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409章

作者:林悦南兮

  當年她父親爲蘇州織造,她家也曾富貴榮耀一時,如今家道中落,寄人籬下,何嘗不是富貴榮華,不可常保?

  聽說西府襲爵二人爲朝廷拿捕、訊問,正是應着這麼一句。

  賈珩輕笑了下,道:“縱有千年鐵門檻,不過終須一個土饅頭……這句話,倒頗得幾分玩味。”

  邢岫煙放下茶盅,凝了凝秀眉,看向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這二人隱隱在打着機鋒。

  想了想,輕聲道:“妙玉師父以前就常言,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唯喜這兩句的。”

  妙玉面色幽幽,道:“我雖出身官宦,但如今已爲檻外之人。”

  賈珩放下綠玉斗,接話道:“可我也並非檻內之人。”

  妙玉聞言,凝眸看向那少年,目光微亮,他果然是……她的知己。

  賈珩抬眸看着妙玉,須臾,說道:“枯榮興衰,諣懱斓刂晾恚豢沙1U撸M止富貴榮華?日月星辰,尚枯寂凋亡,長生久視也不過鏡花水月,你我芸芸猩嫔泶耸溃贿^取剎那芳華四字,何論檻內檻外?執着於此,反而落了下乘。”

  這世界就沒有永恆不朽的東西,宇宙尚會熱寂,如以宿命論,那麼萬物最終都會凋亡。

  而賈珩之言,無疑讓妙玉心頭一頓,何論檻內檻外?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氣度格局?

  嗯?反而落了下乘?誰?

  念及此處,妙玉面如清霜,語氣淡淡道:“故佛曰,唯四大皆空。”

  邢岫煙聽着二人敘話,手中的茶盅頓在嘴邊,恍若“喫瓜”羣校ㄓ刑耢o、閒談的眉眼浮起一抹思索。

  賈珩看向妙玉,打量了下,問道:“師太既如此了悟,緣何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連飲茶之水,都要汲汲無根之水,茶具更是精美奢麗?”

  說着,將觸感瑩潤的綠玉斗輕輕晃了晃,炫着燭光,色澤翠麗。

  妙玉:“……”

  合着與她論道是虛,取笑她纔是真?

  直想一把奪過綠玉斗。

  惜春先看了一眼妙玉,而後又看了一眼少年,不知爲何,心頭就有着幾分好笑,道:“珩大哥,妙玉姐姐原是官宦人家,不爲權貴所容,方流離江湖的。”

  妙玉一聽“姐姐”兩字,臉頰微熱,這時候,提什麼姐姐,更不是說她所謂修行只是欺世盜名?

  “我知道,故妙玉姑娘才覺,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道盡人生至理,家中遭逢大變,有此感慨,人之常情。”賈珩說道,事實上原著中的惜春何嘗不是如此?

  妙玉貝齒抿了抿櫻脣,怔怔看着那少年,分明是被說中心事。

  邢岫煙看着正在說話的二人,隱隱明白了什麼。

  迎春則是神情迷茫地看着幾人,一時摸不着頭腦,所以這究竟是議論着誰的事兒?

  賈珩道:“只是,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然而那些將相,縱今時今日荒冢難尋,也活在青史裏、人心裏,又豈是尋常土饅頭可比?更遑論,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妙玉聞言,心頭微震,品着“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之言,以及後續……

  雖然這理念與她有所背離,但卻能感受到少年金石之音中蘊藏的頂天立地的氣度,這是與她父親一類的人。

  賈珩轉眸看向已是面色怔怔,目生異彩的惜春,道:“四妹妹,當年,我賈家榮寧二公隨大漢太祖弔民伐罪,解蒼生於倒懸,縱再過千百年,世移時遷,賈家家道衰落,甚至香火斷絕,也有不少英雄事蹟記載在史冊裏,供後人憑弔瞻仰,代代相傳,故君子之澤,五世之斬,不過枯榮至理,又何嘆焉?”

  青年人,當立大志,明大德,成大才,擔大任,怎能都去上山……修佛?

  認命可以,躺平不行。

第458章 黛玉:許是不送,也沒什麼的

  寧國府

  庭院中春雨淅瀝,拍打屋檐和山石,廂房內燭火明亮,溫香交織茶香,閨閣瓊英,聚齊一堂。

  賈珩將已空了的綠玉斗,遞給妙玉,輕聲道:“師太,再給我斟一杯。”

  妙玉玉容清冷瑩然,聞言,凝眸瞥了一眼賈珩,伸手接過綠玉斗,提起一旁茶壺,斟起茶來。

  微微垂下眸光,看着綠玉斗中的茶水熱氣騰騰,淡淡道:“一杯爲品,二杯爲解渴的蠢物,三品就是牛飲騾飲。”

  賈珩也不以爲意,說道:“方纔說了不少話,實是口渴,另外,師太的茶藝不錯。”

  妙玉看向對面的少年,遞將過去。

  賈珩接過茶盅,看向一旁的惜春,道:“四妹妹年歲還小,這世上還有許多有趣之事,你未曾見過、玩過呢。”

