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323章

作者:林悦南兮

  向着宮殿進去之時,不由回頭看了一眼燈火彤彤的宮門方向,美眸疊爍,暗道:“他今日也會攜家眷入宮覲見,也不知能不能見着。”

  壓下心底的思念和幽怨,舉步進入坤寧宮用以會宴誥命的正殿。

  這邊兒,賈珩與寧榮二府的車隊也自安順門進了宮苑,天光已亮堂了一些,賈珩與秦可卿以及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分開,在一位內監的引領下,向着熙和殿行去。

  因爲誥命夫人齊聚坤寧宮,外男則無懿旨不得擅入。

  熙和殿,殿內燈火輝煌,遽だC幕,人影憧憧。

  崇平帝穿上帝王冕服,頭戴十二旒冠,坐在一方長條矮几之後,躬身侍奉的宮婢、內監,神色謹敬,恭列左右。

  而殿外廊檐柱外,一隊隊持的內監、力士手持羅幡,更有頭戴山字無翼冠,着飛魚宸腻衣衛充當儀仗。

  隨着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按着文武兩列,在內閣首輔楊國昌的帶頭下,自殿外的玉階上,持笏板,整神色,進入莊嚴、肅穆的殿內朝賀崇平帝。

  東方紅霞噴薄,大日猛然躍出,朝霞照耀在宮殿一角,琉璃瓦反射出彩光來,天光一時大亮起來。

  “臣等見過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在山呼萬歲之聲中,崇平帝面色也較往日和緩,微笑道:“星淦缴怼!�

  “謝聖上。”

  內閣首輔楊國昌以及文武羣臣,紛紛起身。

  如往年一樣,應由翰林院奉上賀表。

  而今年在翰林院掌院學士柳政的屬意下,翰林侍讀學士陸理,仍以文辭優美,才氣橫溢,代表翰林院出班唸誦賀表,以爲敬獻。

  陸理面容俊朗,身形如芝蘭玉樹,手捧賀表,唸誦着。

  伴隨着清朗的聲音響起。

  一篇駢四儷六、辭藻華麗的賀表,恍若碎玉清音,在大殿中響起。

  陸理躬身道:“臣爲聖上賀。”

  崇平帝面上也現出一抹笑意,說道:“陸學士平身。”

  陸理時常進宮講筵,才學出校斈昃褪撬c中的狀元。

  然而,陸理卻並未回班,而是整容斂色,拱手再拜,朗聲道:“臣,翰林侍讀學士,陸理,昧死啓奏聖上。”

  殿中一些臣聞言,面色倏變。

  大過年的,昧死啓奏?陸理這是有做什麼,這是要犯顏直諫?

  可今日不是朝賀天子嗎?

  陸理面對一畜@異不定的目光環繞,卻視若無睹,心頭甚至有幾分激動,今日正是他名留青史,流芳百世之始。

  陸理整容斂色,沉聲道:“臣驚聞聖上聽李大學生之言,於旦日正朝,閱兵揚武於安順門外,臣竊以爲閱兵揚武,勞民傷財,驚擾中外,實爲不可。”

  崇平帝聞聽此言,“刷”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咄咄地看向陸理。

  這陸理,是自己認爲不可行,還是背後有人唆使,而且今日借朝賀獻表諫言,這……簡直居心叵測。

  他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對朝政失去了掌控!

  羣臣更是譁然一片,韓癀目光微凝,心頭湧起一股不妙之感。

  李瓚眉頭緊鎖,目光微眯,盯向陸理。

  陸理面色堅定,清朗的聲音擲地有聲,道:“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用之,值新年肇始,吉氣沖和,聖上於旦日閱兵揚武,殺伐血氣獵獵神京,刀兵兇器悚斥羣聽,有失敬昊天之意。”

  這番話一出,一些不知今日之景的百官瞬間譁然,失敬昊天,你還敢再作大言一些嗎?

  韓癀面色一凜,沉喝道:“陸侍讀,你這是什麼話?”

  心底只有一個念頭,這是一起有預帧⒂薪M織、有計劃的政治風波……

  翰林侍講學士,徐開道:“聖上,臣以爲陸學士之言然也,夫聖君在世,以德化撫育萬民,而不妄加兵刑戮威,聖上,臣以爲在旦日,萬民閱兵揚武之事,諣懖豢桑 �

  這時,國子監祭酒,也出班奏道,開口道:“聖君在朝,興仁義而不舞刀兵,臣,彭曄以爲閱兵揚武之事不可。”

  “臣附議。”左副都御彭曄出班而奏,雖只有三個字,但卻舉足輕重。

  這一下子,就在熙和殿響起一聲驚雷。

  這是清流的態度!

  而四王八公等一應武勳,都是心頭驚懼,這好端端的,怎麼就朝爭起來?

