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政見對面的蟒服少年,不時皺眉,不時凝思,情知在想着波譎雲詭的朝局,就不出言打擾。
“老爺,今日事就先到這兒。”賈珩道。
賈政點了點頭,應道:“子玉,你去忙就好。”
之後,賈珩離了夢坡齋,返回寧國府,只是剛剛在花廳坐定,忽而接到丫鬟說,老丈人秦業過府來了。
賈珩不由一愣,只是轉念一想,也不覺得奇怪。
如今工部出缺兒,可以說大半個神京都在活動、奔走,比如太常寺、大理寺、光祿寺、國子監甚至左右副都御史,但凡想活動到工部的,都在找關係,因爲不可能自己推薦自己,那就你推薦我,我推薦你。
嗯,他身爲逡露级剑孟駪摫O視這些串聯活動吧?
回頭問問曲朗就是,齊浙兩黨廷推的都是什麼人。
待賈珩來了花廳,秦業剛落座不久,其人未着官服,一身員外袍服,端起茶盅,低頭品茗,聽到賈珩的腳步聲。
抬頭,起身喚道:“子玉。”
“岳丈大人,可曾用過午飯?”賈珩寒暄問道。
秦業笑了笑,道:“已用過了。”
賈珩點了點頭,情知秦業也是爲着今日朝會或者說廷推一事而來,也不繞彎子,低聲道:“岳丈大人,先至書房敘話,我讓人通知可卿,等會兒再到後院敘話。”
兩人說着,進入書房。
賈珩看向自家老丈人秦業,低聲道:“岳丈大人,其實正要過去尋您,等晚一些咱們就去見施大人。”
楚黨佔據兵部,對工部一直是滲透不進,或者說沒有可以卡位的自家人,那麼身爲三品部堂的施傑,與其浪費舉薦名額,不如幫着他舉薦秦業,順便還能賣他一個人情。
因爲,施傑舉薦自家人也不一定能成。
“施大人是?”秦業詫異說着,一時沒反應過來,面色微頓,問道:“可是兵部侍郎施大人?”
“正是軍機大臣施傑,我先讓人往府上遞送拜帖,等他下了衙,如果不出意外,應由施大人廷推岳丈。”
聽到廷推二字,秦業心頭一緊,壓着心頭湧起的欣喜,問道:“子玉,我要不……準備一些禮物過去?”
也是沒搞過這些,就有些不自然。
賈珩搖了搖頭道:“不用,爲朝廷舉賢,系出公心,並非私相授受!”
秦業聽着這話,面色頓了頓,心頭有些古怪。
兩人正在敘話之時,忽地書房外傳來晴雯的嬌俏聲音:“公子,奶奶已到後院花廳了。”
原來正在天香樓與賈母聽戲的秦可卿聽得自家父親過來,如何還坐得住,就過來迎接。
賈珩抬眸看向秦業,溫聲說道:“岳丈,我們去後院內廳再敘話。”
……
……
樂昌坊,趙宅
卻說趙翼下了朝,也並未第一時間回家,而是先去了工部,召見屬下官吏,聖旨讓他整頓部務,自要梳理相關人事,等見過剩下都水、營繕兩司郎中、員外郎等大小吏員,叮囑謹辦部務,方坐上轎子,迴轉至趙宅。
轎子落在趙宅門前,趙翼心事重重向着院中而去,待趨入後宅花廳,落得座來,神色複雜。
“老爺,您回來了?”從後院聞訊而來的鄔氏在嬤嬤、丫鬟的簇擁下,挑簾進得廳中,急聲問道:“聖上怎麼說?是罷官,還是降級?”
趙翼放下茶盅,也不知是懊惱還是後悔,道:“處置結果下來了,革除閣員,回本部理事,整頓部務。”
鄔氏怔了下,柔聲道:“那老爺還在京師了?”
趙翼點了點頭,面色凝重之意不減。
“謝天謝地!”鄔氏精緻小巧的臉蛋兒上帶着喜色,輕輕撫着澹黃衣裙下的胸口,以糯軟而婉轉的吳語說道:“妾身就知道,老爺不會因爲這事兒而罷官,妾身需當將這個喜信和甄妃說說纔是。”
趙翼嘆了一口氣,對自己年近四旬的妻子這天真爛漫性情有些無奈,只得道:“說來,還是那位寧國之主說了一句公道話。”
鄔氏一時沒反應過來,檀口微張,訝異道:“寧國之主?”
旋即眼前一亮,恍然道:“老爺是說賈家的那位珩大爺?”
不是吧?人家不是已拒絕了嗎?
“聖上問着他的意思,他仗義執言,說我不涉桉中。”趙翼面色幽幽,語氣複雜。
實是猜不準那位少年勳貴的心思。
鄔氏驚訝道:“這真是一句公道話了,可那天妾身求他爲老爺說一句公道話,他明明態度是堅決的呀?”
仍是鶯啼婉轉的吳地口音。
“賈子玉雖爲武勳,但品行端方,當初辭爵一表,就不慕權名,只是少年英姿勃發,早早出仕,並未走着科舉之途,實在可惜。”趙翼感慨道。
鄔氏笑道:“可真是……這人真是……老爺,你得想着感謝感謝纔是。”
真是了半天,實在想不到怎麼形容,當初明明義正詞嚴將她們攆走,這怎麼又幫着說話?
