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正在這時,丫鬟入畫和彩屏在廊檐下低聲竊竊私語兩句,不待惜春去問,入畫已進得廂房,見得惜春,有意壓低的聲音揣着幾分慌亂,道:“姑娘,西府大老爺和璉二爺出事兒了。”
惜春凝了凝眉,抬眸望去,一時有些不解。
容得入畫將經過簡單敘說一遍,惜春秀氣的眉微微蹙起,思量了會兒,問道:“珩大哥怎麼說?”
妙玉也投將去好奇的目光,心頭狐疑。
“大爺說,這是朝廷上下都盯着的案子,大爺倒不好插手。”入畫搖頭道。
惜春默然片刻,道:“那讓大爺拿主意就是了。”
記得她當初借住西府,恍若昨日。
心念此處,不由抬眸望向窗外,見着風影搖曳,也不由生出一股悵然若失來。
從上元節後……半個月都沒來過了。
心不在焉的,何止一人?
第457章 何論檻內檻外?
寧國府
賈珩與寶釵溫存了一會兒,寶釵因擔心爲秦可卿瞧出端倪,執意不留下用飯。
賈珩只能將其送回梨香院,先在晴雯侍奉下沐浴更衣,換身藍色蘇彘L袍,而後前往內廳。
彼時,秦可卿正與尤二姐、尤三姐,吩咐着嬤嬤張羅着飯菜,惜春則和香菱在一塊兒敘話,兩個少女年紀仿若,都是寡言少語的性子,湊在一起,竟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的投機。
“夫君,薛妹妹怎麼沒一起過來用晚飯?”
見賈珩進入屋內,秦可卿起身向迎去,柔聲問道。
賈珩道:“薛妹妹急着回姨媽的話,一早兒就先過去了,明日我還得去梨香院陪姨媽坐坐。”
秦可卿“哦”了聲,也不再追問,輕聲道:“夫君,洗洗手,過來坐下用飯。”
賈珩應了一聲,然後晴雯端着銅盆過來,在清水中洗手,主動開口道:“再過幾天,鯨卿在學堂該放假了吧,咱們一同去岳丈大人那邊兒看看,順便兒有些事好商量商量。”
“鯨卿正月十六去的學堂,得月中了。”秦可卿柔聲說着,妍美的臉蛋兒帶着唏噓,嘆道:“我下午時,去了鳳嫂子那邊兒,見着她哭得倒跟淚人似的,平兒在一旁勸也勸不住,鳳嫂子拉着我的手,說了好一陣話兒。”
說着,輕輕嘆了一口氣,顯然想着鳳姐先前的悽楚之態,生出幾分惻然。
二人原就時常在一塊兒說笑頑鬧。
賈珩聽着,不知爲何,想起原著一幕,秦可卿拉着鳳姐喊着“嬸子……”,風水輪流轉?
尤三姐美眸波光點點,打量了一眼夫妻二人,起身,近得前去,向賈珩遞過毛巾,柔聲道:“珩大爺,擦擦手。”
自當初得了秦可卿與賈珩二人的“認可”,這位容顏豔冶、嬌媚一如春花的少女,已視自己爲賈珩的房裏人。
賈珩接過毛巾,擦了擦手,挨着惜春身旁的繡墩落座下來,拿起竹筷,狀及自然地遞給靜靜聽着,小臉一如清霜徽值陌翄尚√}莉。
“謝謝珩大哥。”惜春伸手接過,心頭一甜。
賈珩拿起筷子,抬眸看向秦可卿,問道:“她怎麼說的?”
“鳳嫂子說,想問問夫君,璉二哥有沒有性命危險?”秦可卿嘆道。
在鳳姐冷靜下來後,自然而然面臨一個問題,賈璉的生死安危,爵位先不論,她是不是要守寡了?
賈珩道:“你怎麼回她的?拿我晌午的話,回的她?”
“那倒沒有,只是往寬處說,又不是人命官司,怎麼也能保住一條命來。”秦可卿道。
賈珩道:“我以爲她託你求情來着,不過,說保住一條命,倒也沒說錯。”
“夫君既然先前在榮禧堂發了話,斷難改易,可我瞧着鳳嫂子的意思,是想和夫君商量商量此事,能不能往輕處判罰?”秦可卿搖了搖頭,輕聲說着,續道:“對了,還有修園子的事兒,鳳嫂子說她這幾天都不能理事,讓平兒過來幫我。”
“明天我得去面聖,回來還有姨媽請了東道兒,路上看能不能去她那邊兒說說。”賈珩想了想,低聲道:“至於園子的事兒,西府招募匠工,我打算讓二老爺主持着,咱們這邊兒,你和平兒來操持,再讓三姐兒幫襯着你。”將西府園子的事託付給賈政,一來給賈政尋個事情,不好讓其胡思亂想,二來修着園子,主持營造土木工程的項目,多少提升下賈政的庶務之能。
至於會不會因賈赦出事,諸事停滯?