  南安郡王老神在在,好似對殿中的風雨,充耳不聞。

  賈珩這會兒也在武勳之列,目光明晦不定。

  崇平帝不發一言,因是除夕,顯然並不想,也不好發怒。

  彼時,李瓚卻出班奏道:“此爲太祖、太宗舊制,沿襲遠帶,聖上效仿之,何以言衝擊瑞氣?何以言失敬昊天?何以言悚然羣聽?陸學士,你飽讀詩書,深達明理之人,豈不聞敬天法祖,慎終追遠?,況國之大事,唯祀於戎,祭天、閱兵,此爲我大漢正典!”

  因是李瓚建言,而陸理的攻擊矛頭更是直指李瓚。

  然在這時,禮部侍郎龐士朗開口道:“聖上,臣以爲,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如今我大漢聖君在朝,以禮教化萬民,德被蒼生,縱太祖、太宗尚在,想來也不需以刀兵威加海內。”

  禮部侍郎龐士朗,這是第一個有份量的六部官員,只是其明明應持因循守舊之言,卻以一副變革的論調,多少顯得有些詭異。

  崇平帝眉頭跳了跳,如果不是他知道如今的大漢是什麼情狀,他還真信這番糊弄之言。

  而隨着禮部侍郎龐士朗的諫言,一些正在觀望的臣子,有些按捺不住,開始出班稟奏,有的委婉勸言,有的附和前人之議。

  此刻,內閣次輔韓癀卻保持了沉默,冷眼旁觀這一幕。

  無他,浙黨不得不考慮士林風聲。

  因此,一時間,熙和殿中,就只剩李瓚一人在辯駁,多少顯得勢單力孤。

  而楊國昌看着這一幕,面色不動,心頭卻響起一聲冷笑。

  這就是人心!

  閱兵揚武,亂文武之序,楚黨不得人心,哪怕是楚黨羣聚的兵部也沒有人出班附和。

  至於浙黨,更有附和之聲。

  這就是大勢,煌煌大勢!

  他就是要將此事拖至朝議,聖上肯定不會將此論大爭於廟堂,那麼閱兵揚武自會被被擱置。

  崇平帝冷硬臉色上不見笑紋,目光逡巡過下方的羣臣,道:“諸卿還有何高論,一併而言?”

  他本以爲可借祖宗之成法,一排凶h,沒想到幾天朝局沉默,竟換來羣情洶洶!

  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此言一出,下方羣臣無不心頭一凜,能敏銳察覺出天子語氣中帶着的火氣。

  在一陣令人壓抑的詭異氣氛中,楊國昌情知該是自己出場,顫顫巍巍,出了朝班,殘蒼聲道:“聖上,老臣以爲百官之言,不無道理,新春正旦,祥瑞吉和,不宜舞干鏚以揚武事,至於李閣老之言,爲我大漢武事,也諣懼抑敝浴!�

  崇平帝道:“哦?”

  將一雙審視、狐疑的目光投向楊國昌。

  楊國昌續道:“聖上,閱兵之事,不適在正旦,如聖上欲行武功,可於京營操演,京營校場廣闊,任兵馬馳騁,豈不兩便?”

  如果只是單純地激怒天子,並沒有意義,需要給天子一個備選項,既是臺階,也需得緩和一下熙和殿中緊張的氣氛。

  事實上,楊國昌也好,文官也好,反對的不是閱兵揚武,而是這件事背後蘊藏的政治意義。

  以文抑武,文官政治正在被人動搖。

  原本崇平帝以爲藉助祖宗之名,推行此事,不會有差池,但顯然不是,文官不滿在心頭積聚,但內閣達成一致,就不敢言。

  此刻被人戳破這層窗戶紙,不少人都會自發靠攏過去。

  這纔是浙黨沉默,哪怕是楚黨內部之人,都默然以對的原因。

  至於五軍都督府,原本樂見其成,因爲這是好事!

  但如今朝局波譎雲詭,鬼知道是不是這些文官在引蛇出洞,炙闼麄儯炔桓腋胶停植缓梅瘩g。

第379章 《平虜策》

  坤寧宮

  隨着誥命女眷依次進入宮中,宋皇后盛裝華服,在珠翠環繞中,坐在鑾牀上,笑意嫣然,接受朝賀。

  下方如端容貴妃、吳貴妃等崇平帝的妃嬪,列坐相陪,咸寧公主、清河郡主與其他兩位小公主,也聚攏在一起小聲說話。

  至於皇子,全部去了馮太后以及重華宮的太上皇處恭賀相陪,同時也算是避諱誥命女眷。

  宋皇后儀態端莊,一襲謇C華服,接受着誥命女眷覲賀,吩咐着女官導引就座。

  計有四王八公勳貴以及一些文臣的命婦,還有親王、郡王的王妃、側妃,紛紛列坐,低聲談笑,滿堂珠翠,氣氛愜意而祥和。

  這時,賈母領着賈氏女眷,近得殿中,朝着宋皇后見禮,道:“榮國賈史氏攜賈族誥命女眷,覲賀皇后娘娘,恭祝娘娘春秋千歲,吉祥如意。”

