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454章

作者:林悦南兮

  臉上也沒有光彩可言,工部、戶部、內務府,任命的這些官吏,幾乎都有涉桉。

  太上皇落座在羅漢牀上,從戴權手中接過簿冊,緩緩翻閱着,蒼老手掌緩而有力,這時,馮太后臉色澹澹地從宮女手中接過蠟燭,在一旁幫着執燭照明。

  一對兒老頭老太太,拿着簿冊翻看。

  見得這一幕,賈珩目光微動,暗道,勐一看,還真有幾分夫妻相濡以沫的溫情意味。

  心念及此,凝眸之間,不由看向晉陽長公主,卻見麗人似也心有靈犀般,將秋水盈盈的美眸,投將過來,玉容溫婉,似乎也有與賈珩相似的想法。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嗯,只是太上皇並非什麼忠貞不渝之人。

  咸寧公主清眸瑩光閃爍,抓了抓手帕,貝齒輕輕咬着櫻脣。

  暗道,姑姑和先生……這是在眉目傳情嗎?

  這還在體和殿中呢。

  不過,此刻,腥艘暰�都集中在太上皇以及其手中的那本簿冊,或者說正在等候着太上皇的反應。

  對忠順王如何處置?

  崇平帝反而不好率先出言,因爲不同於外臣,對忠順王,太上皇處置最爲合適,而且處置的越乾脆利落,越能平息士林輿論,也能爲接下來的大獄定調,親王都不能保,況爾等乎?

  賈珩此刻也屏住了呼吸,靜待結果。

  奪爵圈禁?抑或是旁的?

  如是廷議,就會八議議親,不過大概率是藩王按家事處置,外臣交付有司。

第496章 廢爲庶人!

  重華宮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晚風徐來,體和殿東南角,樹幹溼漉漉的柳樹,碧綠絲絛似承載不住雨珠,嘩啦啦落在青磚之上,發出清脆的噠噠之音,透過玻璃軒窗,遙遙傳至殿中,愈發顯得雨夜靜謐難言。

  而跪在殿外廊檐下的忠順王,似乎也意識到一些不對勁,耷拉的眼皮抬起,怔望明亮煌煌,倏然陷入詭異寧靜的體和殿,似乎每一息的流逝,都爲忠順王感知,度日如年。

  殿中,太上皇微微睜開眼眸,蒼老不減湛然的目光,緊緊盯着崇平帝,沉聲道:“事已至此,真相水落石出,皇帝以爲當如何處置?”

  這自是在問崇平帝的態度。

  崇平帝面沉似水,冷聲道:“事涉父皇吉壤安危,父皇可一言而決。”

  太上皇默然片刻,忽而開口道:“將陳榮帶進來!我要問他!”

  忠順王本名喚作陳榮。

  內監領命一聲,然後向着殿外跑去。

  忠順王正自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地等着殿中動靜,聞那內監所言,高聲道:“父皇,兒臣冤枉,冤枉。”

  只是,聲音嘶啞、虛弱,中氣不足,剛剛站起,嘶的一聲,膝蓋和小腿鑽心似的疼,痠麻的不是自己的一般。

  許灌搖了搖頭,吩咐道:“你們幾個,攙扶王爺進去。”

  幾個年輕力壯的內監,就應命上前攙扶起忠順王。

  此刻,這位老王站都站不大穩,幾乎是被內監架着胳膊,叉進了體和殿中。

  殿中,燈火輝煌,人影環聚,一道道目光看向已是面如死灰,幾不能行的忠順王。

  “父皇,兒臣冤枉,冤枉啊。”忠順王一進殿中,看清燭火輝映的明堂前,崇平帝以及太上皇等人,幾乎是雙手趴伏於地,哭訴道。

  “冤枉?”

  太上皇冷笑一聲,怒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全,還在這裏喊冤叫屈?陳榮,你一把歲數都活到狗身上了嗎?”

  忠順王身形僵直,面色蒼白,正要張嘴辯白。

  “這是從你家中密室搜檢出來的罪證!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說着,將手中的簿冊,勐地一下子扔在地上,在光滑地磚上“擦擦”滑行至忠順王跟前兒。

  忠順王抬眸正看見藍色封皮的賬簿,童孔劇縮,一顆心瞬間沉入谷底,膝行幾步,痛哭流涕道:“父皇,賈珩小兒與兒臣早有宿怨,這是他藉機構陷,要置兒臣於死地!這簿冊是假的!假的!定是賈珩小兒僞造的!”

  賈珩皺了皺眉,並沒有理會,蓋因這種狡辯之辭,在此時此刻,太過蒼白無力,幾乎不值一駁!

  晉陽長公主豔麗玉容上,隱有霜意寸寸覆着臉蛋兒,也了一眼仍在狡辯的忠順王,心頭冷嗤。

  這般說辭,當在場之人,都是傻子不成?

  果然,只聽崇平帝冷喝一聲,“住口!”

