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如果按着他的想法,如無意外,秦業仕途上不可能有太大的建樹,其實完全可以退休享享清福了,但明顯這位老丈人還是想繼續爲官。
這是人之常情,每個人都有實現自我價值的權利,他不能讓自己的意志強加給老丈人。
而且,按着陳漢典制,如果身體條件允許,七十致仕都不算太晚。
“過了今年,六十有三。”秦業怔了下,回答說着,面帶擔憂道:“許是工部會以老弱而於考評上做手腳。”
他在工部大半輩子,勤勤懇懇,好不容易爲一司郎中,邁入五品之列,這就被弄下去,實在有些不甘。
賈珩沉吟片刻,道:“工部如今主事的是趙尚書?”
工部尚書趙翼,現爲內閣閣老。
秦業道:“趙尚書平時倒不大理部務,日常主持部務的是上次和子鈺提及的潘秉義潘侍郎,這次京察會先由各部堂官考評,然後吏部、都察院以及河南道御史會商,潘侍郎說話分量頗重。”
“岳丈大人和這潘侍郎可有仇隙?”賈珩問道。
秦業搖了搖頭道:“這個倒沒有,我平時不大與人爭執,只是我在工部爲郎中,年歲較大,京察之時,極易爲工部,潘侍郎總歸要提拔自己的親信。”
工部的官兒,一個蘿蔔一個坑,將秦業勒令致仕,那潘秉義就可安插自己的親信。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岳丈大人放心,如岳丈大人並無錯漏,這次京察不會在年老上做文章。”
此次京察大計,由韓癀主導的吏部,以及左都御史許廬管領的都察院,還有河南道,對京官兒進行全面考覈。
到時他和韓癀打個招呼,問題不大。
一旁的秦可卿,美眸閃了閃,倒過兩盅茶,在兩人小几上放下,柔聲道:“夫君,爹爹在工部爲官兒這些年,早出晚歸,操勞辛苦,我看着都不落忍,如是外面官兒當得不大順當,不如辭了官兒,歸家養老,含飴弄孫。”
秦業凝了凝眉,看向自家女兒,帶着幾分叱責道:“這時候辭官兒,只怕會授人以柄。”
然後,看向賈珩,問道:“子鈺,你說是吧?”
真的被自家女兒嚇到了,讓他致仕退休,回家帶孩子?
秦可卿垂下美眸,吐了吐丁香小舌,俏皮可愛。
賈珩猛然見着自家媳婦兒現出一絲小女兒姿態,心頭不由一跳,繼而既覺好笑又覺得有趣。
可卿有時候也挺好玩的,方纔的話分明是有意說着。
秦業說着,也有些不自然,看向自家女兒,埋怨道:“縱是含飴弄孫,也得有孫子承歡膝下才是,鯨卿這二年不成婚,指望不大上,你和子鈺……”
賈珩清咳了一聲了,岔開話題道:“岳丈,方纔說到工部人事將有動盪?”
秦可卿玉容羞紅,美眸柔媚流波地嗔了一眼那少年。
暗道,天天說年歲小,今年應差不多了吧。
賈珩整了整神色,轉而看向秦業,說道:“岳丈大人先前說工部一些官員兒上下其手,在皇陵貪腐事上摻和甚深,岳丈大人可有證據?”
秦業聞言,面色倏變,問道:“子鈺的意思是?”
賈珩眸光深深,低聲道:“如果工部牽涉出貪腐大案,而岳丈大人卻清廉如水、兩袖清風,想來應能往上再走一步吧。”
秦業現爲營繕清吏司郎中,這個官兒其實不小了,類似部委當中的廳局級幹部,但離侍郎這種副部,還有一步,但這一步其實是天塹。
而作爲職掌工部營造的官員,爲官多年,家境清寒,無餘財積蓄,可見秦業爲官清廉,那麼就可往上送上一步,成爲正三品的侍郎,倒無不可,舉賢不避親。
看向一旁侍奉茶水的妻子,暗道,也算是補償了罷。
秦業這時聽完對面少年之言,心頭多少有些激動。
人在官場,除了心懷宇宙的孫連城,就沒有不想進步的,但秦業不是科甲出身,在工部蹉跎多年,如無特殊機緣,哪怕幹到老死,也不會進階爲侍郎。
賈珩又道:“岳丈大人在工部任官兒多年,兢兢業業,不貪不佔,升爲三品官兒後再致仕,來是鯨卿步入仕途,也可受得蔭及的。”
如秦業爲正三品文官,也能有效提升秦家門第,那時候就可以說是高官顯宦之家。
這時,秦可卿凝了凝眉,似也想到了某一層,玉容嫣然,思量道,“如父親爲正三品官兒,想來那位公主殿下也不好……奪我夫君的吧。”
這般一想,看向秦業,柔聲道:“爹爹,我覺得夫君說的有道理,爹爹這些年,對公事不可謂不盡心。”
秦業:“……”
一時間愣怔了下,倒沒想到自家女兒,前後態度怎麼轉變這般大。
賈珩看向秦可卿,也不知是不是夫妻心有靈犀,竟一下子明瞭可卿的心思,拿起茶盅,垂眸輕輕喝了一口。
秦業道:“這還需得看朝廷的意思,現在說這些也無用。”
其實,已被說得有些心動了。
賈珩道:“岳丈大人,先這樣罷,回頭再看怎麼着手。”
秦業如果要升官兒,就需要騰位置,正好配合着整頓忠順王府以及工部的一幫蛀蟲。
但他不好親自下場,還是要借他人之力。
秦可卿柔聲道:“夫君,爹爹,都近晌了,該用飯了。”
秦業面帶笑意,說道:“鯨卿,去後院地窖中取出爲父珍藏的紹興女兒紅,今天與你姐夫不醉不歸。”
秦鍾應了一聲,然後領着丫鬟、婆子取酒去了。
第394章 這是賈家千金,得加錢!
