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這二日,已不知臨寫了幾遍。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崇平帝如蒼松嶙峋的瘦眉下,目光明亮銳利,口中喃喃說着,將毛筆放在一旁的筆架上,清瘦、冷硬的面容上,隱有幾絲莫名之意。
大明宮掌宮太監戴權,年歲五十出頭,頭髮灰白,躬着腰,走到薰香獸磺埃瑥男√O手中遞來的玉壺中,分揀出沉香、冰屑等物,倒入冒着火星的熏恢小�
偷偷瞧了一眼御案後的天子,戴權目光閃爍,心思莫名。
暗道,陛下這兩天將這首《臨江仙》寫了五遍,寧國府的那個叫賈珩的小子,恐怕還真入了陛下的眼。
不說其他,調至弘文館治史、撰書,起碼都比文萃閣管理典藏書籍強。
而在這時,戴權察覺到一旁的小太監扯了扯自己衣袖,點了點頭,輕手輕腳來到殿外。
“公公,晉陽殿下帶着小郡主和那位賈珩來求見陛下。”那內監低聲說道。
戴權點了點頭,折身返回,正好見天子正在端起茶盅,品着香茗。
“陛下,晉陽公主殿下遞了牌子,說已將那寧國公的後人賈珩,帶至宮中。”戴權輕笑說道。
“哦?”崇平帝放下茶盅,就聽得蓋碗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這在往日的大明宮,都是屈指可數。
聽到這聲音,崇平帝默然片刻,反而斂去了臉上急色,沉默了足有兩個呼吸,沉聲說道:“宣。”
戴權心頭微詫,領命而去。
不大一會兒,一個宮裝美婦款步而來,左邊是青衫直裰,身形頎長的少年,右邊則是一個粉裙少女,三人快步繞過屏風,入得偏殿。
行至近前而立,拜見行禮。
陽光自軒窗而照,將前二後一,兩大一小的身影,投落於山河屏風上,如果不特意標註,還以爲是一家三口。
崇平帝抬眸望去,心底都生出一股莫名古怪之感,未及細思,只聽到:
“臣妹見過皇兄。”
晉陽長公主盈盈一禮。
“草民賈珩見過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賈珩也在一旁躬身施禮,面無表情說着長公主擬定的臺詞,此非正朝大典,私下所見,先前長公主有言,倒也不必拘於跪禮。
“嬋月見過陛下舅舅,給陛下舅舅請安了。”李嬋月嬌笑說着,而後就是跑到崇平帝案後,甜甜笑道:“陛下舅舅在寫什麼呢。”
“隨意寫寫。”看着李嬋月,崇平帝笑了笑,抬眸看向眉眼清峻,面龐削立的青衫少年,面上笑意斂去,沉聲問道:“你就是那個仗劍而入榮禧堂,怒斥賈族中人的賈子鈺?”
這話問得就很讓人摸不着頭腦,但仗劍而入榮禧堂,怒斥賈族中人,似乎是褒獎,但再結合着生硬、淡漠的語氣,好像還另有一番說道。
賈珩眸光低垂,心思電轉,拱手道:“聖上明鑑,草民正是賈珍一案的苦主。”
“苦主?”崇平帝目光閃了閃,嘴角抽了抽。
嗯,倒也是苦主,賈珍未遂於惡,坐罪下獄。
賈珩面色沉靜,心頭尋思。
這就是示之以弱,但也算回答了崇平帝的問題。
崇平帝聲音果然和緩了幾分,“賈珍之罪,罪在不法,有司斷讞,已見公論,朕讓長公主喚你入宮,不談此案。”
賈珩心頭微松,暗道,不是你先提的嗎?
