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363章

作者:林悦南兮

  元春與探春上前向王夫人見禮,口喚母親。

  王夫人面色淡漠,朝兩個女兒點了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賈珩,連忙挪開目光。

  近前,看向坐在地上的金釧,皺眉道:“這是怎麼一遭兒,你摔壞了東西,我只不過一時氣不過,打你兩下,讓你回家想想錯處,等兩天再喚你回來,怎麼就鬧這麼一出驚天動地來?”

  事到如今,此刻的王夫人仍在試圖遮掩。

  金釧聞言,臉色倏變,面上帶淚,帶着哭腔,愕然問道:“太太,我何曾打壞了屋裏的東西?”

  腥寺勓裕嫔殴郑胄τ植缓眯Γ歼B忙低下了頭。

  王夫人嘴角抽了抽,盯着金釧,目光愈發冷厲。

  這丫頭非要污了她家寶玉的名聲,才甘心嗎?

  賈珩瞥了一眼想要張嘴拱火的晴雯,沉聲道:“二太太。”

  聽着這聲音,王夫人才轉頭看向賈珩,強行保持着鎮定,道:“珩哥兒。”

  “寶玉人呢?”賈珩眉頭緊皺,沉聲問道。

  王夫人面色微頓,張了張嘴,不知爲何,見着面色冷漠、不怒自威的少年,心底無端生出一股懼意,低聲道:“珩哥兒,這件事兒不像外人傳的那樣……”

  這一刻的王夫人,臉上神色倉皇,低聲下氣,已帶着一絲祈求的意味。

  “太太,先讓寶玉去祠堂跪着罷。”賈珩眉頭緊皺,不想和王夫人多做廢話。

  對寶玉的處置,從他族長的立場出發而言,跪祠堂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或者說,拋開有色眼鏡,對寶玉的處置,也是跪祠堂。

  這和先前賈璉還不一樣,賈璉偷母,有其父賈赦與邢夫人親自背書,矢口否認,絕無此事!

  那麼族裏非要調查個一清二楚,就有越俎代庖,沒事找事之嫌。

  而且,偷母這種事,人倫慘劇,對闔族而言,臉上都不好看,所以他當初也不會窮追不捨,把人往絕路上逼。

  但寶玉調戲母婢,這等事兒,其實可大可小。

  如說是大不孝也是大不孝,如說是紈絝膏粱子弟的浮浪之舉,其實也說得過去。

  好比賈赦費盡心機使出乾坤大挪移,咬死就說房裏沒開臉的丫鬟,但不肯願意承認是姨娘。

  因爲這是大丑聞,父子都沒臉面的悖逆人倫事,如果偷着嫡母,賈赦都要被奪爵,賈璉只有自殺一條路走。

  對於母婢,反而事態沒這麼嚴重,母親甚至可以賜給兒子,用以教導人事,這甚至是大家族的潛規則。

  但縱然是這樣,王夫人也覺得無法接受,因爲來自一個母親的愛,不允許自家兒子揹負着調戲母婢的污名,當然也是關心則亂,失了計較。

  臉色蒼白如紙,只覺四肢冰涼,急聲道:“珩哥兒,寶玉他還只是個孩子,他哪裏知這些啊。”

  一旦跪祠堂,那寶玉在族中的名聲,毀了!徹底毀了!

  這輩子都要帶着這個污名,跪祠堂幾乎坐實了調戲母婢之事,她想要遮掩都沒法遮掩!

  賈珩道:“二太太,我賈族爲積善之家,如今因寶玉之浮浪行跡,差點兒鬧出人命,不管如何,既子弟不成器,我這個族長,就不能坐視不理。”

  王夫人聞言,一顆心沉入谷底。

  也是平時沒見着賈珩的反擊,或者說從前的賈珩,對王夫人的上躥下跳,根本就沒有在意。

  王夫人雙腿癱軟,急聲道:“珩哥兒,寶玉他還是個十來歲大的孩子,他能懂什麼!是這婢子勾引着,我原也是準備過兩年,將金釧給寶玉的,他們兩個胡鬧着,我……”

  這會兒,什麼憤恨,什麼淡漠,只有恐懼……不停往裏找補。

  如果王夫人一開始說着,我原也是準備將金釧過去服侍寶玉,只是寶玉這般小,這婢子就勾引着寶玉,這纔打了她一巴掌,倒也像那麼回事兒。

  但王夫人關心則亂,此刻再行找補,就有些不濟事。

  事實上,人一開始都下意識避重就輕,找着最輕的藉口爲自己開脫,直到兜不住了,要麼氣急敗壞,要麼倒打一耙。

  好比《只是男閨蜜》、《很單純的喝酒》、《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真的只是氣氛到了》、《戴了》、《孩子不是你的怎麼了,還不是爲你養老》、《拋開事實不談,你難道就一點兒沒有錯嗎》……

  厚顏無恥,大抵如是。

  薛姨媽臉上也見着驚懼,張了張嘴,想要出言相勸,卻覺自家胳膊肘子,被自家女兒扯了扯,心頭一驚,回眸過去,卻見自家乖囡,那張瑩潤雪白的臉蛋兒上見着不許,心頭嘆了一口氣,也不好勸說。

  這時,元春臉色悲慼,美眸噙淚,看向賈珩,顫聲道:“珩弟……”

  賈珩轉眸看向元春,道:“大姐姐,你覺得我該怎麼處置?”