別說賈赦還沒死,就是斬首,府上一樣是接着奏樂接着舞。
尤三姐笑道:“大爺放心就是了,我在一旁幫着姐姐呢。”
賈珩朝尤三姐點了點頭,道:“用飯罷。”
說着,看向一旁安靜而坐的惜春,從碟子中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在惜春面前的碗裏,叮囑道:“四妹妹多喫些雞子,長個頭長的快。”
“謝謝珩大哥。”惜春抬眸看了一眼少年,不好意思,螓首微低,糯聲道。
原是不想過來的,但嫂子來喚着用飯,她也只能過來。
秦可卿看着兄妹二人,也挑起一筷子雞蛋,放到香菱碗裏,笑道:“你也喫點兒。”
香菱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姐姐。”
賈珩看着香菱,不得不說,隨着喫食營養跟得上,眉眼神韻愈發像着可卿,道:“昨日,逡赂w鴿傳信,說再有半個月的路程,香菱母親就能到神京城了。”
秦可卿笑道:“英蓮這段時日,都在盼望着呢。”
幾人用過飯菜,重又品茗敘話。
賈珩道:“可卿,你和她們玩着骨牌罷,我去送送四妹妹,前日吩咐焦大作的麻雀,焦大晌午說,再有兩天就能送過來,到時候教你玩,這個比骨牌有意思多了。”
這時代娛樂活動甚少,喫完飯就上牀睡覺,其實也無趣的緊。
秦可卿驚喜道:“夫君也會玩着?”
“嗯,會一點點。”賈珩輕聲道:“有空陪你玩兩把。”
這邊廂,賈珩與惜春離了內廳,沿着迴廊行着,丫鬟入畫則在前面提着燈唬盹L吹拂而來,涼意乍起。
賈珩轉眸看向一旁的少女,惜春上着粉紅色小遥伦欧凵嗳梗嘻惖男∧樕先杂袔追智謇渲瑔柕溃骸八拿妹茫罱诿κ颤N?”
“學學畫,看看書。”惜春輕聲道。
賈珩點了點頭,道:“挺好的,原想着四妹妹搬來東府後,這邊兒同齡姊妹或許少一些,難免孤獨了些,如今有妙玉陪着作伴兒,一同說說話,也能解解悶,妹妹最近時常往西府走動嗎?”
與惜春在一起說話,總有在和一個同齡人敘話的感覺。
惜春搖了搖頭,道:“打前兒去了林姐姐那邊兒,就沒怎麼去過,隔着一個夾道兒,兩邊兒來往也不大便宜。”
經惜春提及黛玉,賈珩面色怔了怔,說來,他也有段日子沒去黛玉院裏坐坐了。
自十六之後,京中諸衙開衙辦公,一直沒有時間去黛玉院裏問問。
惜春偷瞧了一眼陷入思索的少年,旋即垂下眸子,輕聲道:“西府的事兒,我聽說了,璉二哥哥和大伯父他們,一晃這麼多年,好端端的……”
說到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嘴脣翕動,欲言又止。
賈珩想了想,心有所悟,問道:“四妹妹是想說世事無常?”
惜春聞言,轉眸過去,輕輕“嗯”了一聲。
她其實是有這樣的感觸,只是知道他不喜她存着這般想法,但偏偏想和他說說。
賈珩道:“妹妹能有這番感慨,倒也不出奇。”
“珩大哥。”惜春輕聲道。
“外邊兒有些冷,咱們回去再說罷,正好喚上你妙玉師傅,一同閒聊會兒,省得喫完飯積了食。”賈珩輕聲說着,伸手挽住惜春的手,道:“雨路溼滑,妹妹當心別跌倒了。”
惜春臉頰微紅,心頭泛起絲絲羞意,只覺那手掌實是溫厚。
賈珩神色自若,並無旁意。
惜春年歲方幼,在他眼裏如孩子般,哪怕傲嬌、清冷,但反而是孩子氣。
此刻,惜春院落中,妙玉所在的廂房中燈火明亮,人影憧憧。
卻是邢岫煙與司棋見惜春打發了人遞話,遂一同過來拜訪妙玉。
也是因爲賈赦、賈璉剛剛被內緝事廠帶走,迎春心緒不寧,想着尋妙玉開解兩句,這才與邢岫煙,領着丫鬟司棋、繡橘過來拜訪。
邢岫煙一襲淡紅色小遥咨嗳梗瑑x態嫺靜地坐在妙玉近前,面帶歉意說道:“冒昧叨擾,實在於心不安了。”
這是說並未提前下拜帖,就過來拜訪。
妙玉一身鶴紋雲綃道袍,面容瑩然如玉,看着氣質恬然的邢岫煙,女尼清冷的聲響起,隱約與窗外雨水滴答屋檐、石階的聲音相和:“你我故交,於雨夜相逢,剪燭西窗,共話契闊,有何冒昧?”