不過,也由此看出崇平帝的心性……唯我獨尊,性情隱藏剛愎。
一旁的晉陽長公主,晶瑩如雪的玉容浮起淡淡笑意,柔聲道:“皇兄,賈珩的三國書稿第一部寫完了呢。”
說着,就轉頭看向賈珩。
賈珩會意,遞上木盒。
這邊廂,戴權伸手接過,先至一旁打開檢視,而後,才呈遞過去,笑道:“陛下,還請閱覽。”
賈珩頓了頓,說道:“這是原稿,還未着人抄錄。”
崇平帝衝賈珩點了點頭,神色倒是和緩許多,清聲道:“朕聽晉陽說過,你這是要刊版印刷的,朕並不是那等不通情達理之人,看完之後,還讓你帶走原稿。”
賈珩拱手道:“聖上明鑑。”
崇平帝打開書稿,正是裝訂得整整齊齊的一沓。
原文稿件和摘錄本還不一樣,一入眼,崇平帝就是眼前一亮,這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大不同於館閣之體,但看去卻另有一股昂揚鋒銳之意。
尋到上回看到的第六回目。
然後就是“刷刷……”
竟也不再理幾人,開始閱覽起來。
賈珩站在原地,靜靜等待。
尋思,這崇平帝這閱讀速度,老書蟲了啊,在聽翰林講筵時,沒少將大部頭兒撕成一頁一頁,夾課本里看吧。
知道還需得等好一會兒,賈珩腹誹着。
畢竟有着九回目,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賈珩面色沉靜,耐心等待。
這邊廂,晉陽長公主已在大明宮內相戴權的安排下,於一旁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條案後的李嬋月,也輕手輕腳地走到一旁的書架前,摸着一個唐三彩雕成的馬雕。
賈珩約莫站了有半刻鐘,倏然聞得暗香浮動,回眸之間,卻見玉容婉麗、柔媚的長公主,給自己使了一個眼色,示意自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歇歇。
賈珩:“……”
書架之前,正拿着一把扇子把玩的李嬋月,抬頭注意到二人的擠眉弄眼,明眸閃了閃,將扇子放下。
賈珩衝長公主搖了搖頭。
他前世站崗,一站大半天,站一會兒倒沒什麼。
也不知多久,崇平帝掩卷而起,只覺既是心神舒爽,又是悵然若失。
怎麼說呢,好比攢了三天稿子,一個下午宰殺完的心情。
這時,已過去一個半時辰,暮色都是垂落天際,戴權吩咐着內監掌着燈。
崇平帝抬頭看向賈珩,見其站立着,道:“賈珩。”
賈珩拱手道:“草民在。”
“來人,看座。”崇平帝吩咐着戴權。
方纔他雖然專注看書,但方纔晉陽母女的小動作,他也並非一點不察。
“看來這賈珩身具拳腳功夫,並非虛言。”崇平帝思忖道。
賈珩道:“聖上當面,草民不敢坐。”
“朕讓你坐,你就坐。”崇平帝凝了凝眉,沉聲道。
賈珩拱了拱手,坐將下來,沒有什麼只坐半個椅子的做法,而是身量挺直,安之若素。
這是前世軍旅生涯養成的良好風貌。
崇平帝怔了下,將眼底的一抹欣賞之意掩藏下,道:“賈珩,你這三國書稿一共多少章回,還有這劉玄德什麼時候纔有一方基業?”
哪怕知道歷史,但還是忍不住問。
賈珩心頭暗道,果然帶入的視角是劉備,當然,本就是尊劉貶曹的作品。
第90章 崇平帝:此子……有王佐之才!
“百二十回,至於劉漢先主……”
賈珩整容斂色,正要開口,卻被崇平帝揮手打斷,這位帝王輕輕一笑,朗聲道:“提前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賈珩:“……”
問的是你,不讓說的也是你,這就是帝王嗎?
賈珩頓了下,“違心”讚道:“聖上此諣懡鹗浴!�
這邊廂,戴權着內監斟了一杯茶,端至几案旁,輕笑道:“賈公子喝茶。”
賈珩點了點頭,低聲道謝。
這些閹人,因爲個人經歷故,心性往往偏狹,所遇白眼,多懷怨恨,尚義氣之爭。
崇平帝也接過一盅茶,朗聲道:“長公主說你通達史事,善談古今,在解說三國書稿時間,言亂天下者,爲袁氏世家,朕深以然之!但後漢爲何有世家之亂,而不見宋明,此何爲故?”