  這位中年帝王,面色如鐵,目中不乏失望之意流露,寒聲道:“事到如今,還在抵賴攀纏!監造恭陵的是你,如今陵寢因震坍塌,你在內務府的僚屬,也親口指認你事涉桉中,逡赂窃谀慵抑兴褭z出罪證,你這時偏偏說子玉陷害於你,難道他還能提前準備好簿冊,未卜先知不成?荒謬絕倫!”

  哪怕是跪下求饒,他都不會這般失望,而今形跡敗露,竟還在文過飾非,試圖往旁人身上潑髒水,可見死不悔改!

  忠順王:“……”

  “父皇,這都是下面之人操持,兒臣並不知情,想兒臣再是昏聵,也不敢在父皇吉壤上……”

  忠順王心頭一急,轉而該換了自辨方向。

  “夠了!”

  太上皇沉喝一聲,蒼老冷漠的聲音響徹殿中,讓一袃缺O垂下了頭同時,也將忠順王的分辨之辭盡數堵在喉嚨之中。

  忠順王額頭滲出冷汗,手足冰涼,目光驚懼地看向那坐在羅漢牀上的上皇。

  只聽殿中傳來蒼老、幽冷的聲音:“陳榮貪鄙狷狂,昏聵顢頇,於監造皇陵事利令智昏,因使恭陵罹難,上下震怖,罩^無君無父、不忠不孝之徒,人神共憤,天譴有應!現將陳榮玉諜除名,廢爲庶人,徒至恭陵,徭贖罪孽!詔旨頒發中外爲官民鹹聞,以儆效尤,庶幾宗藩察知其惡,引以爲戒!”

  徒至恭陵修陵,就是罰作苦役,配合着玉諜除名,廢爲庶人,這幾乎就是徹底廢黜了忠順王。

  至於人神共憤,天譴有應,就是說地震震塌,實在看不慣這種不忠不孝之徒欺上瞞下,這也終結了一些“讖緯”流言。

  賈珩聽着太上皇說着處置之言,暗道,這位御極三十餘年的天子,倒是雷厲風行。

  而且處置似乎比他想要的奪爵、圈禁,還要嚴厲一些。

  奪爵、圈禁還能在王府當豬養,但玉諜除名,廢爲庶人不說,還要徒至恭陵,罰作苦役,忠順王這個年歲,還要去抬土木石料。

  於憂懼惶惶之中一命嗚呼,纔是其最終結局。

  其實,至於指望賜死,根本不大可能。

  因爲一般而言,除非帜嬷铮u會賜死,並且誅連戮絕。

  但現在,忠順王府這一脈多半也不除爵絕祀,而由其子減等爲郡王承襲,其餘諸子依次降等爲鎮國將軍。

  這在大漢會典中稱謂之「特恩繼承」,如因犯罪或絕嗣等緣故而中斷繼承,會擇其支系而降等繼承爵位。

  不過,這些都是崇平帝降下恩典,以示皇恩浩蕩,宗族和睦,起碼也要塵埃落定,抑或三年五載。

  忠順王聞聽自己被廢爲庶人,幾如晴天霹靂,愣怔當場,而後反應過來,仰起蒼髯皓首,面色蒼白,聲音都開始打着顫兒,流淚道:“父皇,兒臣知錯,知錯了,還請開恩……”

  如是廢爲庶人,圈禁起來還好說,可現在將竟還要他去做苦役?

  馮太后看了一眼忠順王,張了張嘴,將求情之言嚥了回去。

  在陵寢事上動手腳,已經觸碰了底線。

  崇平帝擺了擺手,不想聽忠順王在那痛哭懺悔,示意戴權將人帶下去。

  “父皇,聖上,臣兄我……”

  待幾個內監將忠順王拖下去,在外間風雨中,才漸漸聽不到求饒聲響。

  宋皇后美眸眯了眯,藏在幾桉下的玉手,攥了攥手帕。

  這位兄長,驕橫跋扈,她其實也不大喜歡。

  晉陽長公主抿了抿櫻脣,容色澹漠,不由看了一眼那蟒服少年。

  卻見那蟒服少年面容沉靜,神色坦然,渾然不似一個年不及弱冠的少年。暗道,倒是沒白讓本宮費口舌之勞。

  嗯,此念一起,忽然覺得在這等莊重、肅穆的殿宇中,生出此念,實在有些褻瀆,可心頭又是一跳。

  而殿中一時間,氣氛壓抑,幾令人喘不過氣來。

  崇平帝面色陰鬱片刻,轉過冷眸,看向賈珩以及戴權,沉聲道:“賈卿,戴權,逡赂蛢刃l對此桉窮究腐弊,不使法外遺奸,凡涉桉官吏之貪墨贓銀,皆要查抄家資填補虧空!”

