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說來,崇平帝平時克勤克儉,不尚奢華器用,於喫食上,也不太講究,一日三餐,不過六菜一湯,葷素搭配,瓜果蔬菜。
崇平帝放下手中的筷子,聽着內監的稟告,就是冷哼一聲,哪怕是早已料到賈家之人第一時間會上下奔走,甚至到宮中活動,但這時,仍有幾分膩歪。
“賈家不思反省其過,卻爲賈珍之事,驚擾母后,其罪甚大。”
崇平帝冷聲說道。
宋皇后年歲三十出頭,容貌姝麗,柳葉彎彎細眉下,玉面如芙蓉嬌豔,臉頰肌膚更是雪白、細膩,秀頸白皙修長,鎖骨之下的抹胸之上,雪膚白膩,在宮中,宋皇后素有雪美人之稱。
歲月似乎也對其格外溫柔以待,不僅眉梢眼角不見絲毫皺紋,就連身姿也是窈窕曼妙,渾然看不出孕育過子嗣的模樣。
着一身淡紅色宮裳,溫寧、柔婉的眉眼之間,浮起鬱郁之色,丹脣輕啓,柔軟、輕靈的聲音響起:“母后她老人家最是心軟,說不得被賈史氏的哭訴所動,再許了什麼。”
崇平帝這時也無心喫飯,看着那內監,沉聲道:“你去長樂宮尋宮人問問。”
那內監領命,頓時去了。
崇平帝嘆了一口氣,這一下子,反而沒有胃口。
宋皇后柔聲道:“陛下,國家大事,來日方長,陛下當保重龍體纔是。”
崇平帝道:“東虜在北邊肆虐幽燕,朕想要整軍經武,就需得調整京營之兵,但有些人佔着……尸位素餐,朕但有所動,就上下掣肘,眼裏只有宗族、個人之利,何嘗有朝廷、社稷?”
宋皇后揮了揮手,讓伺候的宮女、內監退下,歪着螓首,一張端莊、明麗的臉蛋兒上有着幾分關切,靜靜聽着,一雙熠熠明眸中,有着崇拜、憐憫等情緒,不一而足。
“只是想要做一些事,何其之難,凡利有所損,必羣起而攻!”迎着宋皇后的柔媚目光,崇平帝心情似也緩緩平靜,沉聲說道。
有些話,縱然是當着皇后的面,都不好說,榮養重華宮裏的太上皇,還時而召見四王八公。
國朝以孝治天下,縱然因戾太子之事,太上皇賢名受損,但於中樞地方,尤其是武勳之中,都有不俗的影響力。
就在崇平帝正在敘說之時,內相戴權從殿外輕步而來,行了一禮,“老奴見過皇后娘娘。”
宋皇后顰了顰眉,道:“你這奴才,沒見到本宮和陛下正在用膳嗎?”
這狗奴才,不定又從哪裏搜尋得一些煩人之事。
崇平帝道:“梓童,是我讓他過來的。”
天子在正式官方文書中往往稱朕,但其實私下裏也多稱我。
戴權道:“陛下,這是內衛送來有關賈珩的檔案。”
當國家機器全力咿D,要查一個寧國遠房族親之時,無不
尤其是賈珩的明面情況,幾乎一打聽即知。
崇平帝伸手接過,現在身世上目光盤桓了片刻,喃喃道:“寧國公的三世孫?”
如果是這樣,血緣倒也不近了,承襲寧國之爵,似也無不可。
雖有以庶奪嫡之非議,但只要下旨,問題倒也不大。
繼續往下翻,看到賈珩少時習練棍棒之術,曾尋謝再義學習騎射,不由點了點頭,暗道,
“這纔有點兒武勳之後的樣子。”
之後,應爲文萃閣典書,與韓
“韓癀的這個兒子,在國子監,一天天不好好讀書,到處交遊,這是想做什麼,爲其父網羅羽翼嗎?”崇平帝臉色淡漠,決定下次要敲打敲打韓癀。
而後翻看一頁,就是凝了凝眉,眸光閃爍,思忖道:“這裏怎麼……還有晉陽的事兒?”
