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道:“文龍,這次對你也是一次警醒,若是旁的案子,使些銀子總能了結,但人命官司,非同小可,等你三年出獄之後,也要仔細了。”
薛蟠聽着賈珩叮囑,臉上神色變幻,又是長嘆一聲,道:“我當初也沒想到打死他的。”
賈珩點了點頭,寬慰幾句,然後看向一旁的寶釵,出了廂房。
“媽呢。”寶釵問着一旁的鶯兒。
鶯兒道:“姑娘,剛纔老太太着人來喚,太太就往老太太院落了,說等會兒姑娘也要過去。”
寶釵張了張嘴,看向一旁的少年,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時間,廳中就剩下賈珩與寶釵二人。
賈珩看向那肌膚晶瑩如雪的少女,道:“妹妹,可否單獨談談?”
寶釵心尖一顫,抬眸看向對面的少年,不言不語,螓首點了點,繞過一架屏風,挑開棉綢簾子,來到自己所居廂房。
“珩大哥,坐。”寶釵招呼了一聲,自己則坐在幃幔支起的繡牀上。
寶釵的閨房佈置的頗爲簡素,尤其是牆上不見太多字畫,牆壁雪白,恍若雪洞一般。
賈珩落座下來,看向那嫺雅而坐的少女,問道:“妹妹在怨我?”
寶釵聞聽此言,卻如遭雷殛,杏眸宛如凝起水露,輕輕搖了搖頭。
賈珩道:“妹妹可是覺得我不近人情?”
寶釵粉脣翕動,白膩如雪的臉蛋兒上現出認真之色,道:“哥哥作出那般禍事來,珩大哥……盡力了。”
賈珩道:“妹妹這幾天……似在躲着我?”
聽到一個“躲”字,寶釵嬌軀顫了下,瓊鼻忽地一酸,杏眸中已有點點淚光泛起。
賈珩問道:“妹妹這幾天是不是在想,爲什麼偏偏是我,將文龍的案子揭出來?”
“珩大哥是在救哥哥,我知道的,若不是珩大哥,哥哥他來日……”寶釵柔聲說着,聲音就有幾分哽咽,偏過螓首,梨花帶雨。
她也不知爲何有心口發痛。
看着已是淚珠盈睫的少女,賈珩神情默然,近前,遞過去一方手帕。
寶釵抬起螓首,看着那身着蟒服的少年,目中的憐惜,伸手接過絹帕,輕輕道了一聲謝,擦拭着臉上眼淚,只是淚珠恍若斷了線的珍珠。
賈珩道:“好了,薛妹妹別哭了。”
任是無情也動人的寶釵,在眼前無聲垂淚,未親眼所見,永遠不知那種衝擊感。
寶釵“嗯”了一聲,片刻之間,就有些心神慌亂,卻是那少年竟已坐在自家繡牀上,杏眸微動,芳心中生出一股羞意。
理智告訴她,應該說些什麼,但又不想說。
賈珩其實還真不是故意的,一時間爲寶釵無聲落淚而觸動,後世勸慰人,也多半順勢坐下了。
“妹妹,三年以後,文龍性情多半是大爲改觀的,在五城兵馬司也不會讓他喫苦,至於姨媽那邊兒,爲人母者擔心兒子,或有一二埋怨之言,妹妹也不要爲之困擾。”賈珩輕聲安慰道。
這話就說得見着幾分親近。
寶釵緩緩轉過螓首,瑩潤如水的眸子,靜靜看向那少年,道:“珩大哥,我媽她……”
賈珩道:“人之常情,姨媽一時想不通,但總有一天會想通的。”
寶釵作爲一個乖乖女,自家母親在私下裏說一些埋怨之言,她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心頭未嘗不爲之感到苦悶。
寶釵輕輕應着,微微垂下螓首,藏在衣袖中的玉手,輕輕鉸着一旁手帕,餘光看着坐在身旁的蟒服少年,一時有些說不出什麼感覺,只是心頭的委屈,竟似煙消雲散了一般。
賈珩隨口問道:“剛纔聽寶玉說,你金鎖上似也刻着字?還說要看看來着?”
寶釵心頭沒來由地一慌,輕聲道:“原是討吉利的話,珩大哥若是想看……”
說着,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賈珩轉眸看向含羞帶怯的寶釵,默然片刻,輕笑道:“那我看看罷,倒也不知鐫着什麼字。”
“嗯。”寶釵貝齒咬了咬下脣,應了一聲,忍着心頭的羞意,轉過身去,解開排扣,從大紅抑校〕鲆粔K兒金鎖拿將過來。
賈珩拿着金鎖端詳,入手略有些沉,其上似還縈着少女的暖香,凝神看着上面鐫刻的字,念道:“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寶釵解釋道:“人給了兩句吉利的話,刻上了,不然沉甸甸的,戴着也沒什麼趣兒。”
賈珩笑道:“是這個理兒,妹妹打小兒就帶着了吧?”