不同於晉陽長公主,崇平帝身爲帝王,方法可能沒有賈珩的科學、系統,但所處的高度,對後漢之興衰,從不同角度則會有着同樣的認識。
因爲三國歸晉,晉正是河東司馬,可不就是世家。
故而,在長公主前日興致勃勃,向崇平帝簡單道明賈珩的觀點之時,崇平帝於此論者並不覺振聾發聵,只是對持此論的賈珩稍稍疑惑。
這個要說晉陽長公主這個“學生”學藝不精,縱然完整聽了賈珩的陳述、分析,但她卻沒有將之盡數道之於崇平帝,故而就顯得只有論點,沒有旁徵博引,庖丁解牛。
故而那種高屋建瓴,水銀瀉地的暢快之感,自然在崇平帝心頭就引不起一絲。
賈珩默然片刻,說道:“聖上,當日,珩只是書生意氣,與晉陽殿下閒話論史,爲珩一家之言。”
崇平帝沉聲道:“朕之面前,無需藏拙,你但有所見,只管道來,朕每月都要聽翰林院、弘文館的治史博士論史。”
這邊廂,晉陽長公主將一雙盈盈如水的美眸,投向賈珩,輕笑說道:“賈珩,皇兄氣度恢弘,有海納百川的聖皇之量,你只管道來。”
這時,李嬋月也是將一雙晶澈明眸,投向那青衫少年。
賈珩沉吟了下,迎着一雙雙目光注視,說道:“此事,草民和晉陽殿下提及過。”
晉陽公主面頰一紅,道:“你說的,本宮和皇兄說時,一時忘記了。”
賈珩道:“五代亂世,世家譭棄,五姓七望遂成冢中枯骨。”
崇平帝臉色微頓,默然不語,道:“帐侨绱恕!�
賈珩道:“及至於宋,廣開仕途之路,加之印刷書籍之事便宜,世家無再起之勢,然地方士紳,受田投獻,免稅役二務……幾與兩漢之郡望、豪強無異。”
但其實還是有區別的,但三兩句話不好說清。
果然崇平帝面色幽幽,目光陰沉的嚇人。
賈珩再次驀然,心頭思忖。
豪強如蔥韭,需要定期收割,但士紳的背後是退休官僚,他們本身就是國家機器的組成部分,自我革命怎麼可能?
甚至還不如強漢了,強漢起碼郡守、縣令,軍功勳貴組成的統治階級核心層,頗有階層覺悟,動輒破家滅門,視豪強如魚肉,殺豬過年。
崇平帝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看對面少年,已有不一樣的意味,此子不說其他,當上一句見識通達,一針見血。
崇平帝道:“宋明爲何而亡?”
賈珩默然片刻,道:“北宋明亡於北方胡虜,此有史可載。”
天子名着問宋明,實際問的是本朝。
他其實不太想一下子討論這個問題,因爲沒有鋪墊到位。
不僅是寫小說需要鋪墊,說話的節奏,也是需要鋪墊的。
古之策士,有個常用的方式,叫設譬說理。
就是爲了吸引國君的主意,我先說一則小寓言暖場,然後再往下推進,同時還要察言觀色,有些話可能是很有道理的,但我此時不能說,有一個說話的前後順序。
崇平帝道:“你可以說說你的一家之言。”
賈珩道:“宋明之亡,內憂外患齊作,最終神器易主,社稷毀墮。”
還是那句話,天子名着問宋明,實際問的是本朝。
國朝體制,無疑是加強版的宋,弱化版的明。
但天子這個題目問的非常刁鑽,甚至有些難爲人。
因爲,你要找出共同點以及不同點。
這在論述題中,都是壓軸題。
這哪裏是問他,就是當朝大學士都要思慮許久,才能回答出來。
他覺得這更像是崇平帝的隨口一問,可能也沒指望他給出什麼耳目一新,拜爲上卿的答案。
更像是對老師對學生的考教。
但他這個學生……其實,想反過來當老師。
“內憂外患?”崇平帝臉色重又恢復平靜,道:“內憂何處,外患何地?”
賈珩道:“宋之外患,無幽雲屏障,武事不振,胡虜在北如利劍懸空,其亡於外,不足爲奇!宋之內憂,在三冗之難,成困宋之痼疾,以致積貧積弱,緣由自唐季以來,武夫當國,藩鎮爲禍,遂造五代亂世,宋承亂世而立,欲治平天下,非行強幹弱枝之策不可,然時移事遷,宋死守祖宗之制,抱殘守缺,中樞淫奪地方之權,加之重文抑武,於邊事多頹……宋又不抑土地兼併,以致黎民生計困頓,後金鐵騎南下,遂有靖康之恥,竊恥於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