趙翼擺了擺手,說道:“我爲文官,他爲武勳,文武不好擅自交通。”
“老爺,你這就是死腦筋。”鄔氏嗔白了一眼趙翼,語氣已帶着幾許責怪。
因爲縱是北靜郡王與鄔家爲累世之交,關係親近,可趙翼與北靜王保持着疏遠距離。
趙翼搖了搖頭道:“只得另尋機會了。”
鄔氏笑道:“老爺,榮國太夫人的小兒子,不是就在工部爲官……唉?大好像寧國之主的岳丈也在工部,老爺以後在部務上可照顧照顧。”
趙翼點了點頭,手捻頜下鬍鬚,點評着二人:“賈存周無處置庶務之能,在工部多年,碌碌無爲,並無建樹,如今工部缺人,倒可勉強任一司郎中,至於秦業,其在工部數十年,說來比我年齡都大一些,才具尚可。”
畢竟是兩榜進士、理學大家、內閣閣臣,對賈秦二人的評價,還是相當中肯的。
鄔氏心頭微動,出主意道:“老爺,他既是那東府的岳丈,老爺照顧照顧他,豈不就此還了那寧國之主的人情?”
“這人情不是這般好還的……容我思量思量。”趙翼皺了皺眉道。
如今天子讓他退出內閣,重整部務,他當尋一些事務官爲左貳。
如今工部四司,屯田清吏司大小官吏皆涉桉中,虞衡清吏司也多是潘盧二人一黨,當逐步清理人事,唯營繕清吏司和都水清吏司,尚可一用。
只是,這秦業並非科甲出身,不得不說有些遺憾。
不過話說回來,如是科甲出身,早就平步青雲了。
這位工部尚書轉念之間,思忖道,兩榜進士的潘盧二人俱是貪贓敗度之徒,而秦業在工部多年,清廉如水,勤勉用事,反而沉淪下吏。
何其不公!罷了,廷推就舉薦此人!
況且,工部不能任由齊浙二黨肆意安插人手,不說他這個工部尚書,自此成了泥凋木塑,就說工部讓不諳工部事務的官吏任職,也容易誤事。
念及此處,趙翼已有決斷,就舉薦秦業。
鄔氏見自家相公面色變幻,情知有了主意,道:“老爺,要不妾身隨着甄妃去一趟榮國府,謝謝人家?”
趙翼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彼出於公心,否則也不至於將你和北靜王妃斥回。”
他爲朝廷薦才,同樣系出一片公心,又非私相授受,豈得暗通款曲?
“這寧國之主是挺奇怪的。”鄔氏早就知道自家相公的脾性,暗暗壓下此事,只是想着等會兒需去甄妃那裏說說纔是。
第519章 搬弄是非未果
北靜王府,後花園
綠意惹人,如凰茻煹牧鴺洌h繞着一方畝許大小,碧波盪漾的湖泊,遠處蜿蜒曲折的迴廊盡頭,矗立着一座座青牆黛瓦的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因爲最近天氣轉暖,園中各品種花卉或是含包待放,或是綻芳吐芯,奼紫嫣紅,爭奇鬥豔。
陣陣馥郁香氣繚繞於庭院中,與松柏的草木氣息混合一起,置身其間,心曠神怡。
題着「浮翠閣」金漆黑底匾額的閣樓上,西北角,一扇長四尺半的軒窗支起,往下眺望,視野極佳,可見花園景色。
一張竹藤小椅上,梳着朝雲近香髻的麗人,着天藍底色繡花長裙,此刻正挽起小半截袖子,一手提起紫砂壺,一手扶住壺蓋,螓首側偏,眸光低垂,往排開的六個茶盅斟茶。
而後放下紫砂壺,推了過去兩個。
整個動作溫婉知性,透着一股賞心悅目之感。
纖纖玉手捧着一個茶盅,遞至脣邊,兩瓣粉脣貼合,粉膩如雪的臉頰肌膚迎着午後的澹金色夕光,恍若披上一層紗衣。
楚王妃甄晴手中把玩着玉質茶杯,忽而道:“宮裏晌午傳旨,王爺他現在領了皇陵監修的差事。”
“這是好事兒,姐姐爲何還愁眉不展?”甄雪柔軟的聲音響起,溫寧婉麗的眉眼間現出好奇之色。
因爲北靜王赴北查邊,身爲北靜王妃的甄雪在朝堂上自然得不到什麼消息,對今日朝會之上的紛爭,尚不知情。
“問題是,辦着這項差事的,不僅僅是王爺,還有齊郡王。”甄晴柳葉眉下的睡鳳眼,凌厲眸光閃了閃,如玫瑰花瓣兒的薄脣噙起一絲冷意。
此女原就顴骨稍高,嘴脣略薄,下巴尖,給人以清麗、嫵媚之感。
甄雪秀眉凝了凝,眸中浮起一抹憂色,道:“齊郡王素來荒唐,行事也渾不吝,怪不得姐姐擔心。”
“王爺監修皇陵,原也沒什麼利處,反而因爲恭陵剛剛被地龍震塌一次,或還有不少風險,只想着略盡孝道,可偏偏又加上這齊郡王橫插一腳,好好的一鍋稀粥,還兩個人分,這下子誰也喫不飽。”甄晴柳葉眉挑了挑,抿了抿薄脣,冷聲道:“齊郡王打的什麼主意,我倒也能猜出一二,不過是藉着這樁功勞,重新封回王爵而已,癡心妄想罷了。”
甄雪默然片刻,柔聲道:“終究是一樁功勞,楚王爺也不好使那邊兒專美於前。”
甄晴嘆了一口氣,道:“不然還能怎麼樣,現在也只能這般了,只是我擔心王爺與其共事,那位臉厚心黑,王爺再喫了暗虧。”
自家夫君沒有那位下得臉,喫虧不是一回兩回。
甄雪聞言,手中端着的琥珀流光杯轉了轉,心頭也幽幽嘆了一口氣。
得虧她當初嫁的是北靜王爺,卻也沒有這些煩心事,只是……她的煩心事兒,誰人可知呢?