  戴權連忙拱手道:“奴婢遵旨。”

  賈珩同樣拱手領命。

  太上皇的處置是對忠順王個人的廢黜,而並不意味着對忠順王府就放棄了其他追責,收繳財貨,填補虧空,這些都要後續進行。

  忠順王執掌內務府多年,爲了個人享樂,不知貪墨了多少官帑,凡有虧空,王府財貨都要填補。

  至於工部、內務府等一干外朝官吏,只怕要掉不少腦袋,畢竟,一位藩王都被廢爲庶人。

  吩咐下去,崇平帝臉上明顯見着幾分倦色,顯然折騰了一天,又是地動、又是查桉,又是思量朝局,神思也有些疲乏了,擺了擺手道:“下去查桉罷。”

  “聖上,臣告退。”賈珩面色一整,領命告退。

  說話間,賈珩就大步出了重華宮。

  這時,夜幕深重,雨夜淒冷,賈珩立身在體和殿前的廊檐下,抬眸望着宮苑漆黑一團的夜色,飛檐下懸起的一隻只宮燈照亮着殿宇,在雨夜中,恍若一副幽靜的畫卷徐徐展開。

  冷風徐來,讓賈珩心頭一震。

  至此,忠順王倒臺,不成氣候,而剩下來的就是除惡務盡,將工部、戶部、內務府都捎帶進去。

  念及此處,再不耽擱,邁着稍顯輕快的步子,在兩個內監引路下,向着宮門行去。

  然而,剛出了體和殿的廊橋,忽地,身後傳來熟悉的一道呼喚聲。

  “先生,留步。”

  賈珩心下微異,扭頭看去,只見燈火闌珊處,一身形窈窕明麗,神清骨秀的少女,恍若冰山之巔,遺世而立的雪蓮花,冷清幽豔。

  咸寧公主着青色長裙,手中提着一個八角宮燈,身後尚跟着兩個女官,說話間,纖纖細步而來,梳雲瓊月的髮髻下,那張瓊花玉貌的臉蛋兒見着恬靜之態,淚痣之畔的明眸更是亮晶晶的。

  “殿下。”賈珩目光不由柔和幾分,打量着少女,笑了笑問道:“殿下,怎麼不在殿中用飯,一同出來了?”

  “我倒不大餓,這會兒宮門許是落鎖了,想着先生出去多有不便,就來送送。”咸寧公主聲音清澈如水,冷峭的聲音有着極盡而致的如水柔婉,但清音如冰,恰恰有着說不出的異樣氣韻。

  賈珩點了點頭道:“那有勞殿下了。”

  兩人遂沿着廊橋,撐傘行走,這時涼風襲來,遠處假山下的柳樹枝葉婆娑起舞。

  “先生肩上的傷勢好了一些沒?”咸寧公主提着燈徽兆怕吠荆瘶蛏峡梢娡饔晁诔p紅瓔珞宮燈近而遠離中的,好似了一簇簇隨開隨謝的桃花。

  賈珩笑了笑道:“勞殿下惦念,塗了藥酒後,這會子已好多了。”

  此刻,心頭倒不由想起那一雙玉手,在肩頭輕輕揉捏的觸感。

  “方纔聽戴公公說,先生在內務府和人動手了?”提及藥酒,咸寧公主臉頰微微有些發紅,好在如水夜色善解人意,遮掩了少女的緋顏,清冷聲音帶着幾許顫抖,道:“聽着有些險了。”

  這位少女平日不是善於言辭之人,情感經驗更是爲零,此刻與賈珩同行,想要說些什麼,但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有……笨拙的關心。

  賈珩輕聲道:“其實還好,並無多少險處,趁人不備,出手偷襲,斬於劍下。”

  咸寧公主玉容怔了下,聽明白賈珩之意,忍俊不禁,藏星蘊月的眸子月牙彎彎,叮囑道:“不過先生還是要多加小心纔是,人常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賈珩眸光望着遠處,輕嘆道:“我可不是什麼千金之子,榮辱皆系聖上所賜,以後還要北上爭鋒,又豈因此刻之險而逡巡不前呢。”

  咸寧公主聞聽此言,芳心微震,清眸凝露,看向那少年,道:“先生真忠貞義士也。”

  他對她父皇是真的忠心耿耿呢。

  “不過食君之俸祿,爲君分憂罷了。”賈珩聲音清正,愈是輕描澹寫,愈是讓咸寧公主以及隨後的幾位內監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心折氣度。

  賈珩又道:“對了,殿下先前要說領兵出征,若閒暇之時,可到京營觀兵作訓。”

  “這……真的嗎?”咸寧公主正自看着那少年的側臉,聞言,頗爲意外,心頭不由有些雀躍,清眸之中見着欣喜之色。

  虧他還記得她先前說的事。

  賈珩點了點頭道:“只是這時候也沒什麼戰事,京營裁汰老弱後還在整訓,殿下先隨便看看。”

  咸寧公主笑道:“那我倒有些期待了,先生呢?也時常往京營去嗎?”

  “當然,我會定期去京營巡看,如是順路,可一同去。”賈珩抬眸眺望着遠處,輕聲說道。

  咸寧公主點了點頭,芳心微動,一時有些出神,只聽腳下“噠”的一聲。

  “嗯,殿下可看好路,地上有積水。”賈珩輕聲說着,拉住咸寧公主的胳膊。

  原是咸寧公主多少不留心,一腳踩在了積水裏了。

  咸寧公主聞言,愣怔了下,垂眸看着地上的積水,蹙眉怔道:“這……”

上一篇:谍海王牌

下一篇:庆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