  人之一生,大起大落,最容易產生看破紅塵的消極避世心理。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惜春點了點頭,清冷小臉上見着欣然,道:“是的,珩大哥。”

  “如學處世之情,可以學你岫煙表姐的性情,安貧樂道,恬淡自足。”賈珩放下茶盅,抬眸看向邢岫煙,低聲讚道:“古人說的,林下風致,清心玉映,大抵如是了。”

  原著中,寶玉稱邢岫煙爲閒雲野鶴的性子,是指一種亭亭淨植、不蔓不枝的性情,而以他所見,邢岫煙似有魏晉女子之氣韻,是謂神情散朗,恍有林下之氣,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

  相比妙玉,出身官宦之家,傲氣藏心,邢岫煙從小家境清寒,與家人借住於寺廟中,受盡冷眼,但並未養成自卑、小家子氣的偏狹性情,反而不受原生家庭影響,處世豁達,待人友善。

  雖也是文青女,但並不矯情。

  其實,紅樓之中,不僅是晴爲黛影,襲爲釵副,還有如鳳紈、妙岫,這樣明暗相對的人物。

  邢岫煙正拿着茶盅,品酌着賈珩的話,或者說,正自思量着賈珩其人,驟然聞聽這番誇獎之言,心頭不由一跳,尤其是見着妙玉、惜春都將“清疏”、“訝異”的目光投來,臉頰微微泛起紅暈,眉眼低垂下來,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珩大爺……過譽了。”

  心頭卻生出疑惑,這人倒好似十分了解她般?

  少女方纔留神傾聽,倒也與傾慕無關,而是人在見識自己未曾見識的風景時,油然而生的好奇和思考。

  猶如後世聽那些改開時代弄潮兒,或者互聯網時代的弄潮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可謂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勝讀十年書。

  何況是這等身居高位,於廟堂之上,佐君王治平天下的將相,而且還是同齡之人。

  惜春點了點頭,打量着邢岫煙,脆生生說道:“表姐之性情,恬淡自然,我看着也可敬。”

  妙玉聽聞賈珩與惜春稱讚邢岫煙,玉容清冷依然,拿起茶盅,遞至脣邊,輕輕抿了一口。

  林下風致,清心玉映,還真是……

  不知爲何,心底生出絲絲縷縷的煩躁。

  此舉,無異於原著中,寶玉竟當着黛玉的面,去誇寶釵秀外慧中,宜室宜家。

  賈珩轉而看向眉眼憂惶的迎春,輕聲道:“二妹妹,可有什麼話和我說?”

  迎春搖了搖頭,低聲道:“父親和二哥哥的事,珩大哥和老太太做主即是,我也不好說什麼的。”

  她一個女兒家,在此事上,又能說甚麼?

  其實,心底也沒有多……

  妙玉眸光閃了閃,轉而問道:“聽說,今日朝會之上,是那位王爺上疏彈劾?”

  賈珩點了點頭道:“是他,其人睚眥必報,全無皇室氣度,當年蘇州那樁案子,我最近也翻閱了下卷宗。”

  自上次賈珩道出妙玉之父是原蘇州織造後。

  “珩大爺……”妙玉聞言,玉容微變,驚聲問着。

  如果她還有什麼願望,自是替父親洗刷冤屈。

  賈珩道:“的確疑點重重,回頭兒,我拿來卷宗,再和你說說。”

  妙玉的父親,雖稱不上兩袖清風,但也談不上碩鼠鉅貪,當初只是因爲得罪了忠順王,反而有替罪羊之嫌。

  妙玉重重點了點頭,心頭不由湧起一股希望來。

  幾人又坐着說了會話兒,賈珩朝惜春點了點頭,溫聲道:“天色不早了,妹妹早點兒歇着罷。”

  他明天還要值宿宮苑,倒也不好多待。

  就在賈珩在妙玉屋裏茶話之時,夜色深唬暌箿D冷,黛玉所居院落中,廂房燭火明亮,將幾道倩影投映在窗簾上。

  “姑娘,用飯罷。”紫鵑行到裏廂,輕聲喚着黛玉,低聲道:“姑娘夜裏別作針線了,仔細熬壞了眼睛。”

  身後,雪雁、春纖,連同幾個嬤嬤端着飯菜,在小几前立定,從食盒中一一取出碗碟筷勺。

  黛玉一身粉紅立領偏襟易樱欧鄢壤C梅花對襟褙子,靜靜坐在牀榻上,放下手中繡到一半的香袋,道:“許久不怎麼繡,手都有些生了。”

  說着,起得身來,就去淨手。

  紫鵑遞上毛巾,臉蛋兒天然而形的蘋果肌,紅潤如霞,低聲道:“姑娘,有段兒日子沒去東府走動了。”

  黛玉一邊兒拿毛巾擦着手,一邊落座在小几前,拿起筷子,抬起仙姿玉貌的臉蛋兒,說道:“上元節那天不是纔去過?”

