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薛姨媽凝了凝眉,低聲道:“等明個兒,我想再請他一個東道兒,將你的事兒,看能不能出了正月,再帶你走,二十一還是你妹妹的生兒呢。”
薛蟠銅鈴大的眼睛中,眸光黯然,唉聲嘆氣道:“那你和珩表兄說,看他應不應着吧。”
他也不想往五城兵馬司去,哪有平日勾欄聽曲有意思,但他有什麼辦法?
寶釵在一旁聽着二人敘話,心神微動,肌膚瑩潤的臉蛋兒上,見着悵然若失之色。
自那天從顰兒院裏偶遇之後,也有好多天沒見着了,那人似也不大尋她。
許是太忙了罷。
也不知還記不記得自己的生兒……
薛姨媽道:“明天,就去下帖子看珩哥兒有沒有空暇,得提前約好了纔是。”
不提薛家三口的計議,卻說元春用罷晚飯,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寶玉,遂返回所居院落,春風微拂,月光如銀。
麗人一襲淡黃色胰梗荷谨烀贾g憂愁鬱結。
因與探春住在一個小院,這時見着探春屋內燈火還亮着,元春容色微頓,想了想,挑簾進着裏間。
探春端坐在書案後,握持着一管羊毫筆,寫着條幅,神情專注。
少女胳膊輕輕挽起,現出一截凝霜皓腕,雪白如藕,橘黃燭火沿着光潔如玉的額頭,照耀在臉蛋兒上,愈添幾分柔美。
英麗修眉之下,因爲燭火光線故,彎彎睫毛分隔了暗影與明光,將晶瑩清澈的眸子遂幽晦幾分。
已有一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的氣韻。
一旁的丫鬟侍書,既是侍奉筆墨,也在凝神看着探春書寫。
這時,聽到翠墨的喚聲,探春抬起一張英麗明媚的的臉蛋兒,看向來人,清越如飛泉流玉的聲音中帶着幾分欣喜:“大姐姐。”
“三妹妹寫什麼呢?”元春看着英氣明媚,神采飛揚的少女,頓覺愁緒稍去,蓮步近前,側首看向書案上的條幅,眼前一亮,讚道:“妹妹的字兒是愈發見功力了。”
探春輕笑說道:“喫飯過後,一時無事,就寫寫字,權作定神靜心,大姐姐這是剛從二哥哥那過來的吧?二哥哥可還好?”
元春臉上笑意斂去幾分,點了點螓首,輕聲道:“已睡着了。”
探春情知自家大姐姐心事重重,想了想,柔聲道:“大姐姐,去那邊兒坐。”
說着,挽着元春的素手,至硃紅色幃幔勾起的牀榻上就坐,姐妹二人,一嫡出,一庶出,一個氣質溫婉端莊,一氣質明媚英氣,並坐在一起,倒頗有幾分互補之處。
元春看着探春,柔聲道:“妹妹,咱們說說體己話。”
探春輕聲道:“大姐姐,你說。”
倒也能理解自家大姐姐的心情。
元春抿了抿櫻脣,輕聲道:“三妹妹,你能給我說說他?”
“誰?”探春先是疑惑了下,旋即恍然道:“珩哥哥?”
