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母皺了皺眉,看向賈赦,不得不說,還真讓她這個大兒子料中了。
賈赦徐徐道:“我昨個兒去北靜王爺府上喫酒,還提起此事,想着不若懇請北靜王爺寫封代辯奏疏,呈遞到宮中,只要求得聖上網開一面,二弟的官職也就保住了。”
賈母聞言,面色頓了頓,問道:“北靜王爺,他能幫着寫奏疏?”
“北靜王爺是我們家老親,又在軍機當值,若能爲二弟擔保,官職差事自能保住。”賈赦點頭說着,冷冷瞥了一眼賈珩,譏諷道:“既自家人不願意爲二弟作保,那我也只能另尋旁人了。”
王夫人聽着賈赦之言,倒是眼前一亮,是的,如是尋北靜王爺上奏章,定然可行。
賈母臉上的神色和緩一些,或者說,相比昨日賈赦的“辭官論”,此刻的賈赦,起碼是在拿主意。
這時,賈珩沉聲道:“北靜王爲軍機大臣,文武分野,軍機不預政務,在此事上也未必有多少話語權。”
賈赦冷笑道:“倒也不必潑冷水,縱北靜王不成,那還有南安老王爺,這些都是我賈家老親,如能上疏保舉,官職肯定能保住,總比有人現爲御前紅人,聖眷隆重,卻愛惜羽毛,結果連往宮裏求情都不去!”
賈珩道:“此爲工部兩位侍郎主導,軍機不預政務,我倒不知北靜王爺如何向聖上求情。”
“總比什麼都不做強。”賈赦如何不知用處有限,但這一刻自是要打擊賈珩在兩府中的威望。
賈珩瞥了一眼賈赦,沒有理會,看向賈政,目光灼灼道:“二老爺,小不忍則亂大郑蠣斂梢宰约核剂克剂俊!�
如果北靜王向賈政求情,最終崇平帝一定會問着他的意見,那時他就浪費了一次可以一錘定音,爲賈政升官兒說話的機會。
不過,還是要看賈政自己,如果太過不堪造就,他也很難辦。
賈政心頭一震,品着賈珩的話,心思轉動間,已有了傾向,沉聲道:“京察大計,朝廷自有公斷,如此作保,只怕欠下人不小的人情。”
“二弟此言差矣。”賈赦沉聲道:“二弟工部兢兢業業,向無疏漏,現在被這些人無端排擠,只要得朝廷重臣保舉,就可安然無恙。”
王夫人低聲道:“老太太,試試也未有什麼妨礙罷。”
賈母聞言,心頭也有些意動,只是看向一旁的賈珩。
賈珩沉聲道:“聖上這次刷新吏治之意甚堅,如果開了這口子,只怕落人口實,一旦人人效仿,新政勢必受沮,故我以爲聖上縱想給恩典,也不會因所謂擔保而下特旨,只會待事後論斷糾偏,否則京察大計難以爲繼!”
以天子的性子,既委以部院二衙全權,就不太可能貿然插手,否則就難收引蛇出洞、刷新吏治之效。
賈政低聲道:“母親,此事先聽子鈺的。”
賈母聞言,面色變幻了下,嘆道:“先這樣罷。”
終究是長期以來,賈赦不靠譜的印象佔據了心頭,賈母在這一刻傾向於賈珩。
見此,賈赦心頭髮冷,淡淡說道:“母親和二弟既什麼都聽珩哥兒的,那我也沒什麼話可說了,只願不要後悔纔是。”
他倒要看看,等到罷官丟職之後,還有何話說!
第447章 邢岫煙:只怕是東府那位珩大爺了
榮慶堂
正自爲賈赦一番話陷入短暫的安靜,忽地自外間來了一個婆子,進得廳中,向着邢夫人說道:“大太太,邢家老爺和太太,領着邢姑娘,剛剛進京了。”
邢夫人聞言,詫異問道:“人現在到哪兒了?”
邢忠夫婦是邢夫人的兄嫂。
那婆子道:“回大太太,人已乘着馬車到了寧榮街。”
正在說話的賈母,皺了皺眉,岔開一事,問道:“既是親戚,當過來見見纔是,鴛鴦吩咐後廚擺飯。”
賈政起得身,說道:“母親,我先回去了。”
賈珩同樣起得身來,輕聲道:“老太太,我去送送老爺。”
也需得和賈政好好談論一番,省得再自行其事。
賈母喚道:“珩哥兒,等會兒別忘了一同用飯。”
賈珩點了點頭,在一心抗庀嗨椭谐隽藰s慶堂。
此外,賈赦也沒有再多待,對邢夫人說了一句讓其招待邢家來人,而後就離了榮慶堂,向着自家所居的黑油漆院落而去。
他該說的話既已說完,靜待結果而已,多留無益。
一時間,榮慶堂中幾個爺們兒離去,只剩下一應女眷議論着。
元春輕聲勸道:“既珩弟已有主張,老祖宗也萬勿憂心纔是。”
薛姨媽在一旁勸道:“他們在外面做慣官兒的,當有一番主張,咱們擔心掛念,幫不上什麼忙不說,還容易添亂。”
賈母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夫人,道:“我的意思是,只能先讓珩哥兒操持。”
卻說,另外一邊,賈珩與賈政出了榮慶堂,沿着抄手遊廊行着,正是近晌時分,天空下着小雨,似是愈發緊促,朦朧煙雨,緊鎖庭院。
賈珩與賈政二人圍攏着一方小几,重又落座,僕人奉上香茗,徐徐退下。
看着愁眉不展的賈政,賈珩道:“老爺可還記得當初我在會芳園所言?”