  當然,那時腥艘黄鹦袆樱颤N話也沒說着。

  紫鵑拿着湯匙舀着燕窩紅棗粥,輕輕攪勻,散着熱氣,以便黛玉等下食用,也不知是無意還是有心道:“聽說寶姑娘這幾天爲着她兄長的事兒,沒少往東府那邊兒去尋大爺。”

  “旁人只管去着旁人的。”黛玉默然了下,微微垂下眸光,思忖道:“我也沒個哥哥要往五城兵馬司的。”

  黛玉在榮國府,有時也會前往梨香院寶釵處坐坐,遇着寶釵幾次不在,向文杏一問,聽說都是前往東府尋找賈珩,一來二去,自就留了心。

  “說來,年前後,這幾天家裏真是亂糟糟的,寶二爺才出了事,眼下璉二爺又……”紫鵑將溫熱的粥遞將過去,感慨說道。

  黛玉柔聲道:“年前後,一樁事兒連着一樁,倒像是黴呃p上了般,怪道大姐姐先前說,要打一場平安醮。”

  說着,捏着手帕的手,拿起湯匙舀起粥,遞至脣邊,動作十分秀氣,許還嫌有些熱,櫻桃紅脣微微撅起,朝湯匙吹了一口氣,而後粉脣一合,小口食着。

  “昨個兒,老爺不是來了信,說着南省的事兒,姑娘也可去東府尋珩大爺說道說道。”紫鵑想了想,又笑着敘道:“還有下個月是姑娘的生兒,姑娘過了生兒,虛歲也就十三了,可得好好慶賀慶賀纔是。”

  紫鵑對賈珩倒也並非是存着旁的心思,只是想讓黛玉多一個兄長,以爲在賈家的依靠。

  黛玉拿起筷子,正要用飯,秀氣的罥煙眉蹙了蹙,輕聲道:“天天過去煩擾着,大抵也惹人厭煩的緊,至於過生兒,左右沒什麼人記着纔好,也省得麻煩。”

  紫鵑:“……”

  其實,大致也能猜出自家姑娘的一些心思,自那次請東道兒後,就覺得受冷落了,倒不是見不着,而是那種只自己獨有的關切,大抵是沒有了。

  事實上,在原著中,寶玉時常串門兒,幾乎天天膩歪在黛玉跟前兒,甚至在“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一回,都躺在一張牀上,說着“小耗子香芋”的笑話。

  而現在,寶玉捱打後,傷勢還沒好,當然傷勢大好,黛玉也早有了男女大防,裏廂都不大讓進。

  至於賈珩,真就是好一陣,歹一陣,何曾圍繞着黛玉轉?

  紫鵑輕聲道:“上次薛姑娘是客,生兒倒是熱鬧了一場,但不想出了二爺的事兒。”

  這是說當日,賈璉與鮑二家的鬼混,鳳姐鬧了一場。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顯然對《旁人》的事不太關心。

  “珩大爺上次不是說記着姑娘的生兒,還說是花朝節,倒不知那天送什麼給姑娘呢?”紫鵑輕笑了下,自顧自說道。

  黛玉聞言,手下的筷子頓了頓,星眸閃了閃,不知爲何,心頭忽然想起前日寶釵手指間戴着的那枚戒指,平時倒也沒見她戴着,也不知是誰送她的。

  這念頭一閃即逝,蹙了蹙罥煙眉,垂下星眸,再次看着燕窩粥,柔聲道:“想送什麼就送什麼,許是不送,也沒什麼的。”

  紫鵑:“……”

  唉,自家姑娘這突然而起的小情緒。

  ……

  ……

  大明宮

  崇平帝在內書房坐了一會兒,正在批閱着奏摺,外間春雨漸盛,屋內早已掌了燈。

  不多時,內監低聲道:“陛下,皇后娘娘已至宮外。”

  說話的空檔,宋皇后在一應女官、宮女的侍奉下,款步盈盈進入殿中,這位身姿豐腴的麗人,一身淡黃色宮裝,雲鬢高挽,鬢髮之間別以金釵步搖,雍容華美。

  “陛下,該用着晚膳了。”宋皇后近前,喚了一聲。

  崇平帝放下奏疏,抬眸看着麗人,笑了笑道:“梓潼,來了。”

  宋皇后笑道:“陛下,臣妾這幾日已爲然兒妃嬪,圈定了人選,還請您過目。”

  說着,遞上一份兒鸞鳳和鳴圖紋的燙金柬紙,正是爲魏王選妃的名單,人倒不多,也就三個人,正妃、一側妃、一才人,其上記載着家世、年歲,以及平常言語、品行。

  “哦?”崇平帝輕輕道了一聲,接過柬紙,閱覽着其上文字,隨口問道:“上次,不是還有個王家的?是王子騰的孫女吧?”

  宋皇后玉容嫣然一笑,輕輕柔柔道:“然兒聽說王家女多不讀書,遂罷此議,臣妾也覺得不太妥當,遂從名單上去除了。”

  其實是魏王提醒了宋皇后,王子騰與賈珩兩人並非一團和氣,甚至還頗有齟齬,宋皇后自也就罷了此念。

  崇平帝闔上柬紙,點了點頭,算是認可這份名單,說道:“明日,就以內閣擬旨,詔發中外。”

  藩王開府,冊封正妃,自是要以詔書形式公佈,另將妃子名姓錄之於宗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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