就在賈珩領着秦可卿走孃家時,榮國府不遠的一座黑油門宅院院落中。
廂房中,賈赦正與邢夫人說話,一臉的老大不痛快,這種狀態從昨天聽到賈珩封爵一事以來,已經持續到了現在。
當林之孝剛剛過來知會賈赦明日一早兒要去東府祠堂祭祖時,賈赦心頭的不滿情緒已經積累到極限。
待林之孝一走,賈赦目中的寒芒閃爍,冷聲道:“明天祭祖,這小兒是愈發得了意。”
心頭的嫉恨不受控制地湧起,想他也纔不過一等將軍,那小兒何德何能,榮升爲一等男爵?
邢夫人白淨面皮上也有霜意徽郑湫σ宦暎溃骸袄咸F在可高興壞了,我那個媳婦兒也在一旁湊趣兒,說連請半個月大戲熱鬧熱鬧纔行呢,今兒個就讓平兒去尋戲班子去了。”
賈赦冷聲道:“她慣會討巧賣乖,璉哥兒也管不了她。”
這說得是鳳姐,鳳姐因當初賈璉偷了小姨娘嫣紅,但卻被賞了秋桐,而秋桐進了後宅中,也不是省油燈,鳳姐對賈赦與邢夫人頗有怨氣,在平常態度上就表現了出來。
提及賈璉,賈赦眸光陰了陰,有些事情雖然過去了一段時間,但不經細品,但好比傷疤,雖然癒合,但一扯就會露出血淋淋的肉芽。
好在賈璉最近一段兒時間還算得力,往着北邊兒奔波,幫他掙了不少銀子。
只當是將嫣紅也賞那個混賬了。
賈赦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負面情緒,道:“璉兒去走了親戚,這個時間點兒,也該回來了,見天不着家,你抽空和他媳婦兒說說。”
邢夫人應了聲。
作爲婆婆,邢夫人哪怕是小門小戶出身,但還是能拿捏鳳姐的。
兩口子隨意說着話。
邢夫人面色遲疑了下,低聲道:“老爺,我那兄長在蘇州,家裏日子不大好過,前天來了書信,說要上京來,老爺您看是什麼主張纔好?”
原來,邢夫人的兄長邢忠,在前不久來了書信,想要進京,其實就是家裏日子實在難熬,想要過來投奔邢夫人。
但邢夫人一味奉承賈赦,生怕惹了賈赦厭煩,不敢擅自作主,要聽賈赦的主意。
賈赦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茶,不耐煩道:“這等小事,你自己決定就好,不需事事都來問我。”
邢夫人聞言,笑道:“那我讓他們進京來罷。”
與原著不同,在大觀園落成之後,邢岫煙一家才得入京,如今因爲蝴蝶效應,這位妙玉好友,端莊文雅、恬適自足的女子,倒提前進了京。
就在二人議論之時,一個下人在廊檐下喚道,“老爺,有個喚孫紹祖的,遞上拜帖,過來拜訪老爺。”
賈赦皺了皺眉,一聽孫紹祖之名,面色不豫,冷哼道:“孫紹祖,他又來做什麼?”