元春“嗯”了一聲,的不知爲何,心頭忽地湧起一股羞意,她也是心血來潮,想聽自家妹妹怎麼看他的。
探春想了想,倒也不疑其他,明眸熠熠,似在思忖着措辭,說道:“珩哥哥很好啊,那時候珩哥哥還沒到寧國府,因爲珩嫂子的事兒,被老祖宗叫到榮慶堂,當初就是端方的性子,說來,他從來都是寧折不彎的性子,現在倒也沒變呢。”
說着,看向元春,低聲道:“大姐姐出宮時日尚短,可能與珩哥哥經得事兒少一些罷,還不瞭解他呢。”
“倒也算了解罷。”元春輕聲說着,不知爲何,心湖中似浮現夢境中的種種,連忙斂去了心神,幽幽說道:“我今兒個,倒是讓他爲難了。”
想起也不知珩弟該怎麼看她纔是了。
探春道:“若是大姐姐擔心珩哥哥,會因寶玉之事而對大姐姐心存芥蒂,倒是不必這麼想,珩哥哥他性情磊落,縱行雷霆手段,也是菩薩心腸,哪裏會將這些放在心上?所以,方纔我就沒勸着,再說二哥哥這次鬧得實在有些不像了。”
元春嘆道:“寶玉是不像話,我都沒想到他這幾年怎麼就……他管教的對,我只是……”
方纔,面對忠順王府,她已看出那人對教導寶玉一事上的良苦用心。
只是,她一開始卻沒有看出來,倒不如三妹妹看得透徹了。
此刻,少女心底難免生出一股內疚神明和患得患失的心緒。
探春英氣黛眉下的明眸,閃了閃,看着眉眼愁悶的元春,寬慰道:“大姐姐若覺得的過意不去,可以和珩哥哥說說,說開就好了,珩哥哥理解大姐姐的難處,應不會怪着大姐姐的。”
她覺得大姐姐擔心無疑是多餘的,當然去說說也好。
元春玉容失神,抿了抿櫻脣,道:“我會去說的。”
她也不知怎麼着了,事後回想起來,卻是心緒不寧,難以自持。
與此同時,黛玉院落裏,主僕二人也在私下敘話。
今日之事鬧得那般大,在榮慶堂中小輩皆爲看客,不好說其他,可私下回頭自己屋裏,想不說小話也不可能。
紫鵑端上一杯茶盅,看向正坐在書案前,拿着一本書凝神閱覽的黛玉,勸道:“姑娘,夜裏光線暗,仔細傷了眼。”
黛玉聞言,放下手中的書,望着軒窗透過來的皎潔月光,罥煙眉微顰着,臉上現着思忖,低聲道:“紫鵑,你說寶二哥他怎麼……”
說着,輕輕一嘆。
紫鵑一邊拿過黛玉放在桌子上的書,一邊勸說道:“姑娘,二爺從小就是這個性子,做什麼,只圖一時痛快,都不爲他人想着的,姑娘也算和他一起長大了,有什麼不明白的?姑娘忘了,小時候剛來府上,二爺頭一天見着姑娘就摔玉,當初何曾爲姑娘考慮過半分?這幾年大了,還不是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姑娘爲着掉了多少眼淚?”
黛玉聞言,清麗芳姿的臉上,怔怔失神了下,卻也憶起以往種種,品着紫鵑的話,一時抿脣不語。
紫鵑輕嘆道:“姑娘也好,二爺也罷,都長大了,不是小時候了。”
黛玉抬眸看向窗外的溫柔月色,默然了一會兒,輕輕道:“是啊,不是小時候了。”
第421章 豈容他們上門撒野!
榮國府,李紈院落中。
李紈一身蘭底菊紋交領易樱伦攀嗌嗳梗@清素、淡雅的顏色讓其多了幾分未亡人的哀婉之餘,也平添了一些老氣。
其實說來,李紈也不過二十四五歲花信少婦的年紀。
此刻,李紈端坐在梳妝檯前,對着鏡子去着鬢髮間的頭飾。
抬眸間,看着銅鏡中那張不施粉黛的臉蛋兒,伸手輕輕在眼角撫了下,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依稀覺得歲月的一縷細紋,正在指肚下幽恨暗生。
身後侍奉卸着頭面的素雲,卻輕笑道:“奶奶,先前我聽着珩大爺說,讓蘭哥兒好好讀書,將來科舉功名呢。”
碧月也笑道:“上次,我瞧見珩大爺過來飲宴時,似也十分喜歡蘭哥兒。”
嗯,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李紈也想着前些時日,那位珩大爺過來對蘭兒噓寒問暖的模樣,目光失神片刻,一張秀美玉容上,似是平靜無波,輕聲道:“蘭兒能入族長的眼,也是他的造化。”
“也是奶奶往日教導的好,三二年過去,應能進學了。”素雲輕聲說道。
幾人雖有意不提寶玉,但一些態度也心照不宣,寶玉以後是斷斷不能指望了。
李紈柳葉眉挑了挑,心頭雖欣喜,但婉麗臉蛋兒上,仍刻意保持着淡然模樣,輕聲道:“蘭兒他平時原就刻苦,現在又進了崇文學堂讀書,進益快一些,也屬平常。”
說到最後,心頭也有幾分唏噓。
想起從自己丈夫去後,自己孤兒寡母,一晃好幾年,公公婆婆卻似忘了還有個孫子般,全家都圍攏在那人身旁。
如今自家兒子倒也爭氣,得了珩大爺的賞識,想來以後再不濟,也能有個功名出身,將來給她也封個誥命。
念及此處,李紈眸子倒映着跳動的一簇燭火,心頭暗暗祈叮骸袄咸鞝敚S幼盘m哥兒將來真如那位珩大爺所言,能爲高官顯宦,光耀門楣,縱是讓我怎麼着,我也甘之若飴的。”
其實,這就是李紈幾年的真切感觸,榮府不管是賈母還是王夫人,都將目光投在寶玉身上,好在膝下還有兒子可以排遣愁悶。
素雲笑道:“奶奶,過了元宵,蘭哥兒就要開學了,是不是過兩天,奶奶領着蘭哥兒去見見珩大爺,或是以後奶奶常過去問問蘭哥兒的讀書情況?”
