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455章

作者:林悦南兮

  看着蹙眉呆呆的少女,賈珩也不由失笑,似是打趣道:“走路也不專心些,估計鞋子裏都進水了吧?”

  許是賈珩的輕笑,緩解了少女的尷尬,但這番打趣卻又有着親近,咸寧公主清冷的聲音已有十分罕見的嬌嗔,道:“都怪先生,非要說京營,這才一時失神……”

  不同於那些善於將美貌當作對付直男的手段,嬌嗔只是其武庫中的常規武器,身爲天潢貴胃的咸寧公主,顯然不需以此,但恰恰是這番,這嬌嗔一改往日,更爲撩人心絃。

  賈珩輕輕鬆開少女的胳膊,笑而不語。

  咸寧公主雪顏不由浮起紅暈,囁嚅道:“鞋子裏是有些進水了。”

  賈珩輕聲道:“那等下回去換換,浸溼着的鞋子穿着不舒服的。”

  這次輪到少女微笑不語了,眼眸低垂,心頭滿是羞意。

  可能生活中總有那樣的場景,突然從公式化的對話,一下子走進日常的關切,猶如從筆直枯燥、平坦宏闊的高速公路,忽而拐進山花漫野、村莊田舍的鄉間小路,不僅是在上下左右的顛簸中,心緒更爲激盪,就連視野所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也在曲折迴環的旅程中,爲之鮮活明媚了起來。

  賈珩輕聲道:“對了,公主殿下,其實真的不用一直喚我先生的,受之有愧。”

  “先前承蒙先生指點史論,以後還請多指教。”咸寧公主輕聲說道。

  這應該是……獨屬於她的稱呼吧?

  賈珩點了點頭道:“那就隨殿下罷。”

  幸在不是……餘生多指教。

  二人說話間,已到了宮門。

  哪怕是咸寧公主有意放慢了步伐,仍送到了宮門處,望着前方宮門前懸着的紅燈唬倥念^難免生出一些悵然若失。

  “殿下,就送到這兒罷,我回去了。”賈珩步伐微頓,轉眸看向咸寧公主,目光溫和說道。

  咸寧公主抿了抿櫻脣,將手中的八角宮燈遞了過去,輕聲道:“先生,提着燈唬谜彰鳌!�

  賈珩怔了下,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之前從未接過的宮燈,再不多言,出了宮門。

  咸寧公主則一直目送着少年離去,直到看不清身影、燈光,微風襲來,吹動少女額前的一縷秀髮,髮絲在眼角的淚痣上掃了下,也晃動了眼簾,這纔回轉神思。

  “殿下,夜深了,回去罷。”女官知夏,在一旁低聲說道。

  咸寧公主幽幽嘆了一口氣,輕輕“嗯”了一聲。

  向着殿內而去,只是剛至後宮,抬眸就見到晉陽長公主,心頭髮虛,訝異道:“姑姑,用過晚膳了。”

  晉陽長公主打量着少女,美眸流波,笑了笑道:“咸寧,這是剛剛送了賈子玉出去?”

  咸寧公主輕輕“嗯”了一聲,問道:“姑姑,父皇和母后,還有皇祖父,用完膳了沒?”

  “這會子都回去了,今個兒裏裏外外亂糟糟的,都有些累了,回去歇着了。”

  “姑姑呢?”

  “我打算陪着你皇祖母說會兒話兒,今晚就不回了,對了,嬋月在你那兒的吧?”晉陽長公主問道。

  咸寧公主道:“嬋月妹妹去母妃那邊兒坐會兒了的,這會兒應能回來。”

  晉陽長公主笑了笑,道:“你們姐妹平時也有不少體己話說,讓她在你這兒多住幾天。”

  咸寧的心思,她一清二楚,要不要想個法子,斷了她的念想?

  “嬋月說,宮裏規矩多,也有些悶,不如,我常去姑姑那裏住幾天。”咸寧公主清聲道。

  晉陽長公主:“???”

  想了想,柔聲道:“我這幾天也有些忙,方纔你父皇讓我盯着內務府的營生,幫着查查賬簿,這幾天都要忙着這樁事。”

  咸寧公主聞言,心頭微動,點了點頭,道:“那也好吧。”

  她終究是……後來的,一些事情不挑明,還好一些。

  ……

  ……

第497章 元春的宮心計?