這個孫紹祖,頭次來累得他跪了祠堂,年前二十九那天又過來一次,又說讓他引薦賈珩小兒的事兒,這初二又來上門,簡直討債鬼一樣。
僕人低聲道:“說是過來看看老爺,並有厚禮奉上,這是禮單。”
孫紹祖自上次拜訪賈赦,沒有如願見着賈珩,就不太甘心,其人又在京城盤桓了一陣時間,仍是沒有找到補缺兒的門路,如此這般一直等到昨日,聽了賈珩升爲男爵的消息,心思旋即又活泛起來。
再花了五六百兩銀子,買了一些拿得出手的禮物,過來拜訪賈赦,打算再走走門路。
賈赦接過僕人遞來禮單,掃了一眼,手捻頜下短鬚,面色和緩幾分,道:“帶他到廳中候着,老爺我等會兒過去。”
雖題缺候升的事情辦不了,但禮該收還是要收,想來禮下於人,是不會開口討要那五千兩銀子了。
花廳之中,佈置奢麗。
孫紹祖一身武官袍服,身形雄壯,正襟危坐在楠木椅子上,鬍鬚密佈的臉龐上,神情陰沉不定,猛一看還真有幾分英武之氣。
端着茶盅,思量着。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賈赦老混蛋就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
這五千兩銀子,多半不好討要了。
“既然如此,給這老東西做女婿也未嘗不可,聽說他有個庶女,年歲也有十二三歲了,先定下親事,等一二年就可過門,這與賈家自此成了姻親,就提升了我孫家門第,那時再往那位賈爵爺跟前兒湊合,也便宜許多了。”
孫紹祖端起茶盅,品了一口茶,如是想道。
他這段時日就沒閒着,打聽了東西兩府的一些情況,這賈赦與那位賈爵爺,在後者未發跡時,貌似不大對付,後來因都是賈家東西兩府的官兒,維持個面和心不和的架勢。
但他只是借個筏子過河而已,剩下的還是要看他的手段。
孫紹祖眸光冷閃,盤算着等下如何應對賈赦。
過了一會兒,只見一個着蘇彘L袍、面容白皙的中年男人,挑簾進入花廳,面上帶着笑意道:“賢侄。”
“世伯,世伯一向可好,小侄這廂有禮。”孫紹祖連忙起身,拱手行禮道。
二人寒暄着,重又分賓主落座。
賈赦打量了一眼孫紹祖,笑了笑道:“賢侄來就來吧,怎麼還好拿禮物?”
孫紹祖面上一肅,正色道:“過來看世伯,怎好空手而來?再說今日是初二,親戚親裏的,原該上門走動纔是。”
賈赦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掩飾着心頭古怪的心思,笑了笑,主動提起前事,道:“賢侄,上次出了一趟子事,本來是想給你引薦珩哥兒的。”
“世伯,我醒得,賈爵爺眼光高,許是看不得孫某,也是有的。”孫紹祖笑了笑。
賈赦聞言,竟是點了點頭,道:“差不多這個意思,珩哥兒畢竟年輕,少年得志,有些氣盛。”
孫紹祖暗道果然,兩人就是不對付,否則,哪有當着外客的話附和而不是維護的?
沉吟片刻,笑着開口道:“小侄前來,其實有一不情之請。”
賈赦面色一滯,強笑了下道:“賢侄,你候缺兒題升的事,我正在想法子了,賢侄稍安勿躁罷。”
孫紹祖面色微頓,笑道:“世伯誤會了,候缺兒題升,小侄已有了一些法子,現在是聽聞世伯有一女,國色天香,宜室宜家,小侄十分仰慕,想着與貴府能否結爲秦晉之好?不知世伯意下如何?”
這段話他是請教了一位賣字的先生,這兩天翻來覆去記了幾次。
賈赦聞言,心頭一驚,看向孫紹祖,仔細打量了下,眯了眯眼,問道:“老夫的確有一女待字閨中,可賢侄是從哪兒聽得的?”
“不瞞世伯,上次請璉二爺一同喫酒,與其相談甚歡,引爲知己,得知他還有個品貌俱佳的妹子,小侄就留了意,世伯還恕小侄厚顏求娶。”孫紹祖粗獷面容上似帶着幾分靦腆神色,反手就將賈璉賣了出去。
賈赦聞言,知是賈璉透露,倒並未惱,只是眉頭皺了皺,眸光轉動,尋思着利弊。
那五千兩銀子肯定是不能還回去的,如是將迎春許配給這孫紹祖,似乎……也不錯?
一個妾生的庶女,嫁也嫁不了什麼好人家。
而這孫紹祖,也是大幾品的武官,更不用說那五千兩銀子若不給個交代,似也說不過去。
賈赦思量了一會兒,打定主意,但臉上卻故意現出爲難之色,嘆道:“按說賢侄也是武將出身,名門之後,但我那丫頭雖命苦了一些,只是庶出,但我賈族千金,賢良淑德,品貌端莊,不管嫡庶,也是不可輕易適配於人的,況且她年歲尚湥@般訂親,也有些太早了。”
言外之意,這是賈家千金,得加錢!
孫紹祖遲疑了下,起身抱拳道:“世伯,小侄與世伯結親之意甚堅,還請世伯成全。”
想了想,又道:“我孫家在京中雖無多少產業,但也薄有家資,絕不會虧待了小姐,至於年歲還湥≈额姷榷赀^門都不遲。”
他只是借賈家提升門第,牽線搭橋,甚至不用管美醜。
賈赦摸了摸手上的綠扳指,的道:“賢侄啊,此事容我思量思量如何,我那丫頭年歲其實還小,倒也不大急。”
既這孫紹祖有求於他,他就先晾一晾,能榨出更多油水也說不定。
孫紹祖聞聽此言,心頭雖有些不滿賈赦不痛快,但面上笑意不減,躬身一禮道:“那小侄就靜候世伯佳音了。”
說着,也不多留,告辭離去。
賈赦點了點頭,對一旁的僕人笑道:“替我送送。”
孫紹祖出了黑油大門,立身街道上,一張大臉“刷”地陰沉下來,暗啐了一口,“老混蛋,死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