只見黃麻紙上寫着,崇平十三年,八月十二,珩攜《三國》書稿,至晉陽府中拜訪,所談內容不詳……
崇平帝聲音中帶有莫名之意,道:“這個賈珩,爲寧國旁支,竟以寒微之身,與韓癀之子,晉陽都有牽扯,還有這三國……”
“陛下,後面還附錄有賈珩所書三國之詞一首。”戴權開口說道。
崇平帝垂眸看向手中的紙張,又翻開一頁,目光就是被吸引住。
“這詞,當真是一少年所寫?”崇平帝面容詫異,訝聲說道。
宋皇后柳葉細眉下的明眸眨了眨,盈盈一笑,好奇道:“陛下,什麼詞,讓陛下這般驚訝。”
崇平帝微微一笑,說道:“梓童,你看看。”
說着,遞給宋皇后。
宋皇后伸出雪白如羊脂白玉,塗着鳳仙花汁的手,接過紙張,螓首微垂,接着燈火讀着。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宋皇后的聲音本就珠圓玉潤,嬌軟、輕靈,讀將起來,竟將豪邁、雄渾的《臨江仙》之詞,讀出了另外一種韻味。
崇平帝都是面帶笑意,道:“梓童這般一讀,作詞之人如是聽到,也不知是何心境。”
宋皇后抬起晶瑩玉容,輕輕笑道:“這詞有些老氣橫秋了一些,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
崇平帝道:“若是一位宦海沉浮的致仕官員所寫,確是老氣橫秋了一些,甚至還怨望於上……”
宋皇后:“……”
崇平帝說着,見宋皇后一副櫻桃檀口微張的“可愛小兒女”模樣,心頭也有一抹火熱閃過,眉宇憂愁暫去,失笑了下,道:“但這是一位少年所寫,卻是不將古往今來的天下之人,放在眼裏啊……”
若是賈珩在此,也會悚然而驚。
他爲後世之人,當初寫三國書稿之時,書就臨江仙時,還真有一種,站在歷史下游的穿越者以超然物外的目光,通達古今,故而寫最後兩句之時,全無原詞作者楊慎的看破世情心態,反而有一種千古帝王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的超然心態。
第87章 崇平帝:下面呢?
坤寧宮中——
宮燭彤彤,明亮如晝。
隨着崇平帝的評語一下,宋皇后雪白妍麗的玉容之,流露出訝異之色,道:“陛下,對這賈珩是否高看了?料他一個小小少年,於家國之事能有多少,道”
事實上,崇平帝對《臨江仙》一詞的解讀,正是契合了在賈珩所在的時空中,原作者楊慎的心境。
其人爲三朝元老楊廷和之子,因大禮儀之爭,被嘉靖皇帝流放至雲南,三十六歲的大好年華,狀元出身的內閣儲相,政治生命從此終結,書就此詞之時,雖慷慨雄渾,看破世情,但未嘗沒有對嘉靖帝的怨望。
而這種怨望,如韓琿、於縝等人,無論如何是解讀不出來的,因爲詞作者賈珩的經歷,也不能。
也只有身爲帝王,擅操權術的崇平帝,幾乎是一時間就察覺到。
但考慮到賈珩的年紀、身份,這種對怨望於上的狐疑,瞬間被打消,反而覺得此子,笑談古今,不是狂士就是國士。
崇平帝輕輕一笑,說道:“梓童,我倒是對這所謂三國書稿,有些好奇了。”
宋皇后端莊、妍麗的玉容上,現出笑意,道:“陛下,那書稿想來就在,道等下晉陽妹妹前來,可”
崇平帝點了點頭,威嚴、冷毅的臉上,也有幾分緩色。
他雖不喜一些濃詞豔賦,認爲是讀書人不務正業,不遵聖賢之道的勾當,但這種論史之言,卻又另當別論。
文史政論,向來密爲一體。
戴權看了一眼崇平帝臉色,見龍顏微悅,心頭不由微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方纔去長樂宮打探消息的內監,去而復返,見禮之後,道:“陛下,太后娘娘原欲答應,長公主殿下從中說了話,”
崇平帝面上現出一抹喜色,輕聲道:“晉陽在那裏,怪不得,母后最是寵愛晉陽。”
他母親不明就裏,如果承諾了那賈史氏,國朝以孝治天下母后金口一開,留給他的騰挪之機就少了。
雖知只要太上皇在一日,就不能徹底除賈家一爵,但賈珍坐罪失爵,爵位統緒不絕的恩典,必須讓賈家或者說背後的四王八公付出一些代價,在京營諸軍隊的人事調整和整頓上做出讓步。
否則,他就白白浪費了許德清頂着酷吏之污衊,而創造的機會。
“你去長樂宮,讓晉陽等會兒來坤寧宮,朕有話和她說。”崇平帝面色緩緩,吩咐着一個內監,微笑說道。
那內監名爲夏守忠,爲皇后身旁頭等得力之人,爲六宮都太監,年歲四十左右,麪皮白淨,細眉長臉,陪着笑道:“陛下,公主殿下隨行的夏侯指揮說,殿下即刻就過來這邊兒。”
崇平帝點了點頭。
宋皇后看着面帶喜意的崇平帝,抿了抿粉脣,芳心中蒙上一層淡淡陰霾。
她那個小姑子,對陛下的影響力愈顯,不是一件好事,但她也無可奈何。
太后不喜她還有她的妹妹端容貴妃,晨昏定省,都冷色以待,而晉陽卻在兩宮之間左右逢源。
如今的大漢長公主,儼然有了劉漢長公主的影子。
“若是讓然兒和煒兒娶了嬋月那孩子……只是不說禮法上有妨礙,就是晉陽她也不同意……”宋皇后黛眉微蹙,目光失神片刻。
早年她不是沒有想過讓兩家親上加親,但聽宮中與然兒講經的太子詹事所言:“同姓爲婚,其生不蕃,近親而婚,其生不智,猶以三代之內爲禍甚烈。”
據說前半句是古人所言,而後半句是一位醫官的長期發現,總結而出的經驗之談。
近親而婚,生出的孩子,癡傻兒比較多。
當然,她其實不大信這個。
本想提前定下娃娃親,也明裏暗裏暗示過晉陽公主,但晉陽公主性情肖母,自有主見,見天守着一個孤女,寶貝的跟什麼似的,再加上和然兒、煒兒年歲相差幾歲,愈發有着主張。
等孩子長大了一些,兩個兒子也是榆木腦袋,只把嬋月當黃毛丫頭。
上次她見嬋月那孩子,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宋皇后膝下養有二子,魏王陳然與粱王陳煒,按說立嫡立長的統緒傳承規則限制,嗣子之位,怎麼也不會出魏、粱二王之列。
但尷尬之處在於,崇平帝偏偏就是庶出,是踩着幾位兄弟以及戾太子而上位,當初打的繼位口號,就是太子不賢,嫡庶焉能礙宗社綿延?