  殿中正自低聲敘舊、談笑的命婦,都齊齊看向賈母引領的賈族女眷。

  倒不是新鮮,往年都有進宮,自都認識。

  只因最近京中風頭正盛的,恰恰是榮寧二府。

  而原本坐在宋皇后一側繡墩上的晉陽長公主,則心有所感,轉動盈盈如秋水的眸子,向着賈母所領的賈府女眷望去,掠過王夫人、邢夫人兩張徐娘半老、皺紋可見的臉蛋兒,一下子就跳躍到,着二品誥命華服、頭戴滴翠玉冠的妙齡女子身上。

  只是看清容貌,晉陽長公主美眸微凝,明豔動人的玉容上,湧現出一抹異色。

  “怪不得子鈺他……真是天香國色,我見猶憐。”

  我見猶憐,此掌故是晉朝大將軍桓溫,攻破蜀地,納李氏爲妾後,南康公主司馬興男妒火中燒,前往蜀地要殺李氏,趨入書齋,但見李氏洗頭,與之交談,南康公主心生惻然,遂道:“我見汝猶憐,何況老奴(桓溫)?”

  “老封君快快請起。”宋皇后這時看着賈母,笑靨嬌媚如春花,柔聲道:“咸寧,快替本宮攙扶一下榮國太夫人。”

  此言一出,殿中誥命夫人,不由一驚,暗道,也就方纔逢着南安郡王的太妃讓公主攙扶了一下。

  不過見着滿頭銀絲、拄着柺杖的榮國太夫人,心頭恍然,倒也壓下了心頭的羨。

  敬老愛老,原就是這個時代的道德主流。

  “是,母后。”咸寧公主輕輕應了一聲,身姿纖美、謇C華裳的麗人,離座起身,款款近前,攙扶着賈母,細聲道:“老夫人,快快請起。”

  賈母這時,起得身來,道:“命婦謝過娘娘,謝過公主殿下。”

  之後,邢夫人和王夫人以及秦可卿,都是齊齊道謝。

  咸寧公主道:“太夫人,還請這邊就坐。”

  此刻,不由抽空看了一眼那年輕婦人,暗道,先生之妻,單論麗色,倒少有人能及了。

  想得深了,心底幽幽一嘆。

  宋皇后見着賈家一信炻渥D頭環視向正在低聲談笑敘話的誥命女眷,笑了笑,正要開口說些吉語,作爲開場白。

  而在這時,一個小內監匆匆進入宮中,在六宮都太監夏守忠身旁耳語了幾句。

  宋皇后似有所察,鳳眸一凝,問道:“怎麼了?”

  守忠剜了一眼那小內監,白淨無須的面容上,現出一絲難色,遲疑道:“娘娘,熙和殿羣臣進表於上,爭執了起來。”

  宋皇后聞言,容色微變,顰眉問道:“這年節佳日,好端端的,怎麼爭執起來了?”

  一般而言,除夕、正旦兩朝都是禮節性的接受朝賀,根本就不會議政,怎麼會有爭執?

  這時,正在說笑的誥命夫人,皆是斂去了面上笑意,不由看向夏守忠。

  夏守忠道:“娘娘,聽說是爲着明日閱兵揚武之事,起了歧見,翰林院的幾位學士,諫言陛下罷此正典,李大學士出言辯駁。”

  “閱兵揚武,國家正典,不是明日由京營李閣老與賈子鈺操持嗎?”宋皇后玉容微頓,修麗的柳葉眉擰起,問道。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誥命夫人,臉上顯出一抹訝異。

  賈珩?

  那個最近名頭正盛的寧國襲爵人?

  秦可卿本來正自趁着無人注意,打量向宋皇后身旁的女子,其實是尋着清河郡主的身影,只是剛剛閃過一道豔光麗色的容顏,還未深思,聞聽自家丈夫之名,芳心劇顫,轉眸看向夏守忠。

  “夫君,他……難道出事了?”

  這時,晉陽長公主美豔玉容上同樣浮起一層憂色,這時候竟起了朝爭,總有一股不尋常的意味。

  賈母同樣皺了皺眉,看向一旁的王夫人和邢夫人,疑惑不已。

  夏守忠道:“楊閣老,還有李閣老,他們爲着閱兵之典爭執不下,雲麾將軍倒還未出言。”

  “速速去派內監過來看看,究竟怎麼回事兒,這大過年的,喜慶日子,怎麼就爭了起來。”宋皇后玉容幽幽,鳳眸微惱,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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