寶釵輕聲道:“打小兒就戴着了,這兩句話還是一個癩頭和尚給的,就是那個給冷香丸方子的和尚。”
賈珩眸光深深,一時陷入思索。
“珩大哥,怎麼了。”見一旁少年沉默,寶釵明眸轉動,關切問道。
賈珩笑了笑,道:“沒什麼,妹妹收好罷。”
說着,伸手遞還了過去。
寶釵輕輕應了一聲,伸手欲接,只是雙手觸碰之間,芳心一顫,一張白膩如雪的臉蛋兒如血嫣紅,一顆心砰砰直跳,接過金鎖戴着。
賈珩問道:“妹妹,等除夕夜,天香樓會放煙火,妹妹到天香樓觀看吧?”
“去的吧。”寶釵低聲道。
賈珩道:“這會兒天色也不早了,不若一同去天香樓?”
“現在?”寶釵玉容上現出訝異。
賈珩看了一眼外間天色,說道:“這會兒也快近酉時了。”
寶釵想了想,輕聲道:“那珩大哥,我換身衣裳。”
賈珩點了點頭,出了廂房。
第386章 寶釵:是在告訴她,他和她只能避着人嗎?
梨香院外,燈粻T火投映下一圈紅色光芒,不時隨風搖曳,明暗不定。
賈珩立身在廊檐下,望着深沉的夜色出神。
其實方纔寶釵鼓起勇氣,當着他面解開紅遥瑢⒔疰i給他把玩觀看時,就已是“任是無情也動人”的寶釵,最爲直白的情意表露。
“珩大哥若是想……”
這既是某種試探,也是某種情意的表露,更不用說將他領進自己的閨房……
不是非要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纔算是表白心跡,因爲現代人看來十分含蓄的方式,已是古人直接而炙烈的表白。
所以,面對寶釵的試探或者說表露心跡,他能怎麼辦呢?
“我不看,妹妹趕緊收起來?”
那幾乎不用想,以寶釵“山中高士晶瑩雪”的性情,哪怕心頭再是悽苦,也會將驟起的情思斬斷,再加上薛蟠之事,或許對薛姨媽的婚事安排……也不再一味排斥。
那時候對他也會真正的疏遠。
萬一,再黑化起來……
於是,他思量片刻過後的應允,對少女而言,無疑是情意的確認。
否則,他倒不會做那般瓜田李下的事情。
至此……覆水難收。
男女之間,感情最爲不確定的時候,恰恰是你來我往的試探,而窗戶紙一旦捅破,感情則會迅速升溫,後續就是……在談戀愛了。
因此,即使他當時在看過金鎖之後,選擇牽起寶釵的手,想來她也不會拒絕的,但屋裏一簾之隔其實還有着旁人,鶯兒就在外廳打着珞子。
他需得爲她着想。
賈珩目光深深,接下來思量之後的打算。
寶釵比晉陽要棘手的多,倒不僅僅是薛姨媽,而是寶釵需要名分,而他現在還給不了,如果置之不理,等他能給名分的時候,寶釵……都嫁爲人婦了。
過了這個年,薛姨媽會不會採取行動?
在薛蟠已進囚牢的前提下,薛家無良配可適,目標多半是要鎖定在寶玉身上。
都不用說,王夫人肯定樂見其成,不過因爲寶玉的年紀,倒不會當即定下親事,而是拿金玉良緣來傳播流言,試探賈母的反應。
“所以,她也有些着急了,否則也不會這般……”賈珩收回思緒,抬眸望向遠處。
此刻,正是除夕夜,綿長的遊廊上已懸起了紅色“福”字燈唬瑳鐾に闹乳芟拢瑒t張懸了垂成弧月狀紅色絲帶,一股春節的喜慶、熱鬧氛圍撲面而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把珠圓玉潤的聲音,“珩大哥。”
賈珩徇聲而望,只見彤彤燭火映照下,寶釵身着玫紅撒花緞面對襟半臂,上穿粉色圓領繡牡丹上襦,下着粉色繡花百褶裙,中系金色腰帶,身姿原就豐美、嫺雅,這身兒打扮,在氣質上愈見端莊、明麗。
少女雲鬢挽起,秀髮之間別着一支珠鑽簪花,而梳着空氣劉海兒光潔如玉的額頭下,秀眉彎彎,眸似水杏,梨蕊雪白的臉蛋兒豐潤、白膩,藉着燈火而觀,就連嬌小玲瓏的耳垂上,耳釘炫射着熠熠光輝。
得益於這些時日的“美妝”知識薰陶,賈珩赫然可見,少女飽滿瑩潤的粉脣上,似乎塗着一層淡紅色胭脂,增添幾分俏麗。女爲悅己者容……
賈珩面色微頓,忽然想起這麼一句話。
彼時涼風吹來,燈火搖曳,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看着略有幾分含羞帶怯的寶釵,賈珩心頭不由湧起一股感懷。
這樣一位鍾靈毓秀、豐潤嫺雅,宛如從書中款款而來的少女,鍾情於他,他似乎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寶釵柳葉彎彎眉下,瑩潤如水的杏眸,正自秋波盈盈地望將過來,見着少年怔怔出神,一時間,芳心既有嬌羞,也有幾分欣喜,但凝了凝眉,疑惑問道:“珩大哥,怎麼了?”