賈政聞言,面色恍惚了下,道:“子鈺。”
賈珩點了點頭,道:“老爺先耐心等待,出了這個月,自有計較。”
忠順王現在已開始集中全部精力調查着賈赦走私販私一案,而勢必對王府有所鬆懈,等拿到證據,就可行反擊之策。
不過在此之前,先容忠順王幹掉賈赦。
“莫非今日一切都在子鈺所料?”賈政面色變幻,恍然大悟。
賈珩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寬慰道:“老爺不妨先靜靜等着消息。”
賈政點了點頭,心緒徹底安寧下來。
卻說另外一邊兒,邢忠夫婦一行所乘的馬車行停在寧榮街街口。
馬車車廂中,赫然端坐着一個上身着半新不舊紅遥伦艥{洗泛白素色襦裙的少女。
少女容貌端麗,明眸皓齒,光潔玉額上梳着劉海兒,臉頰雖不施粉黛,但肌膚白膩,芳桃譬李,眉眼間微蛔乓还商袢弧⒊鰤m氣韻。
衣衫更是簡素,頭飾也只有幾個紅繩,只裙襬一朵褪色半邊兒的折梅花,隱隱見證着少女正處峭麗芳姿之齡。
微微闔上雙眸,似在閉目養神。
邢忠之妻範氏,荊釵布裙,半老徐娘,低聲喚道:“岫煙。”
邢岫煙睜開眼眸,晶瑩眸光看向自家母親,聲音輕輕柔柔,帶着婉轉如沁玉激石的氣韻,喚道:“母親。”
範氏拉着自家女兒的小手,目光慈祥而柔和,叮囑道:“你姑母家不同旁處,賈家一門雙國公,人口多,規矩重,等會兒見了長輩,記得喚人,嘴巴也甜一些,碰到同齡的姐妹,斷斷不可輕狂了去,還有碰到一些體面的婆子,也不好得罪了,可記住了?”
邢岫煙清素淡雅的臉頰上,現出認真之色,螓首點了點,道:“母親,我記住了。”
過了一會兒,馬車轔轔之音倏然一停,外間趕車的邢忠說道:“下車吧,來人接了。”
範氏笑道:“咱們娘倆兒下去罷。”
說着,挽着邢岫煙的手,母女二人下了馬車,這會兒天穹正是灰濛濛的,已飄蕩着淅淅瀝瀝的雨絲,潤細如酥,溼冷刺骨。
母女二人所着終究衣衫單薄一些,都不禁打了個哆嗦,一旁就有粗使婆子撐起了雨傘。
範氏與邢岫煙連忙道謝。
“老太太說,邢家太太和姑娘先到,大太太就在榮慶堂。”這時,外間兩個婆子低聲喚道。
範氏看着那綾羅綢緞的婆子,心頭暗暗乍舌。
這賈家當真不愧是公侯之家,哪怕是一個普通下人,都衣衫亮麗,體面光鮮。
邢岫煙抬眸看了那撐傘婆子一眼,並未多在其人身上多作停留,淡如柳葉的細眉下,清眸稍稍抬起凝望,只見陰雲密佈的蒼穹下,一座朱檐碧甍、雕樑畫棟的門樓靜靜矗立,屋脊和檐瓦許是因爲浸了雨水,溼漉漉的,水光透亮,愈增三分黛青之色。
目光及下,匾額下題着“敕造榮國府”幾個金字,莊嚴遒勁,熠熠生輝。
而硃紅油漆的大門正自緊閉,銅釘金漆明亮,樑柱左右都是穿了短打衣衫,頭戴氈帽的下人守衛,青條石早已被積水打溼,一塵不染,苔滩簧�
“岫煙。”範氏輕輕拉了拉自家女兒微涼的小手,也將其飄絮的思緒拉回。
彼時,邢夫人在幾個婆子的簇擁下,站在角門前屋檐,見着邢忠,笑着寒暄道:“兄長,這一路鞍馬勞頓,辛苦了,外面冷,快快進屋纔是。”
其實對邢夫人自家兄長的投靠,邢夫人也並非太樂見,只是畢竟爲着親戚之間的體面。
邢忠是一個四五十左右的中年人,着淡藍色棉衫,頭髮略灰白,身形高大,在邢夫人的相邀中,寒暄着自角門進得榮國府,引至前廳。
邢忠笑問道:“妹子,這些年可還好?”
邢夫人笑道:“倒是好的很,喫好睡好,又不操什麼心,兄長這次和嫂子過來,一家人也能團聚一些。”
邢忠聞言,笑了笑,道:“不知妹夫現在何處?”
