

  自他親政以來,深刻體會到這三事之艱。

  邊事、天災、吏治,三個問題,就如一團亂麻,攪合在一起,牽一髮而動全身,抽絲剝繭,也不知從何而起。

  崇平帝道:“此三事,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欲梳理,十分不易。”

  這正是他如今正在做的事兒,故而深有體會。

  賈珩道:“然而此爲表象,關鍵在於變革體制,如今士紳充塞上下,如兩漢豪強,受田投獻,侵蝕賦稅之基,國家自然財用不足。”

  崇平帝目光微動,心頭閃過四個字,“變法圖強”。

  沉吟片刻,道:“卿之言,可效仿前宋之熙寧新政?”

  清丈田畝,變法圖強,這是要行崇平新政?

  只是當此之時,國家多事,能行此革新大政嗎?

  怪不得讓屏退左右,若是僅僅有隻言片語傳出,於眼前少年而言,無疑是塌天之禍。

  賈珩道:“聖上明鑑,只是如今之大漢,如沉痾待病之人,行此猛藥,只會使疾患發作,暴斃當場!上下官吏,利受其害,必然沸反盈天。”

  崇平帝沉吟片刻,頷首道:“此爲老成謬浴!�

  賈珩默然片刻,看出崇平帝的一些忌憚心思。

  現在的陳漢國朝,在雙日懸空的背景下,崇平帝背靠文官集團以及部分武勳集團的支持,勉強坐穩了皇位。

  怎麼可能向文官集團全面開戰?

  文官集團就是充斥朝堂的三黨中人,彼輩,哪一個不是中小地主出身?哪一個家裏不是有良田千頃?

  或許有背叛階級的個人,但絕對沒有背叛階級的階級!

  變法改革,沒有流血犧牲的勇氣以及武力,根本不成。

  事有輕重緩急,現在的陳漢好比一個滿身疾患,步入暮年的老者,休克療法只能死的更快。

  崇平帝默然許久,以一種道:“如朕欲變法,又當何時?”

  大漢立國已近百年,百弊積生,的確是到不變不可的地步了。

  賈珩道:“唯北定胡虜之後,陛下攜煌煌武功,彼時人心所向,方可秩f世之安,然當務之急,唯以邊事爲要。”什麼時候可以變法改革?

  以陳漢而言,需要用軍事上的巨大勝利爲改革保駕護航。

  先從一省一域改,集中精兵強將,能臣幹吏,改出了成果後,建立在新體制上的新生力量,就會如滾雪球一般,迅速壯大,然後以體制戰體制。

  毋庸置疑,新的體制會如摧枯拉朽一樣戰勝舊體制,這就是客觀規律。

  如果四面出擊,如攤大餅一樣,本來就寥寥幾個的變革強將,說不得還有投機分子混入其間以圖名利權位。

  如此寥寥數十人,空降在一個由龐大舊官僚集團組成的舊體制上,想要變法,下面不是掣肘重重,就是陽奉陰違。

  而且崇平帝從目前給他的觀感而言,還是裱糊匠多一些,輾轉騰挪。

  當然在舊的體制上,如果不能另起爐竈,建立一套新的體制,陰乾舊的體制,除了裱糊,也沒有什麼辦法。

  “邊事,武功……”

  崇平帝喃喃說着,一時間心緒起伏,看着對面的少年,沉吟不語。

  此子竟是執變法之論者。

  心頭一時間有許多問題,想要詢問,比如如何變法,避免前宋之敗,前宋先有慶曆新政,後有安石變法,皆是事敗。

  當然,再追問,就略顯刻薄了,也有失君臣之道。

  這些還是等之後吧。

  茲事體大,這原非一次面聖就可敲定。

  賈珩神情默然,目光幽幽,對於他說的東西,他心中自然有通盤方略,但現在不能和天子說,只因時機不至。

  正卒伍,厲甲兵?

  自是練新軍,發展軍工科技。

  營修水利,稼穡之術,應對天災?

  這要利用一國之人才,集中人力物力去研究農學。

  至於整頓吏治,構建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監察體制……

  這些都是天子能夠整合手中的資源,能做到最好的一步。

  至於變法,現在也不是不行,只要學雍正,只做不說,而且是先從一地一域而始。

上一篇:谍海王牌

下一篇:庆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