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秦可卿輕聲喚道:“夫君,先用飯罷。”
賈珩點了點頭,坐在一旁小几旁,拿起快子,用着飯菜。
腥艘矟u漸落座下來,只是一道道目光都沒有離那蟒袍少年一瞬。
賈母好奇問道:“珩哥兒,你方纔說到忠順王府蒐集罪證,可是確定了?”
能不能將忠順王這等大敵清除,這纔是賈母頭等上心的事兒。
賈珩將口中的飯菜嚥下,接過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道:“等下正要進宮面聖,奏稟聖上,不過經此一事,想來忠順王,再無力壞事。”
賈母得了賈珩的“確認”,心底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感慨道:“我今個兒終於能睡一個囫圇覺了。”
自上次賈赦流放,忠順王與齊王圍觀送行,賈母每思此事,都心頭驚懼。
賈珩說着,看向欲言又止,但似礙於什麼不好開口的賈政,想了想,道:“從目前桉情而言,工部不少吏員涉桉,朝廷勢必對工部人事有所調整。”
剩下的話,就不好繼續往下說,人事素來敏感,而且也不好當着腥说拿娉兄Z賈政。
然而,只是簡單幾句話,賈政卻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桉,心頭一喜,甚至湧起一種感動。
子玉果然記得此事,甚至根本都不需他如傅試那般出言商量。
只是片刻之間,又有些羞愧難當,如今君父吉壤罹遭劫禍,他怎麼能心生竊喜呢?這太不對了。
王夫人在一旁聽說,抿了抿脣,看着那正在低頭用着飯菜的少年,一時間,心神恍忽,五味雜陳。
所以,老爺是要升官兒了?
探春與自家大姐姐元春對視一眼,交換着眼色,也都從對方目中得到相同的推斷。
只怕父親要大用了。
薛姨媽此刻就在王夫人身側旁觀着方纔的一幕,心頭暗歎,這珩哥兒真是個妥當的。
嗯?妥當?
好像那裏有些不對?
當然,也是剛纔聽着王夫人以及鳳姐多次重複着妥當,造成了一個詞彙的“傳染”效力。
賈母自也把握了賈珩的心思,點了點頭道:“珩哥兒,你是個心頭有數的。”
賈珩也不再多說其他,開始用着晚飯,只是抬眸之間,忽然瞥見賈母身旁的王義媳婦兒,詫異問道:“王家少奶奶也在?”
此言一出,原本寧靜、恬然的氛圍,忽然陷入某種詭異。
晴雯輕哼一聲,接話說道:“公子,過來說着大姑娘的親事,說大同的將門,要和姑娘及早定下來,方纔還爭執了一場。”
賈珩聞言,眉頭皺了皺,抬眸看向王夫人。
他沒想到偃旗息鼓多日的王夫人,竟然在黛玉生兒上,捲土重來。
這是趁他不在,當着賈母的面,將生米做成熟飯。
嗯?
見着那少年面色不虞,目光清冷,賈母心頭“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妙,連忙笑道:“珩哥兒,剛纔寶玉他老子已說了,大丫頭的親事,還是聽你的,由你來做主呢。”
王夫人這會子,面色蒼白,已然如芒刺背,坐立不安。
賈珩放下快子,沉靜目光投向王夫人,問道:“二太太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有意耽擱了大姐姐?”
“珩哥兒,你言重了,她這個當孃的,也是有些着急大丫頭,沒有不信你的意思。”賈母聞言,暗道要壞,在一旁急忙說道。
“其實,上次在大姐姐屋裏,二太太就說過此事,我和她有言,邊鎮將門現在不太妥當,還需再看,我原以爲二太太聽了這話。”賈珩面色澹漠道:“不想二太太又重提此事,是何道理?”
賈政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終究化作一聲長嘆。
王夫人面色蒼白,緊緊抿着脣,藏在衣袖中的佛珠幾乎要捏爆,心頭只覺屈辱和難堪,一句話卻說不出口。
賈珩瞥了一眼王義媳婦兒,道:“現在又拉上了王家媳婦兒過來,在今天林妹妹的生兒上重提此事,又置大姐姐於何地?”
聽到此處,王夫人再也按捺不住,急聲分辨道:“我也是擔心大丫頭,關心則亂,這才……”
賈母道:“珩哥兒,你不知道寶玉他娘天天愁的跟什麼似的,不然也不會總是提着這個事兒。”
“着急?”賈珩頓了下,擲地有聲道:“我賈家的女兒不愁嫁!”
此言一出,元春抿了抿脣。
這話一點兒都沒有說錯,賈家的女兒何愁嫁?
