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482章

作者:林悦南兮

第518章 賈珩:系出一片公心,並非私相授受!

  榮國府,榮慶堂

  賈政下了朝,去了工部衙門,及至中午,下衙回家喫飯,剛剛換下官袍,就被賈母叫過去敘話。

  此刻,賈母坐在羅漢牀上,周圍簇擁的鴛鴦、琥珀、鸚鵡、翡翠拿着美人拳,給賈母捏着肩,捶着腿。

  賈母面上笑意吟吟,聽着一旁的薛姨媽嘮嗑。

  薛姨媽原是天真爛漫的性子,這時揀着一些自家做生意時聽到的笑話給賈母說,逗得賈母笑個不停。

  鳳姐也在下首附和說着笑話。

  事實上,年近八旬的賈母,如果沒有這番良好心態,也不會活的這般久。

  一旁,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鳳紈、釵黛、探春、迎春、湘雲俱列坐左右,此外還有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煙。

  鳳姐笑道:“老祖宗,這時候也不早了,要不去東府吧?”

  原是要前往東府天香樓聽着戲,因爲秦可卿請了戲班子,慶賀封賞誥命之事。

  “等寶玉他老子過來,我問他一樁事兒。”賈母笑了笑道。

  下首坐着的王夫人,也停了撥弄佛珠,眸光低垂,思忖着。

  老爺還有東府的那位珩大爺,一大早兒就去上朝,這次應該能加官了吧?

  過了一會兒,林之孝繞過屏風,進得廳中,道:“老太太,老爺過來了。”

  此言一出,賈母停了說笑,看向從外間而來,頭戴藍色方巾,着長衫迮鄣馁Z政。

  賈母目光在賈政身上的一身便服停留了下,好奇問道:“政兒,你不是去上朝了嗎,怎麼沒穿着官袍?”

  不穿官袍,自然也就無法判斷是升了幾品。

  “在部衙坐了一會兒,剛回來,換了衣裳。”賈政回道。

  賈母斟酌着言辭,問道:“今個兒朝會,沒議着什麼?”

  說着,又覺得問得有些冒昧,改換關切的語氣問道:“珩哥兒一大早兒也去了,這會子應該回來了吧?”

  “子玉被宮裏留了問話,只怕被留下用着午膳。”賈政心思轉動,隱隱猜到自家母親要問什麼,有些不想道出細情。

  賈母又是一副熱切模樣,問道:“政兒,這次朝堂就沒議着什麼?”

  此言一出,榮慶堂腥硕际强聪蛸Z政,尤以王夫人目光最爲灼灼。

  賈政面色凝重,道:“皇陵貪腐桉相關欽犯得羣臣共議,原兩位工部堂官,屯田清吏司一應僚屬,還有內務府營造司大小吏員,皆被聖上處以極刑,以典國法綱紀。”

  賈母臉上笑意就凝滯幾分,問道:“這得多少官員被牽連着?”

  極刑就是論死。

  正在小聲說話的黛玉、探春兩個,聞言凝了凝秀眉,交換了個目光。

  賈政搖了搖頭道:“怎麼也有一二十位罷。”

  賈母一時無言,忽而想起一事,問道:“先前咱們家老親,南安和北靜兩家她們家是怎麼說?”

  人總是喜歡問着自己認識或者熟悉的人,否則,感受就有些不真切。

  賈政眉頭皺了皺,詫異道:“南安郡王家的親戚?”

  “就是喚作餘,餘什麼來着?”賈母一時想不起來人名。

  還是鴛鴦提醒了一句,道:“老太太,是喚着餘從典的那位。”

  如一開始還想旁敲側擊着自家兒子的仕途經濟,那麼此刻就更多是對親戚的八卦和好奇。

  “是,就是那個喚作餘從典的,對了,北靜王妃過來求情那位是趙閣老。”賈母道。

  王夫人看向賈政,心頭同樣有幾分好奇。

  賈政道:“餘從典爲屯田清吏司員外郎,這一次自是在被論死官員之列。”

  “這……”賈母面色凝滯了下,心頭微震。

  王夫人臉色倏變,目光同樣見着驚色。

  這就是陌生人和熟人的區別,昨天聽着餘從典的妻姐哭哭啼啼,還有南安太妃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原本只是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在賈母與王夫人心頭已構建了一個“熟人”的形象。

  聞聽“熟人”獲罪處死,自然心頭異樣。

  賈政道:“而趙大學士被革除閣員,迴歸本部理事,不再擔任內閣大學士。”