等到崇平帝繼位之後,汲取奪嫡前事之酷烈教訓,並不早定國本,在宋皇后眼中,就給了一些人“非分之想”。
值得一提的是,崇平帝母妃馮太后,同樣是在其克承大統以後,才被尊爲皇太后。
馮太后性情剛強,故而年輕之時,並不大受太上皇寵愛,但恰恰是這種成長環境,才造就了崇平帝遇難事剛強果斷,冷峻刻薄的帝王性情。
“陛下,晉陽殿下來了。”就在這時,內監從殿外而來,躬身說道。
崇平帝笑道:“快讓她進來。”
不多時,大漢長公主,晉陽公主攜女李嬋月入坤寧宮,躬身見禮。
宋皇后雪顏玉膚之上現出明媚的笑意,說道:“你皇兄方纔還唸叨着你呢,你入宮,也到大明宮見見你皇兄纔是,你皇宮”
晉陽長公主豔冶,華美的臉蛋兒上,浮起一抹湝笑意,清眸深處隱有幾分疏離,清聲道:“皇兄他國事繁忙,我也不好煩擾,方纔一直在母后那裏陪着說話,說着正要過來給皇嫂請安呢,恰好皇兄在這裏用飯,倒是趕巧了。”
她這個皇嫂,外端嫺而實奸猾,爲了固寵,連妹妹都在幾年前送至宮中,前幾年還想打她女兒的主意。
宋皇后聞聽晉陽公主所言,黛眉彎彎,抿脣微笑。
高手過招,無聲無息。
這話說的很是漂亮,但二人都知道怎麼回事兒。
而遠處幃幔樑柱之下,光線稍暗之地,正在垂手侍立的數個宮女中,一個桃紅色宮裙的少女,垂下的脖頸兒似有些酸澀,趁着左右無人注意,就稍稍抬了抬一張皎如明月,白皙豐潤的臉蛋兒。
而晶澈、瑩潤明眸之中,似倒映出遠處宮燈彤彤燭火之下,那滿頭金玉珠翠,着華美宮裝,搖曳生姿的幾位貴人的影子。
歡聲笑語,口蜜腹劍。
元春眸光閃了閃,一叢彎彎眼睫垂下陰影,心底幽幽嘆了一口氣。
“嗯……”
就在這時,一旁的宮女扯了扯元春的衣裙,心頭一驚,餘光之中,卻是一旁的嬤嬤,將剜人的目光投來,元春連忙垂下螓首,將那張白膩如雪,豐潤婉美的臉蛋兒低下,辉诎涤爸小�
一遠一近,一光一暗。
左右是“見不得人的去處”罷了。
這邊廂,崇平帝就問着三國書稿之事,道:“晉陽,賈珩的三國書稿,在你的翰墨齋刊版,你手中可有原稿。”
“皇兄怎麼知道?”晉陽公主詫異說道。
崇平帝輕輕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題,而是說道:“那書稿,你身上可有攜帶?”
晉陽公主笑道:“皇兄,臣妹讓夏侯瑩帶了,原本在馬車上好作賞鑑。”
說着,就喚夏侯瑩,從其手中接過木盒,取出已按着回目裝訂好的書稿。
“這是謄錄過的稿子,只有前六回,原稿還在那賈珩手中。”晉陽公主取出書稿。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晚膳還未用完,不妨等用完晚膳再看,這碗銀耳蓮子羹,陛下不妨先用,方纔臣妾已嘗過,溫度適宜。”
崇平帝輕輕笑了笑,道:“朕看看第一回目,到底寫的如何。”
方纔《臨江仙》一詞,卻將他的心思勾起來了。
三國之史,他在潛邸之時,也不是沒有聽弘文館中的講郎講起過,三家紛爭,逐鹿爭鼎,爲此神州塗炭,能有多少新鮮事兒可講?
伸手接過書稿,然後這一看,就是……飯都忘了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