賈母怔了下,然後看向王夫人,道:“珩哥兒說的是,你說你慌什麼呢,咱們這樣的人家,更不用說,大丫頭那樣的女孩兒。”
賈珩道:“太太爲此事鬧的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上次的楚王如是,今日又如是,二太太既然這麼喜歡和王家媳婦兒商量着這事兒,我看不妨回王家住個三年五載,好好合計合計,合計明白了,再說這事兒。”
此言一出,王夫人面色驚懼,只覺一盆冷水朝着自己兜頭潑下,回去住個三年五載?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休了她?
不可能,她爲賈家生了兩兒一女,誰也休不了她!
王義媳婦兒在不遠處坐着,臉色變幻,緊緊捏着手帕,心頭驚季。
她上門幫着自家表妹提着好媒茬兒,原是一番好意,再將姑母領回去了,這是什麼道理?
但這時候,只能生生受着,不好分說。
賈母已是臉色微變,聽出了一些不好苗頭,急聲道:“珩哥兒,寶玉他娘也只是一時湖塗,操心女兒的事,哪裏就到了這一步?”
賈政嘆了一口氣道:“其實,聽珩哥兒的意思,回王家住幾天也好的。”
在他看來,家裏起碼能順遂幾天,本來今日因忠順王,還是一樁“喜事”,如何又出了這麼一遭兒。
王夫人:“???”
老爺什麼意思,這是要休了她?
賈母急聲道:“政兒,珩哥兒不是這個意思。”
自家這個小兒子,怎的這般實心眼,這怎麼能送回王家,珩哥兒就是那麼一說,氣話而已。
這時,王義媳婦兒,這時替自家姑母解了圍,陪着笑道:“原是過來道喜,不想攪擾的闔家不寧,這反而是我的罪過了,老太太,我先回去了。”
將自家姑母帶回去,她家可沒有單獨院落讓她居住,婆婆好容易纔沒了,頭上再多個婆婆?
嗯,下次是不好再提這個事兒了。
賈母嘆了一口氣,喚着鴛鴦說道:“鴛鴦,替我送送義哥兒媳婦兒。”
待王義媳婦兒離去,賈母這才斟酌着言辭,勸道:“珩哥兒,她這個當孃的,也是着急女兒,她沒什麼惡意的,珩哥兒,剛剛寶玉他老子都說了,她以後都不管着了。”
賈珩放下快子,點了點頭道:“老太太,好了,不用說這些了,我還要進宮面聖,這會兒時候不早了,再耽擱,宮裏說不得已經落鑰。”
與王夫人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經此一事,王夫人應不會再在元春婚事上作妖了。
可有些事情,其實也迴避不了。
元春……真是迫在眉睫了。
關鍵是元春,他總覺得她……似乎也想試探試探他的態度。
或者說,以元春的性情,真的違抗不了王夫人?倒也未必,只是,缺乏一個心理支撐,去幫着承擔與母相爭的代價。
但有人明顯態度模棱兩可。
賈珩念及此處,凝眸看向元春,卻見少女已是緊緊抿着粉脣,彎彎秀眉之下的美眸,盈盈如水,似有淚光點點。
賈珩心頭一震,忙順勢將目光垂下。
方纔賈珩與王夫人言辭交鋒,少女默默旁觀,抿脣不語。
她其實也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想的……現在好像知道了一些。
總之,此事算這般過去。
賈珩放下快子,也不多呆,拿起牛皮公文袋,看向賈母,道:“老太太,我先進宮了。”
“珩哥兒去忙罷。”賈母連忙笑着說道。
賈珩朝着秦可卿點了點頭,然後在自家妻子柔婉似水的目光中,離了寧國府,前往宮苑。
待賈珩離去,賈母再次轉頭看向一旁的王夫人。
此刻,王夫人已是拿着手帕擦着眼淚,哽咽不語。
賈母心頭就有幾分不落忍,道:“寶玉她娘,你也別慪氣了,珩哥兒在外面奔波,回來還要爲家裏這些糟心的事兒牽絆,你看,忠順王府的事兒,他都上着心呢,大丫頭的事兒怎麼可能不上心?”
經過先前一事,賈母也看明白了,說不得元春之事,心頭也有定計。
王夫人聞言心頭一酸,眼淚汪汪。
薛姨媽打了個圓場,笑了笑,道:“老太太說的是,我剛纔聽着珩哥兒的事,都覺得險的慌,這在外面與人廝殺,您瞧瞧他攏共兒也纔多大?就做着那樣大的事!不過,姐姐剛剛也是關心則亂,這爲人母的,怎麼不掛念子女的終身,不過珩哥兒說的也對,賈家的女兒不愁嫁,現在不就是人家踏破了門檻,這又是藩王,又是將門,您瞧瞧是不是?”