  “難道沒有說着工部官吏遷轉的事兒?”賈母其實並不關心這些,或者也不明瞭其中究竟意味着什麼政局變化,直接問道。

  賈政搖了搖頭道:“兩位侍郎堂官的繼任人選,需得廷推,至於工部相關吏員,也當由部推而定,此事不是今日朝會能夠定下的,不過,兒子目前可回工部坐衙了。”

  就沒有說早朝一下子定這般多人事的道理,除非崇平帝早已胸有成竹,可那也是中旨,而廷推、部推,這纔是正式的流程。

  王夫人皺了皺眉,低聲喃喃道:“廷推,部推?就不能像昨個兒封賞誥命一般……降下聖旨?”

  賈政:“……”

  眉頭緊皺,冷聲道:“朝廷選人用人,哪能如封着誥命的恩典一樣?婦道人家,懂得什麼!”

  王夫人臉色一變,攥着佛珠的手,因爲用力,骨節發白。

  賈母聽着什麼部推、廷推,也有些頭疼,聽得賈政訓斥,說道:“既是這般,你和珩哥兒商議就是了。”

  原想問着一個結果,自家兒子能升着幾品?現在既諸事未定,也就沒什麼好問的了。

  賈政點了點頭,不繼續說朝堂之事。

  他也不想在後宅說着這些,偏偏老太太問着,不好不答。

  薛姨媽在下方聽着,捏着手帕,凝眉思索。

  什麼廷推,部推,她不知道,只是覺得看着像是好事將近了。

  寶釵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白膩如雪的臉蛋兒,蒙上一層思索之色。

  “好了,咱們也去東府罷,聽聽戲。”賈母轉而看向鳳姐,笑着說道。

  鳳姐一張俏麗、嫵媚的瓜子臉上,笑意盈盈,道:“午飯時候,可卿就喚人來請了,老祖宗,咱們過去罷。”

  說來也巧,就在這時,一個嬤嬤從外間進得廳堂,說道:“老太太,珩大爺過來了。”

  腥诵念^微動,都看向那嬤嬤。

  “珩哥兒他這時候不回府,怎麼過來了?”賈母笑了笑,詫異問道。

  以往都是她喚着珩哥兒過來,現在這幾天因着政兒的事兒,倒是頻頻過來找着。

  “說是來尋二老爺的,這會兒大爺正在夢坡齋等着呢。”那嬤嬤低聲道。

  賈母聞聽在夢坡齋等着,心頭就有幾分瞭然,看向賈政,笑道:“政兒,你趕緊去罷。”

  賈政應了一聲,起身離了榮慶堂,去見賈珩。

  見賈政離去,鳳姐笑了笑道:“老祖宗,我就說吧,老爺的事兒,珩兄弟他比誰都上心着呢。”

  “珩哥兒他從來是個心頭有數的。”賈母點了點頭道:“咱們不去管這些,先去東府,珩哥兒媳婦兒想來也等急了。”

  王夫人臉色微動,攥了攥佛珠,卻有些好奇老爺和那位珩大爺在夢坡齋說着什麼。

  黛玉挽起探春的手,少女凝霜皓腕上分明有着一串兒水晶項鍊,映襯的香肌玉膚,纖若柔荑。

  湘雲見狀,蘋果臉笑容燦若晚霞,道:“寶姐姐。”

  說着,也去挽寶釵的手。

  寶釵收回神思,輕柔一笑,喚道:“雲妹妹。”

  兩人小手都有些微胖,相較而言,湘雲結實,寶釵綿軟。

  腥苏f說笑笑着,前往寧國府。

  不提賈母一行,卻說夢坡齋,小書房

  賈珩低頭品茗等待着賈政,不多會兒,外間小廝道:“珩大爺,老爺過來了。”

  隨着賈赦父子的流放,府中下人不知何時起,皆稱賈政爲老爺,而非二老爺。

  沒有賈赦的榮國府,似也漸漸恢復往日的平靜。

  說話的工夫,賈政舉步進入廳中,儒雅面容上見着一絲笑意,喚道:“子玉。”

  賈珩起身相迎,說道:“尋老爺說些事。”

  二人重又落座。

  賈珩道:“老爺稍安勿躁,晚上我約了韓相之子韓琿,順便提一提此事,這幾天應會有消息。”

  “子玉,你操持此事就行,我倒是不急。”賈政點了點頭,轉而感慨道:“如今吏部主持京察以及工部部推,也不知部裏兩位堂官,要引起多大一場風波。”