李紈聞言,凝了凝秀眉,遲疑道:“若過去,就不好空着手,我想想罷,而且去得太勤,只怕人家也有閒話。”
她這寡婦失業的,上次請東道兒,都沒少使着攢下的體己銀子。
再說,她哪能跑的太勤,落在旁人眼中,不定傳出什麼不堪的閒話。
素雲笑了笑,輕聲道:“奶奶,其實若是學璉二奶奶那樣,常到珩大奶奶那邊兒坐會兒,或是陪着說會話兒,或是摸摸骨牌什麼的,如是熟稔,想來以後有事煩勞着,都是奶奶嘴邊兒的話,從來都沒有臨到頭上再求人的。”
李紈聞言,卻如撥雲見霧,秀眉下的雙眸一亮,低聲道:“上次她還向我問過子嗣的事兒,我……”
說着,也覺得這話題似有些羞於啓齒,白膩臉蛋兒上,悄然浮起兩朵紅暈。
這般一說,素雲反而擰起眉頭,眸中現出思索,道:“說來,這珩大爺與珩大奶奶成親有段日子了,倒沒聽着珩大奶奶肚子有什麼動靜。”
碧月輕聲道:“不是還有尤家兩個姨奶奶嗎?私下裏,幾個丫鬟都說這二尤姐妹顏色好,大爺也是豔福不溎亍!�
一些丫鬟常隨着主子出沒寧國府,自也見着尤二姐、尤三姐兩人,丫鬟私下裏難免不會議論。
就連寶釵與黛玉,也常有下人拿來對比。
素雲輕聲道:“不是說還沒過門呢,珩大奶奶剛過門不久,是倒也不好納妾,不過,如是以二年再無所出,也不好說了。”
一般而言,一年無所出,就會有一些閒言碎語流傳。
李紈聽着,有些心驚肉跳,皺了皺眉,止住了兩人的議論,微惱道:“越說越不像了,這些如何好議論着主子,讓人聽着這些閒言碎語,不知鬧出什麼塌天的風波來。”
素雲和碧月臉色悻悻然,也不好多說。
李紈則在兩個丫鬟的侍奉下,洗漱罷,去掉外裳衣衫,只着一件裏衣,哺育一子的糧倉巍峨豐盈,掀開被子,躺在涼衾之內,隨着外間幃幔徐徐放下,牀榻燈火昏暗,將一雙憂愁鬱結的明亮眸子遮掩。
李紈卻一時間睡不着,在牀上烙着餅子。
只得想着來日兒子的前程,自己封着誥命的盛大場景,但往日百試百靈的招數,今天卻有些不大好使。
時近三更,外間傳來一聲梆子響,李紈聽着外面的動靜,兩個丫鬟傳來的均勻呼吸聲,清晰可聞,分明睡得香甜,在靜夜之中,對孤枕難眠之人,卻有幾分煩心。
“都三更了。”
思量着,貝齒咬了咬櫻脣,一手解衣,一手及下。
微微閉上眼眸,開始回想那記憶深處的溫存,點點滴滴,但時隔多年,自家夫君的輪廓都記不大清了。
幽幽嘆息倏然響起。
然而,心湖中忽地倒映出一張清雋、削立的面孔,李紈芳心一跳,連忙驅散一空。
也不知多久,反完封建壓迫、反完禮教束縛的李紈,暗夜之中,臉頰早已滾燙如火,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內疚神明來。
旋即,神思睏倦,漸漸睡了過去。
此刻,睡不着的不止李紈,元春離了探春院落,回到自己所居院落,坐在牀榻上,捏着賈珩先前所給的手帕,垂眸之間,看着手帕上“珩”字,仍是怔怔出神。
豐潤、妍美的臉蛋兒在燈火映照下,愈見溫婉如水。
就在這時,燈影搖曳,襲人端着銅盆,輕聲說道:“姑娘,洗洗腳,早些歇着罷。”
元春忙將手中手帕絞在一起,抬起美眸,輕聲問道:“金釧安頓下了?”