畢竟是正妻太太邢夫人之兄,喚賈赦一聲妹夫,雖在賈赦本人看來有些託大,但這時禮數不失,反而透着遠道而來的親切。
“現在在黑油門院落,等會兒讓王善保家的引你過去。”邢夫人說着,就吩咐着一旁的王善保,準備引着邢忠過去見禮。
這時,旋即看向一旁的嫂子範氏,笑道:“嫂子,老太太方纔還說,嫂子和岫煙去榮慶堂見見呢。”
範氏笑道:“早就想見見這位慈眉善目的太夫人,這可是我們的福分了。”
邢夫人點了點頭,看向邢岫煙,打量着少女,笑着感慨道:“岫煙一晃兒也這般大了。”
邢岫煙規規矩矩地喚了一聲“姑媽”,似有幾分怯柔之態。
“別站着了,坐。”邢夫人輕笑說着,伸手向下擺了擺,然後轉眸看向範氏,笑道:“說來,府上倒有幾個和岫煙一般大的女孩兒,她們同齡的女孩子也能有話說。”
幾人說着話,範氏與其女岫煙,就望着榮慶堂而去。
榮慶堂
邢岫煙與範氏隨着邢夫人進入廳中,這會子,賈母已着鴛鴦擺好了飯,元春與鴛鴦吩咐着僕人布着酒菜,放着碗筷,交待忌口事宜。
隔着屏風,賈母與一行幾人說着話。
王夫人主動挑起話頭,對着坐在一旁的薛姨媽說道:“前個兒,兄長前日說,姿兒待選的事兒,已有了眉目。”
薛姨媽聞言,心頭有些不是滋味,但面上不見分毫,笑了笑道:“那是好事呀。”
賈母正與黛玉說着過生兒的事,聞言,心頭微動,看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心思複雜道:“聽說王妃是南安王爺家的千金,姿兒只怕先爲才人方可了。”
“那也是了不得的喜事了。”薛姨媽笑了笑,說道。
只是這笑容有多少苦澀,只有自己知道,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女兒,只見正在與探春、湘雲說話,也不知聽見沒有。
王夫人心頭何嘗不五味雜陳,她大女兒……
再轉眸看向一旁容止豐美,端莊淑寧的自家女兒,某種難以抑制的可惜、憤懣情緒,就無處排解。
賈母這時忽而高聲喚道:“鴛鴦,還沒好呢?大家在這兒都餓了呢。”
史湘雲笑道:“姑奶奶,我餓的都眼冒金星了呢。”
“唉,老太太,快好了呢。”鴛鴦隔着屏風俏聲應着,聲音比往日倒歡快了許多。
賈母拉着黛玉的手,笑道:“玉兒,下個月就是你的生兒。”
黛玉輕輕一笑道:“老太太說怎麼過就怎麼過是了。”
看了一眼那肌骨瑩潤、舉止嫺雅,恍若雪堆出來的少女。
正在扯着閒篇兒,忽地外間婆子進入廳中,道:“老太太,大太太領着邢家太太和姑娘過來了。”
不多時,範氏與邢岫煙在邢夫人的引領下,進入榮慶堂,向着賈母見禮。
賈母原本是客氣,同時見着外客以作熱鬧,排解心頭愁悶,這時見了範氏,點了點頭,然後看邢岫煙,笑道:“這是誰家的姑娘,竟看着這般出挑?”
賈母向來喜歡顏色好的女孩兒,這次見得身形窈窕的邢岫煙,倒有眼前一亮之感。
邢岫煙近前,連忙向着賈母行禮。
一旁的元春扶起少女,拉過邢岫煙的手,溫婉笑道:“是岫煙妹妹罷。”
這會兒,黛玉、寶釵、迎春、探春、湘雲都看向那少女,不得不說,論起個頭兒,邢岫煙算腥水斨凶顮懲ねび窳ⅲ渖砩弦还沙鰤m、飄逸的氣韻,更是讓在濃脂粉香,富貴流溢的環境中與胁煌恍金釵暗暗稱奇。
黛玉起得身來,看向那少女,星眸也有幾分訝異。
幾個年輕姑娘都是天性活潑的年紀,序過年齒,湊在一起,沒多大會兒就熟稔起來。
湘雲紅潤如蘋果的圓臉上見着明媚笑意,道:“姐姐談吐清雅,不同凡俗,真是閒雲野鶴般的性子,不知平日裏時常讀些什麼書?”
“雲妹妹,我讀的書雜一些,有前人遊記,還有話本,佛經也有一些的。”邢岫煙也喜湘雲嬌憨爛漫的性子,笑了笑,輕輕柔柔說道。
黛玉凝了凝罥煙眉,柔聲道:“佛經?珩大哥東院裏,倒有一位在俗世修行的女修者,和四妹妹一同居住着呢。”
邢岫煙聞言,心頭倒是一詫,隱隱生出一股預感。
寶釵愈見豐豔麗色的臉上現着笑意,解釋道:“這位法師,法號喚妙玉,原在牟尼院中修行,其師於年前圓寂,太太愛她佛法精湛,故而請到府中來,老太太也喜她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