  自顧自說着,問道:“子玉,如今我觀齊人、浙人爭執日烈,只怕工部兩位堂官人選更是火上澆油。”

  賈珩笑了笑,道:“所以,聖上又把趙尚書放回工部。”

  以後賈政怎麼也是四品通參(通政、參議),如果對朝局敏感度一點都沒有,也容易出事。

  賈政聞言,面上不由現出思索,過了會兒,隱隱有所悟。

  “老爺,將來一段時日,黨爭愈演愈烈,老爺去通政司,當能看到不少齊浙兩黨彼此攻訐的奏疏,也可留意揣摩。”賈珩叮囑道。

  賈政點了點頭,算是明白,而後說道:“秦老先生在工部兢兢業業,子玉可有打算?”

  秦業是賈珩的老丈人,官居營繕清吏司郎中一職,值此工部人事整頓之際,應該忠怨俾氝w轉纔是。

  賈珩沉吟道:“我原想着岳丈他年歲大了,應當致仕榮養,可岳丈他仕途之心未熄,我也只能竭力爲其謩澚恕!�

  “秦老先生在工部不少年頭兒,執掌一司事務,從無出過紕漏,也當往上動一動纔是。”賈政手捻鬍鬚,點頭說道。

  心頭也有一些好奇,他調任通政司通政,那子玉的老丈人又當往哪裏去呢?

  原是五品郎中,總不能還不如他吧?

  想來不至於,可五品郎中再升,外任四品,年紀未免有些大了,能否受得異地爲官之苦?

  此刻,賈政還沒有想到,賈珩竟然準備將自家老丈人推到部堂高官之位。

  賈珩沉吟道:“此事需得費不少心力。”

  賈政的升官兒,其實比較容易,只要吏部尚書韓癀一句話,因爲其人主持部推,很容易就能將工部相關官吏調入通政司,升上一二品。

  他老丈人的事,纔是真的有難度。

  一位郎中升爲侍郎,除業務能力出色,予以特簡外,往往需要調任寺監遷轉過渡,也就是如今工部被一窩端,加上老丈人年紀大了,算是工部老人,纔給了“老黃牛”機會。

  那麼上位後,哪怕衝着一大把年紀,灰白頭髮,也會非議寥寥。

  可按正常流程走,首先廷推就需要舉薦人。

  他是武官,雖爲一品軍機,但文武分野,根本參與不得廷推,而且就算能廷推,也不能舉薦自家老丈人。

  那就只能由別人舉薦,要麼尋韓癀,要麼尋施傑,前者是內閣大學士,說話分量更重,如果有其鼎力舉薦,十拿九穩,只是代價稍大。

  這不同於賈政升任一品,哪怕不尋韓癀,在工部一鍋端的情況下,僅僅憑藉獨善其身,就能順利升任一司郎中,而調往通政司這等清水衙門,算是正常遷轉,同時還騰出一位郎中或員外郎,可爲浙黨滲透工部提供空缺。

  這根本算不上欠人情,只是互通有無。

  三品侍郎,這就不同,堂堂三品大員,這是一方派系大老的左膀右臂。

  所以,如果請託韓癀推薦自家老丈人爲工部侍郎,欠了一個大人情不說,還易授柄於人。

  況且,經過今日朝堂之事,他已不太想尋韓癀幫着操持這樁大事。

  當然,還有方纔天子的一句感慨,“楊閣老苦心經營”,這未必是說楊國昌不可罷相,而是對現狀的無奈,以北制南,防止浙黨獨大,這是天子心頭的朝廷大局。

  但這種露骨的話,是萬萬不可和臣子說的,需得臣子自行領悟。

  所以,眼下不能和韓癀牽連太深。

  “那麼就只能尋兵部尚書施傑,而我只需讓浙黨不反對即可,當然他們也需要軍機大臣支持,算是順水推舟,互不得罪……或者說,齊浙兩黨爭工部職位的事,應爲天子不喜,否則也不會留下趙翼重整部務,那麼……就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機會。”

  賈珩思忖着,推演着整個經過。

  想都不用想,等秦業一旦進入廷推名單,天子定會問他,那時……大抵就成了。

  如今的陳漢中樞,浙黨管人事,齊黨管財稅,齊黨稅賦重拳往往都落在浙人頭上,而齊黨想一手遮天,又要和浙黨博弈,南北士人的矛盾利益根本不可調和。

  這就是崇平帝平衡朝局的一切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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