  榮國府

  夜幕低垂,冷風拂動,一盞燭火在王夫人廂房中,被一雙拿着火摺子的纖纖素手點起,剎那之間,橘黃色的燈火,如清水一般浸染了室內,從高几、幃幔,一直鋪染了東壁面西的半舊青緞靠背引枕,最終在西廂梳妝檯上的一面菱花銅鏡上,知難而退,原路折返。

  元春這邊兒,與探春一道兒攙扶着王夫人回得廂房中,引至靠在軒窗旁的一張疊着秋香色條褥的炕上,坐了下來,元探二人一左一右,寬慰着王夫人。

  王夫人捏着手帕,擦着臉上眼淚,輕輕抽泣。

  元春面色蒼白,聲音輕輕柔柔,寬道:“媽,別哭了,一切都是我的錯,現在爲着我的事兒,鬧得闔家不寧,如是這般,我寧願此生不嫁,伺候您和父親一輩子就是了。”

  王夫人聞言,哭聲乍止,手帕一頓,目瞪口呆道:“你這是說什麼胡話?”

  此生不嫁?難道,她要養一個老姑娘?

  元春曲眉豐頰的臉蛋兒上,流露出悲慼之色,轉眸看向跳動不停的燭火,道:“媽,其實,女兒此生許佛,也可不受這俗世紅塵之苦,也不讓你再操心了。”

  只有她出家修行,如那東府的妙玉一樣帶髮修行,就再也沒人逼她嫁人了。

  這些天,她心緒不寧,輾轉反側,只要一閉上眼,都是他的身影……

  她這輩子,只怕都……嫁不得旁人了。

  王夫人聞聽這番“出家”之言,只覺眼陣陣發黑,急聲道:“大丫頭,你可別嚇我啊。”

  雖然她敬梵禮佛,可不想讓自家女兒去做什麼姑子,這落在旁人眼中,該如何笑她?

  抱琴也在一旁聽着,凝了凝秀眉,暗道,姑娘這又是何苦?

  元春嘆了一口氣,目光怔怔,輕聲道:“說來此念也在我心頭盤旋許久了,珠大哥英年早逝,家中這二年也屢遭劫難,我前日觀看佛經,許是前世的冤孽未贖,纔有這禍結連綿,紛紛擾擾,或許唯我一人捨身侍佛,青燈黃卷,日日持誦,才得護佑父母姐妹,平安順遂吧。”

  她竟然……竟然迷戀上她的族弟,不是冤孽,又是什麼呢?

  每思及此,內疚神明,可偏偏如陷泥沼、難以自拔。

  而且,珩弟心裏似乎也有她?

  之所以是似乎,嗯,還是某人左右橫跳,模棱兩可的態度。

  王夫人聽着少女陡然而起的低沉聲音,心頭震驚不已,面色蒼白,半晌無言。

  這位通着琴律,幼而入宮,後爲女史的女子,此刻言辭懇切、語氣哀婉,於話裏話外提起長兄賈珠來,又增添了幾分勘破世情的“皈依”意境。

  王夫人已徹底慌了神,看着容止豐美的少女,拉着元春的手,急聲道:“大丫頭,你可別嚇我,以後你的親事,我不操持了,都讓珩哥兒管着。”

  元春目光失神,輕輕搖頭道:“不管如何,母親還請不要和珩弟因我再起齟齬了。”

  她已經想好,如真到了情思一發不可收拾的那一日,唯有此法,可得一夕安寢了。

  然而……

  嗯,或許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慾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

  王夫人這次真的是被元春這番言辭哀絕的話,嚇得眼淚被憋了回去。

  無他,元春或許不能給自己操持婚事,但可以出家,表明誰也不嫁的態度。

  王夫人拉過元春的手,反過來勸道:“大丫頭,切莫再說這出家的話纔是,以後你的事兒,我真的不再管着了,我想着,這前前後後,鬧的也不像了。”

  生兩兒一女,長子早夭,大女兒再出家,她這輩子……

  說着,看向一旁的探春,皺眉道:“探丫頭,你也勸勸你大姐姐,斷不能生了這番偏狹念頭啊。”

  探春蹙了蹙英麗秀眉,明眸關切地看向元春,勸道:“大姐姐,何出此棄世離家之言?”

  她往日倒是見東府的惜春妹妹,似有遁世出家之念,但聽說爲珩哥哥勸過不少時日,也不知現在是不是斷了此念,怎麼大姐姐也……

  元春美眸中倒映着一簇跳動的燭火,粉膩甚至略有幾分嬰兒肥的臉蛋兒,蒙着幾許悵然,心頭幽幽一嘆。

  珩弟,從方纔來看,應是……心裏有她的,否則也不會阻撓着。

  不然,他爲京營節度使,真的沒有適齡的青年俊彥嗎?