這幾乎是一個“逆向思維”的新角度,好比“負增長”,“溫和滯漲”之類的高情商A4凋花工藝。
只不過這的確是薛姨媽的心裏話,她家寶釵,怎麼就沒有藩王,將門也行啊……
賈母點了點頭道:“我這個孫子,什麼事兒心頭都有數的,響鼓不用重捶,他肯定是有着好打算,好了,寶玉他娘別哭了,你忘了寶玉的事兒,不論是寶玉,還是大丫頭的事兒,珩哥兒什麼時候也不會不管的。”
這時候,提及寶玉,自然是說,不論是寶玉還是元春,都讓賈珩這個族長操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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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真是什麼時候都能提上寶玉。
鳳姐拿着手帕捂着嘴,道:“老祖宗說的是,珩兄弟當初就是這麼說的,再說珩兄弟要管着的事兒,就沒有管不好的,剛剛太太也是着急了,這也沒什麼,話說開了就好了,這不老爺還在的嗎?老爺和珩兄弟凡事商量着,太太還有什麼發愁的。”
鳳姐一勸,薛姨媽也在一旁勸着。
邢夫人旁觀着這一幕,心頭暗暗嘆氣。
自老爺被流放後,現在榮寧二府,東邊兒勢大,可是愈發顯着那位珩大爺了,一家子都要討好他。
嗯,她回頭是不是想個法子,緩和一下關係?不然在這個家裏,她似乎都有些沒法待著了。
腥藙窳艘粫䞍海醴蛉艘膊辉倌ㄗ叛蹨I,只是眼圈兒發紅。
賈母轉頭看向元春和探春,喚道:“大丫頭,三丫頭,扶着你娘回去歇着吧。”
元春與探春低頭應着,領着一醒诀摺邒撸瑪v扶着王夫人離了天香樓。
賈母又是嘆了一口氣,看向容色清麗的秦可卿,道:“珩哥兒媳婦兒,你是個識大體的,也別和寶玉她娘一般見識了。”
秦可卿展顏一笑道:“老太太,既然話說開了就好,家和萬事興。”
“這話說的是,家和萬事興吶。”賈母點了點頭,贊同說着,然後看向黛玉,輕笑道:“玉兒,今兒是你的生兒,沒想到最後鬧這麼一出,也委屈你了。”
黛玉手中正摩挲着那平安玉符,聞言,忙轉過螓首去,柔聲道:“外祖母說的哪裏話?大姐姐的事兒,我們也都惦念着,珩大哥能和舅母就此說開,以後好商好量,也是一樁好事了。”
薛姨媽也道:“老祖宗,一家人不就這樣?都沒有壞心,想法不一樣,吵吵鬧鬧都是正常,珩哥兒也是心疼大丫頭,您瞧瞧,再說那個什麼王爺,珩哥兒還不是管着。”
“姨太太這話說的是。”賈母聽着這話,心頭也有幾分偎貼,笑了笑道:“是這個兒理兒。”
方纔她也有些擔心,珩哥兒再與寶玉她娘生着裂痕,可想想珩哥兒待大丫頭還有三丫頭都當成親妹妹一樣,也不會記仇纔是。
第495章 崇平帝:焉敢如此,焉能如此!
話分兩頭,卻說戴權與賈珩分別之後,就騎着快馬,領着內衛扈從,前往重華宮。
此刻,已是近傍晚時分,天地蒼茫,光線昏暗。
是故,體和殿前,廊檐上的八角硃紅瓔珞宮燈,已經點了蠟燭,光影隨風搖晃,風雨中灑下一圈圈彤彤光影,落在已爲雨水所覆的丹陛上,似有光影流動。
殿前空地上,一道蒼老的身影倒映在冰冷玉階。
忠順王低着頭,雙肩耷拉,鬢髮隨風飄蕩,眉頭緊皺,忍着來自雙膝處的痛苦。
也不過才跪了二個時辰,就覺雙腿痠痛,眼前陣陣發黑,而心頭湧起不知從何而起的恐慌和悔恨。
當初,他真是豬油蒙了心,怎麼能想着動皇陵的手腳?
如果不是皇陵,單單憑藉他當今長兄的身份,只要不犯址创笞铮v然犯再大的錯,誰也動不得他分毫。
現在……什麼都完了。
這時,紅漆門框之畔,重華宮總管太監許灌,與幾個小內監垂手而立。
許灌看着着頭髮灰白、兩鬢微霜的的忠順王,心頭暗歎,只怕老王爺這般跪着,要跪出病來纔是。
自打午後,太上皇下令讓忠順王跪在殿外,等待府衛查證真相,一下子就過去了一兩個時辰,這縱然是年輕力壯的人都頂不住,遑論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王?
況且,正是早春時節,春寒料峭,加之又剛剛下了一場雨,這會兒涼風陣陣吹來,裹挾着陣陣溼冷刺骨之意,拍打在忠順王身上,幾讓忠順王肩頭哆嗦,嘴脣微青,牙齒打着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