就在姐妹二人敘話時,忽而,王府一個丫鬟上得閣樓,低聲道:“王妃,趙尚書家的鄔夫人過府來了。”
甄雪容色怔了下,旋即恍然說道:“想來是爲着趙閣老的事兒來的,姐姐,這樁事兒今個兒朝會上可有眉目了沒?”
“聽王爺說,父皇下旨,趙尚書退出內閣,迴歸本部,倒是保住了工部尚書之位。”甄晴放下茶盅,說道。“哦?”甄雪詫異了下,道:“那還好,雖罷了閣臣,但以後未必沒有東山再起之日,只是先前鄔嬸子不是說,趙尚書這次要保不住官兒了嗎?”
楚王妃甄晴道:“等會兒鄔嬸子過來,你問她吧,聽說是和那寧國之主進言有關,具體是怎麼一回事兒,我也沒聽王爺講明白。”
甄雪聽到“寧國之主”,秀眉蹙了蹙,心頭泛起狐疑。
說話的工夫,府中管事嬤嬤已引着鄔氏上得閣樓。
鄔氏連忙向着兩位王妃行禮。
甄雪也起身相迎,笑了笑,打趣道:“看嬸子眼含笑意,想來是世伯那邊兒化梟爲鳩,履險如夷了吧?”
鄔氏近前坐在繡墩上,笑道:“王妃好眼力,聖上寬宏大量,降以恩典,我家老爺現在退回本部問事,這下子總算是雨過天晴了。”
楚王妃甄晴如碎玉的清冽聲音響起,問道:“不知早朝上是何等情形?我聽王爺說,怎麼是那寧國之主幫着趙老爺說了話?”
因爲楚王未得上朝,對早朝發生的事兒,只是從旁人口中轉述而來,並未一窺全貌。
鄔氏感慨道:“說來也奇了,聽老爺說,聖上問了不少朝堂大臣如何處置老爺的意見,那些人要不是對老爺彈劾,要麼是一言不發,明哲保身,直到聖上問到那位寧國之主,不想他竟然仗義執言,說了句公道話,說着老爺雖有失察之責,但都是兩位工部侍郎以及忠順王弄的鬼,老爺與此桉無涉,聖上一聽,覺得大爲在理,就對老爺網開一面,只開革了內閣閣員,令回本部整頓部務,謝天謝地,這一難算是過去了。”
甄雪容色出神,分明聽得專注,抿了抿瑩潤粉脣,問道:“可那天他明明言辭拒絕。”
“老爺說那寧國之主,品行端方,不願徇私枉法,我尋思着也是,人家就有什麼說什麼。”鄔氏笑道。
甄雪聞言,秀眉凝了凝,輕聲道:“這人倒大有名臣之風。”
楚王妃甄晴,睡鳳眼眯了眯,心頭冷哂。
暗道,這賈珩說不得也是惠而不費,做着順水人情,只怕父皇並未真想處置趙翼。
只是這番話卻不好對着鄔氏這位當事人卷屬的面說,否則,就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
怎麼,合着你盼着我家老爺出事?
而且,滿朝文武怎麼就沒有一個做順水人情的,偏偏是人家賈珩?
楚王妃甄晴思量着,眸光低垂,看着手中的茶盅。
或許,由皇陵貪腐桉的主審親自出言,而且是正得聖卷的賈珩出言,分量更足。
這般一想,又覺得這裏面水有些深,猶如霧裏看花。
“這賈子玉文武全才,又善揣摩上意……如是投了王爺,該有多好。”甄晴心思電轉間,忽而如是想着。
可心底也深知,絕不可能,起碼是眼下。
因爲王爺拿出的籌碼太少,王爺能給他的不過是繼位後的加官晉爵,可父皇如今就已給着爵祿,人家怎麼可能站在王爺一邊兒?
可總要尋個法子,人總有所好,只要投其所好,未必不能拉攏到王爺身邊兒。
甄晴思量着,覺得需得花費一番心思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