  元春抿了抿櫻脣,盈睫淚珠,再也支撐不住,如綺霞蛾月的芙蓉玉面上,淚痕滿面。

  麗人珠淚滾滾,淚眼婆娑之態,怕是世上最爲鐵石心腸的人,見着也生出無盡憐惜來。

  賈珩一時默然,沉吟片刻,取出一塊兒手帕,看着元春,遞了過去。

  元春伸手接過,卻抓住賈珩的胳膊,目光楚楚,道:“珩弟……”

  賈珩默然不語。

  原著中,賈政未嘗沒有將事情鬧大,闔府皆知,但因爲王夫人粉飾、遮掩,大家明面上不揭破而已。

  寶釵見狀,款步上前,攙扶住元春手臂,輕聲道:“大姐姐。”

  當初她兄長……還不是一樣被他送進衙門裏。

  念及至此,心頭幽幽一嘆。

  襲人這邊廂,已伸手攙扶着金釧兒,向着元春所居院落而去。

  彼時,原本在屋裏午睡休憩的鳳姐,聽到消息,也嚇得一跳,在平兒、豐兒等丫鬟的簇擁下,來到後廚院落,見到這一幕,笑道:“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都圍攏在這兒做什麼,趕緊散了,散了。”

  畢竟是在下人中積威已久的鳳辣子,領着幾個嬤嬤,將看熱鬧的婆子驅散。

  鳳姐行至賈珩跟前兒,面上不自然笑着,問道:“珩兄弟,這是怎麼了,還有……怎麼哭着了?”

  說着看向正一隻素手拉着賈珩胳膊的元春。

  因爲鳳姐與東府的關係,王夫人卻宛若見到了救命稻草,聲音帶着哭腔說道:“鳳丫頭,你寶兄弟與金釧兒玩鬧,我瞧着她也不大上進,就打了金釧兩下,金釧是個氣性大的,就跳井來着,這事兒是我的罪過兒,現在珩哥兒說要讓寶玉跪祠堂,鳳丫頭……”

  鳳姐見得這一幕,心思複雜,連忙道:“珩兄弟,小孩兒輩玩鬧,沒個深湹模瑢氂袢羰遣缓煤米x書,珩兄弟該打、該罵,只管罰就是,但跪祠堂……也不太好驚動了祖宗不是。”

  王夫人:“……”

  不過,這時也反應過來,忙不迭說道:“珩哥兒,你是族長,寶玉若有個錯處,你縱是打,縱是罵,只管罰,就算回頭兒,我也是要狠狠管管他的。”

  “打罵就免了,我也打不了他。”賈珩輕輕撥開元春的手,淡淡說道。

  元春嬌軀一顫,臉色蒼白,一旁的寶釵連忙攙扶着,倒也能體會到自家表姐的心情。

  那人有些時候冷起臉來,她都覺得……

  忽地遠處跑來一個小廝,急聲道:“太太,老爺拿了寶二爺,正往死裏打呢。”

  王夫人聞聽此番噩耗,身形晃了晃,臉色蒼白,只覺眼前陣陣發黑,就生出一股力氣來,掙脫開薛姨媽的胳膊,向着賈政院裏小跑而去。

  哪裏還有平日莊重、雍容的貴婦人模樣。

  賈珩這時看向淚眼朦朧的元春,聲音溫和幾分,說道:“大姐姐,一同去看看罷。”

  元春這時,恍若活過來一般,抬起梨花帶雨的臉蛋,顫聲道:“珩弟……”

  而此刻,寶玉已被賈政拖在書房內的長條凳上,舉起棍子打着,寶玉口中初始還發出一聲聲慘叫,到最後聲音細弱,漸不可聞。

  下人見着,臉色駭然,原還不敢攔,但這會兒也顧不得觸怒賈政,上前拉着盛怒的賈政,嚷嚷道:“老爺,別打了,再打,哥兒就不中用了。”

  賈政這會兒連掄了二十多棍,也有些累,氣喘吁吁,斥罵道:“孽畜!我要打死這個孽畜!”

  而這時,王夫人已經跑來,小廝下人也沒再攔,見得眼前慘狀,一下子撲在寶玉身上,哭道:“老爺,你若是要打死他,就打死我,我們娘兩個黃泉上也有個伴兒啊。”

  賈政一見王夫人,心頭愈怒,喝罵道:“平時裏,你們這些人護持着,才慣出這等畜生來,將來縱是弒父弒君,你們還慣着不成!不如我今日就結果了他的狗命,以絕將來之患!”