襲人低聲道:“我剛纔勸慰她,她哭了好一陣,用了些稀粥,已睡下了。”
如依鴛鴦所言,金釧、襲人、鴛鴦幾人都從小一起長大,感情非同尋常。
元春輕輕嘆了一口氣,問道:“她是個苦命的,以後先讓她服侍我就是了,等過二年,寶玉再大一些,我再給她想想法子。”
襲人聞言,正在彎腰放着銅盆的手顫了下,盆中熱水蕩起圈圈漣漪,少女眸光微動,輕聲道:“大姑娘仁厚,說來,這還是她的福分了。”
元春再次嘆了一口氣,轉而看向臉蛋兒柔媚的少女,柔聲道:“你打小伺候寶玉,時間還長一些,寶玉這性子,這幾年倒也不知怎麼的,怎麼這樣了。”
襲人柳葉眉蹙了蹙,有着幾分天然玫紅的臉蛋兒上見着思索之色,少頃,才定定看着元春,輕聲道:“二爺,他是淘了一些,但其實本性不壞,也是這二年大了,知了人事,再也不能當小孩兒視之了。”
元春一聽,美眸閃了閃,倒也覺得頗爲有理,點頭道:“是啊,以後需得好好教導纔是。”
卻是想起寶玉小時候抓周時,也是抓着釵環,那時候沒見如何不說,反而爲長輩笑鬧着。
這其實就是一種感觀,同樣的舉動,八九歲或還算天真可愛,等三十多歲還那樣,就是巨嬰。
只是想起與那王府琪官交情莫逆,元春心頭仍是蒙上一層陰霾。
襲人看了一眼那變幻不定的臉色,斟酌着言辭道:“珩大爺先前說的也對,讓二爺去學堂待着,就不好在內宅廝混,這肯定是爲二爺好的……其實,按着珩大爺的脾性,只怕若不是顧及姑娘和老爺,珩大爺也不大願意管着這些家長裏短,容易落得埋怨。”
元春一聽,玉容失神片刻,眼前似再次浮現起那面容冷峻的少年,輕聲道:“你說的,是這個理。”
襲人說完兩句,倒也頓住不言,低頭道:“姑娘,不說這些了,我侍奉你洗腳,早些歇着。”
元春“嗯”了一聲,美眸凝起,看着少女,讚道:“你是個識大體的,怪道,寶玉當初說還要你回去那。”
與這襲人接觸下來,明顯覺得是個知冷知熱、識大體的。
事實上,這位被晴雯譏笑爲“花斑點子狗”的襲人的確是此道高手。
每每能將話說到人心坎裏,原著中明明捷足先登,依然還能與王夫人大談寶玉的“名聲”問題。
襲人低頭幫着元春脫下繡花鞋,將襪子去掉,頓時,一雙雪白如竹筍新發的玉足現出,放在銅盆裏,腳踝晶瑩如琉璃,以鳳仙花汁塗着的紅指甲,在燈火映照下,隔水炫光,嬌小俏麗。
襲人抬頭看着元春,輕笑道:“能過來伺候姑娘,也是我的福氣了。”
卻是先前聽着那位珩大爺的一番話,心頭難免疑慮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