  不過是……非是不能,而是不願,託詞罷了。

  念及此處,芳心深處,一股甜蜜與酸澀交織一起,如野草藤蔓糾纏着心頭。

  見自家女兒怔怔失神,王夫人心頭更爲不落定,連忙道:“大丫頭,好了好了,你也別勸我,你也早些歇着,不要胡思亂想了。”

  這就是元春的反客爲主,釜底抽薪。

  不過,如非今日之事,賈政已動怒,訓斥了王夫人一番,平時說這些,對王夫人的威懾效果可能就不如現在這般好。

  探春忙拉過元春的手,輕聲道:“大姐姐,天色也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罷。”

  元春輕輕點了點螓首,道:“那媽你也早點兒歇息,我回去了。”

  說着,與探春出了王夫人廂房,只聽身後傳來一聲幽幽嘆息,正是面帶愁悶的王夫人發出。

  卻說元春出了廂房,來到自家所居院落,坐在牀榻上,眺望着窗外的蒼茫夜色發呆,隔着裏衣,躺在心口的玉虎,恍若在山澗溝壑中騰躍跳動。

  金釧、襲人這會子,在廂房外的小廳忙碌着,抱琴則爲探春沏着茶水。

  探春坐在元春身旁,詫異道:“大姐姐是怎麼了,剛剛怎麼說出這番話來?”

  元春聲音悠遠,恍若從煙波浩渺、雨霧封鎖的湖中飄來,道:“自我回來以後,家中多不順遂,許真是衝撞了什麼,我持經修行也是好的,起碼爲家裏兄弟姐妹祈祈福。”

  她剛纔想了想,不管是將來與珩弟如何,或許她出家纔是最好的結局。

  “大姐姐……”探春心頭微驚,粉脣翕動了下,想要勸着,但又不知從何勸起。

  元春幽幽嘆道:“還有因我之事,母親心懷芥蒂,如我皈依佛門,想來也能化解一些怨氣。”

  探春關切道:“大姐姐,不到這一步呢,珩哥哥不會不管的。”

  “珩弟……”元春凝了凝秀眉,光潔如玉的額頭下,柳葉細眉下,明眸流波熠熠,心頭湧起一抹苦澀,喃喃道:“珩弟也有他的難處。”

  “難處?”探春英眉蹙了蹙,一頭霧水。

  正在這時,外間傳來一道嘆息,喚道:“大姐姐。”

  探春和元春聽到這嘆息之音,心頭一驚,都看向那從屏風後進入裏廂的蟒服少年。

  分明是賈珩,原來從宮苑返回寧國府,想了想,就打算去榮國府看看元春。

  先前天香樓發生了那麼一樁事,想來元春心頭也不好受。

  只是,他原以爲元春已經安歇,不想來到院落,仍見屋內燈火亮着,遂挑簾進入廂房,示意襲、金釧二人不必聲張,站在外廳,聽着姐妹二人敘話。

  此刻,已是亥正時分,夜涼如水,屋內因燃着地龍,倒不寒冷,而冰綃、麝香混合着蘭草的香氣盈於室內,沁人心脾,耳畔響起元春的哀婉之言。

  他幾以爲元春拿了惜春的劇本。

  嗯,不對,應是寶玉的劇本。

  用黛玉的話說,我數數你做了幾次和尚了?

  “大姐姐何出此言?”賈珩步入廂房,少年頎長身形恰恰因燭光成影,一下子落在了元春身上。

  元春秀眉彎彎,凝起秋波流轉的眸子,含情凝睇地看着那少年,他應是剛纔宮裏而來,第一時間過來看着自己,念及於此,鼻頭微微泛酸。

  “珩哥哥。”探春起身,俏聲喚着,問道:“大哥哥是從宮裏剛回來?”

  賈珩點了點頭,近前落座在牀前繡墩上,道:“剛從宮裏回來,想着……嗯,就過來看看。”

  元春聽着少年的話,心頭微動。

  想着,就過來看看。

  雖然是一句缺了人物和緣由的話,可將徘迴躑躅、惦念牽掛的意蘊盡數……留白,讓人反覆琢磨。

  想着,想着什麼呢。

  元春貝齒咬了下脣瓣,垂首之間,夜色暗影迅速填補了燭火映照的豐美玉容,叢密睫毛顫動,豐潤臉蛋兒似盈月爲雲煊氨危瑵u化爲一彎弦月。

  探春嘆了一口氣,看向那少年,道:“珩哥哥,你幫着勸勸大姐姐吧,她不知怎麼生了出家的念頭,我剛剛還在勸她呢。”

  賈珩接過襲人端來的茶盅,目光投向一旁的探春,面色頓了頓,輕聲道:“三妹妹,我和你大姐姐說會兒話。”

  探春:“???”

  什麼意思,這是要趕她走?

  她在這裏,礙事兒了?

  元春聞言,心頭不知爲何就有些羞,但臉上神色不露分毫,柔聲道:“三妹妹,我和你珩哥哥說會兒話。”

  探春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多想,以爲是要說着自家母親的事兒,那說的深了溋耍笏拇_不好在一旁聽着,道:“那你們說吧,大姐姐,我先回去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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