  說着,就四下找繩子,要勒死寶玉。

  王夫人這時見寶玉股臀上洇出大片血跡,撕心裂肺般哭道:“老爺,連我一同勒死罷,我五十來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若是珠兒還在,老爺縱然是勒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

  提及賈珠,王夫人悲從中來,口中喊着“珠兒,我苦命的珠兒”,嚎啕大哭。

  賈政聽到自己的兒子賈珠,僵立原地,眼圈一紅,抬起頭,眼淚卻止不住一般,不大一會兒,老淚縱橫。

第415章 賈珩:如是死了,也就死了……

  書房之中

  賈政呆立原地,老淚縱橫,尤其聽着耳畔王夫人不停呼喊的“珠兒”,神情愈發恍惚,只覺心如刀割。

  賈珠是賈政的愛子,原本寄予無盡期望,但卻英年早逝,只留下遺孀,可以說是賈政心頭永遠的痛。

  “砰”的一聲,賈政將棍子一丟,癱坐在椅子上,佝僂着腰,臉色頹然、灰敗,頜下鬍鬚也有些顫抖,恍若自己纔是犯了錯的孩子。

  一股無奈、蒼涼氛圍,讓見者爲之落淚。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蒼老的聲音:“打,讓他打,連我也打死,他也就清淨了!”

  賈母顫顫巍巍進來書房中,先一眼見得條凳上的寶玉,連忙撲將過去。

  一見屁股上的衣襟洇出大團血跡,賈母身形晃了晃,鴛鴦和李紈忙在一旁攙扶住,喚着:“老太太。”

  只是聽着王夫人口中不停喚着“珠兒”,李紈臉色哀慼,心頭沉重。

  原來賈母在屋裏剛剛午睡過,與過來請安的李紈敘話,聽到前院賈政毒打寶玉之事,就向着書房趕來。

  賈政見賈母身形搖晃,顧不得傷心,連忙起得身來,迎上去,關切喚道:“母親,母親。”

  賈母冷笑一聲,只是不答。

  這時王夫人掀開寶玉的衣襟下襬,未撕小衣,見着寶玉股臀處大團血跡,觸目驚心。

  饒是賈母經了不少事,也淌下眼淚來,哭道:“我的寶玉,寶玉,快請太醫來!太醫!”

  而王夫人也趴伏在寶玉背上,雙肩抖動,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兒啊……”

  就在這時,薛姨媽和寶釵、鳳姐、元春、探春等領着一醒诀咂抛樱矎尼嵩哼^來,湧入書房。

  見着這一幕,鳳姐嚇了一大跳,快步近前,低聲道:“怎麼打得這般狠?”

  此刻,寶玉屁股衣裳血跡都洇溼一片,看着都有些瘮人。

  比起原著的那場打,寶玉這次絕對稱得上一場毒打,因爲持續時間更長,如果不是僕人不惜觸怒賈政,攔阻着,只怕要被活活打死。

  寶玉面白如紙,氣息虛弱。

  賈母見得這幅慘狀,心頭大痛,回頭看向賈政,咬牙切齒道:“你問問他!”

  賈政見得賈母的神情,身形晃了晃,差點兒跌倒,就在這時,一條手臂扶住自己胳膊,回頭看去,卻見得一個面容沉靜,目光清冽的少年。

  元春也過來看護着寶玉,吩咐着丫鬟拿毛巾的毛巾,端熱水的端熱水,腥似呤职四_,忙成一團。

  而說話間,黛玉也在紫鵑陪同下,進入書房,看着慘狀,擰了擰罥煙眉,捏着手帕,低聲道:“怎麼就打成這樣?”

  因爲醒诀咂抛訃鷶n着寶玉,一時倒未曾近前。

  賈母忽地抬眸見到賈政身旁的賈珩,道:“珩哥兒,你評評理,有這樣老子打兒子的,你上次還勸着他不要動手,他就這麼往死裏打寶玉。”

  賈珩凝了凝眉,道:“老太太,先請郎中罷。”

  賈母面色頓了頓,連忙看向林之孝家的:“太醫,太醫還怎麼沒來?”

  “已打發了三撥人去喚了。”林之孝家的道。

  賈母急聲道:“再去喚。”

  賈珩凝眸看向一旁唉聲嘆氣的賈政,問道:“二老爺。”

  賈政面色發苦,垂頭喪氣道:“子鈺,這等孽畜,做出這等醜事來,我實是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了啊。”

  賈珩默然片刻,道:“二老爺,寶玉年歲漸長,少年慕艾,原也不值當什麼。”

  此話一出,賈母凝了凝眉,蒼老目光怔忪地看向那少年。

  正自慟哭不止的王夫人,抬起哭腫成桃子的眸子,看向那少年,心頭滿是疑惑。

  這珩大爺竟給她的寶玉說話?

  所以……她家寶玉的名聲不會毀了?

  嗯,哪怕是再不願承認,王夫人先前也爲“跪祠堂”的後果嚇到。

  但其實……

  寶釵正自在一旁安慰着元春,冷眼旁觀着這一幕,倒是將心神悄悄放在那少年身上。

  聞言,抬起一雙晶瑩閃爍的水露明眸,凝睇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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