賈珩笑了笑道:“妹妹打扮起來,與往日大不相同,真是淡妝濃抹總相宜了。”
寶釵聞言,眉眼間帶着一些羞喜,迎着少年的打量,柔聲道:“原是今日過節,自與往日不大相同的。”
賈珩輕笑道:“雖知妹妹平時恬淡自守,但如今正是春華雲逯g,也不需太自苦了。”
寶釵輕輕“嗯”的一聲,然後揚起肌膚瑩潤的臉蛋兒,杏眸凝睇含情,認真道:“珩大哥的話,我記下了。”
賈珩笑了笑,忽地見着寶釵竟是孤零零一人,詫異道:“怎麼沒見鶯兒?”
寶釵輕聲道:“同喜、同貴她們跟着媽去了老太太那裏,哥哥這邊兒沒人侍奉,平時那些嬤嬤和粗使丫鬟都不太得力,鶯兒就留在家裏照顧哥哥……”
少女說着說着,聲音漸漸輕不可聞,眼睫低垂,臉頰微紅。
賈珩點了點頭,溫聲道:“文龍是得留個謹細人來照應着。”
“嗯。”寶釵輕聲說道,螓首微微偏轉,白膩如雪的臉蛋兒,早已紅若雲霞。
賈珩笑了笑,道:“妹妹,走吧。”
寶釵聲若蚊蠅地“嗯了一聲,隨着賈珩沿着迴廊向前走着,她也不知道怎麼了,許是因爲媽最近時常提些怨懟於他的話,也許是因爲今天寶玉面前,媽執意要將金鎖給寶玉看,也或是方纔並排而坐,她知道他對自己……
“這段路有些暗,地上臺階多,妹妹多小心腳下,仔細別跌倒了。”賈珩忽地叮囑道。
寶釵剛要開口,忽地嬌軀一顫,水潤杏眸隱有羞意混合着慌亂湧起。
蓋因,自家衣袖中的手,已落入一隻溫厚的手掌中,寸寸溫暖由指尖傳遞而來,令她顫慄的感覺再次襲來,梨蕊臉蛋兒緋紅如霞,一直綿延至耳垂。
一顆芳心“砰砰”跳了起來,既是歡喜又是驚慌,顫聲道:“珩大哥,這時候,路上應結冰了……”
“嗯,妹妹小心看路,別摔倒了。”
兩個人沿着迴廊緩緩走着,因爲梨香院離賈府的一段路,並非四通八達,花牆高立,一路上根本沒有什麼人,而且紅色燈辉突璋挡磺澹瑑扇送低禒渴肿吡艘恍《温罚挂矡o人發現。
寶釵轉眸看向那身形挺拔如芝蘭玉樹的少年,以及在燭火下一明一暗閃過的臉頰,掌心都快攥出汗水來。
既唯恐被人發現想要抽開,又貪戀掌中的一抹溫暖。
只是剛剛接近涼亭拐角,隔着花牆,忽然聽到丫鬟的說話聲以及腳步聲傳來。
寶釵玉容微變,心頭一急,輕聲道:“珩大哥……”
正要對一旁的少年說些什麼,忽覺手下一空,發現那人赫然已鬆開了自己的手,臉上若無其事,不由抿了抿粉脣,心底竟生出一股又羞又惱的情緒。
而拐角處,兩盞燈唤埃琴Z母屋裏的丫鬟翡翠,還有一個粗使丫鬟,見着二人,又驚又喜,喚道:“珩大爺,寶姑娘,老太太正讓人喚着你們到天香樓呢,怎麼在這裏?”
賈珩笑了笑道:“這就過去呢,你先過去回話和老太太說。”
寶釵豐美的臉蛋兒上同樣現出輕笑:“顰兒、探丫頭她們都過去了吧?”
“一早兒就過去了,就差寶姑娘了。”翡翠笑意盈盈地回着寶釵,道:“那珩大爺,我就先過去和老太太說了。”
賈珩點了點頭,目送兩人離去。
寶釵這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忽地驚覺過來,一張白膩如雪臉頰滾燙如火,心頭砰砰直跳,她剛纔都在做什麼啊?怎麼就鬼使神差,任由他挽着手?
真真是撞客了一樣。
只是,他究竟什麼意思?
是在告訴她,他與她只能避着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