文青氣質一旦賦與某件事特別意義,就透着一股詩情畫意的風雅。
大有,“吾本乘興而行,與盡而返,何必見戴?”的灑脫、自如。
迎春凝眸看向對面的尼姑,輕聲道:“久聞妙玉師父佛法精湛、談吐清奇,如今一見,真是名不虛傳。”
先前聽岫煙表姐說,妙玉性情乖僻,不好親近,看來並非如此。
妙玉道:“先前我和二小姐有數面之緣,如今對坐敘話,還是第一次。”
迎春道:“我一向在屋中,深居簡出。”
妙玉看了一眼天色,吩咐着小丫頭和嬤嬤準備紅泥小爐,煮水烹茶,輕聲道:“外間春雨正盛,既是客來,我蠲些雨水,烹煮茶水而飲。”
於是,當賈珩與惜春進入院落時,正好見着站在廊檐之下,捧着茶甕,接着庭院中雨珠的女子,身後燭火橘黃色光芒,爲非僧非道的妙玉簧弦粚尤峁狻�
“妙玉。”賈珩喚道。
妙玉聞言,手中茶甕頓了下,凝眸望去,見着抄手遊廊中,提着燈坏娜诵煨於鴣恚姷侥巧倌辏暮袦テ鹱约憾茧y以覺察的欣喜漣漪,將茶甕遞給小丫頭,雙掌合十道:“阿彌陀佛。”
“師太,喫了嗎?”賈珩近前問道。
妙玉:“……”
想了想,低聲道:“已用過齋飯。”
賈珩“嗯”了一聲,看了一眼正拿着壇甕正在接着雨水的丫鬟,皺了皺眉,說道:“到屋裏吧,外間挺冷的,雨水雖爲無根水,但空中多浮聚塵埃,雨水降時汲取塵土,蠲的雨水,其實一點兒都不乾淨的。”
妙玉:“???”
惜春見着妙玉錯愕模樣,“噗呲”一聲,忍俊不禁。
妙玉雖性子清冷,見到他卻總是無言以對。
賈珩面色淡淡,他之所以有時戲弄妙玉,無非是摧毀其在惜春心頭的形象。
好比後世某北大高材生入山修行,結果發現崇敬的所謂大師只是“花和尚”,信仰崩塌,重新還俗一樣。
恰逢這時,屋內的邢岫煙聽到外間動靜,挑簾出來,問道:“妙玉師傅在與誰……”
迎面而望,正對着一雙清冷的眸子,不由一怯,眉眼低垂,低聲道:“原來是珩大爺。”
賈珩打量着邢岫煙,溫聲道:“邢姑娘也在。”
邢岫煙衣衫頗爲簡素,半新不舊的易樱坌涮幍念伭仙踔劣行┑羯樕细词┳欧埙臁㈦僦�
邢岫煙撥開簾子,輕輕柔柔道:“與二姑娘尋妙玉師傅,大爺……屋裏請。”
賈珩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妙玉,問道:“師太不請我進去坐坐?”
妙玉瞥了一眼賈珩,挑開簾子。
賈珩與惜春一同進入廂房,妙玉也隨着進來,室內佈置典雅,一股安神定意的檀香瀰漫着。
又添了幾根蠟燭,一室頓時明亮如晝,將幾人身影倒映在軒窗上。
見着賈珩,迎春連忙起身,行禮喚道:“珩大哥。”
司棋近前行了一禮。
賈珩點了點頭,轉而問道:“二妹妹,今日之事,沒受着驚嚇吧?”
迎春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妙玉這時,吩咐着幾個丫鬟準備茶盅,瞥了一眼賈珩,淡淡說道:“珩大爺既不喜今歲雨水,那隻得還是用雪水烹煮了。”
賈珩道:“尋常井水,解渴即是,倒也未必用着雨雪之水。”
妙玉卻不再應,吩咐着丫鬟準備茶具,給幾個人備好茶盅。
轉而來到高几處,拿着自己尋常用的綠玉斗,“嘩啦啦”聲中,熱氣嫋嫋而升,嫩綠茶葉舒展開來,茶湯清亮,倒映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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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乜了一眼賈珩,將綠玉斗遞至近前,冷聲道:“這是你要喝的井水。”
賈珩:“……”
見着那綠玉斗,心下微動,拿起抿了一口,問道:“四妹妹方纔還提及西府事,四妹妹覺得人生無常,富貴榮華如過眼煙雲,妙玉師太怎麼看?”
妙玉凝了凝柳葉細眉,看了一眼惜春,丹脣輕啓,聲音宛如碎玉落於盤中,清越、明澈:“富貴榮華,不可常保,皆當別離,無可樂者,是謂,縱有千年鐵門檻,不過終須一個土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