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322章

作者:林悦南兮

  鳳姐輕聲道:“不妨事,我再陪姨媽坐一會兒。”

  元春則拉着寶釵的手,柔聲道:“妹妹,那我先去了。”

  寶釵應了一聲,再次凝眸看向那少年,水潤泛波的杏眸,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賈珩深深看了一眼寶釵,只是點了點頭,並未再說其他,與元春施施然離了梨香院。

  出了梨香院,花牆遊廊之上,元春抿了抿粉脣,柔聲道:“珩弟,我……”

  賈珩聞言,頓住步子,轉頭看向元春,溫聲道:“大姐姐,似有話和我說?”

  元春美眸中倒映着那張清雋面容,卻有些不知如何開口,囁嚅道:“珩弟,你……”

  賈珩問道:“大姐姐覺得我做錯了?”

  元春玉容倏變,連忙搖了搖頭,道:“珩弟,你沒有做錯。”

  說着,少女目光堅定地近前一步,道:“珩弟,若我是你,我也會這般做的。”

  賈珩聞言,看着一張豐潤、白膩的臉蛋兒上,滿是認真之色的少女,忍不住笑了笑。

  元春卻被笑得芳心一跳,陡然驚覺,自己情急之下,離着眼前少年,竟只在咫尺之間。

  因爲冬日天氣冷,呼出的道道哈氣都落在對方臉上、脣上、脖頸兒上,念及此處,心頭羞急,連忙偏轉過螓首,碎步挪開一些。

  賈珩道:“大姐姐不用爲我擔憂,來日方長,姨媽雖一時想不開,但總會想通的,至於族裏,我向來如此,旁人毀謗讚譽,於我何加焉?”

  薛姨媽的感激和怨懟一樣,他並不在乎。

  但元春的表現,還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的,在薛蟠之事上,還想着照顧他的情緒,知心大姐姐,不過如是了。

  念及此處,看着扭轉過螓首,凝睇不語的少女,少女着一身大紅白底對襟刺繡牡丹衣裙,頭戴珠鑽小花簪子,秀頸兒修長白膩,掛着一串兒珍珠項鍊,耳垂上更是帶着月牙兒耳墜,比之往日溫婉端麗的妝扮,今日的妝容多了幾分青春嬌豔與可愛俏皮。

  許是因爲過年吧。

  賈珩怔了片刻,稍稍近一點兒耳畔,低聲道:“不過,還是要謝謝大姐姐的。”

  元春嬌軀一顫,“騰”的臉蛋兒彤紅一片,蓋因,陣陣熱氣依稀撲打在耳廓、脖頸兒上,陣陣酥麻之感傳來,半邊身子都爲之嬌軟。

  而那溫言軟語,更好似一字一字沁潤心底。

  “嗯。”元春輕輕應了一聲。

  見着元春這一幕,賈珩目光卻幽深幾分,他隱隱察覺出一些苗頭兒,以爲是錯覺,稍驗證了下……

第378章 熙和殿中,政爭再起

  窗間過馬,烏飛兔走。

  崇平十四年的小年,就以薛蟠被送往大理寺捱打,以及寧國府家族慶宴中飛快流逝。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薛蟠案發,並沒有在榮寧二府引起哪怕一點兒風波,哪怕是賈母,也只是唏噓感嘆了一陣,不管什麼情緒、看法也好,在“人命關天”四個大字下,都偃旗息鼓起來。

  至於賈珩的“大義滅親”,因爲薛蟠並未丟掉性命,倒沒說什麼六親不認?

  因爲,殺人償命這種觀念,還是有着廣泛的社會共識的。

  既然沒死,那珩大爺已經盡了力。

  再說,前不久剛剛幫了薛家,又是派兵搜山,又是幫着查賬,又是求宮裏恩典保住皇商差事,這都是前後腳兒,幾天前的事兒,怎麼能說是一點兒不顧情面呢?

  只能說,薛蟠作的禍太大。

  這大抵就是寧榮二府的主流輿論。

  至於京中輿論,議論不一。

  就這般,時光匆匆,很快就到了臘月二十九,寧榮二府大張旗鼓在宗祠祭祀祖先,各色齊備,兩府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

  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並至內垂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硃紅大高燭,點的兩條金龍一般。

  賈珩領着賈族的男女老少,齊聚宗祠祭祖,及至戌時,兩府女眷在天香樓慶宴罷,這才盡數散去。

  寧國府,書房之中,一燈如豆,一道清雋、瘦弱的身影,正在伏案書寫。

  賈珩正在秉筆書寫賀表,明日一早就需得進宮朝賀天子,彼時,羣臣將會上賀表相慶除夕之節,他也需手寫一封賀表。

  不過除卻開頭一百多字的駢四儷六、應制時文外,他在下面還準備了一份策疏,敬獻天子。

  奮筆疾書而罷,靜待晾乾筆墨,忽地聽到一陣環佩叮噹之音響起,輕盈的跫音隔着一扇謇C屏風,在小廳中響起,伴隨着馥郁幽香,一道窈窕倩影款款而來,正是秦可卿。

  “夫君。”秦可卿近前,柔聲道。

  賈珩抬眸看向秦可卿,溫聲問道:“這麼晚了,還沒睡?”

  想了想,似有所悟,笑了笑道:“明日一早兒就要進宮朝賀,可卿有些擔憂。”

  秦可卿在賈珩身旁的椅子上坐了,精緻如畫的眉眼,溫寧、柔婉,輕聲道:“夫君,是有些睡不着,唯恐失了禮數。”

  賈珩笑道:“今個兒,老太太沒找你面授機宜?”

  這話自是打趣。

  秦可卿柔聲道:“老太太今個兒下午特意叮囑了。”

  賈珩笑道:“老太太爲榮國太夫人,不知進宮了多少次,對見着兩宮太后的禮儀流程、注意事項肯定瞭然於心,你隨着老太太一同過去,仔細一些就是了,左右也沒什麼妨礙,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心胸寬廣,非常人可比。”

  說着說着,倒不由想起宋皇后來。

  秦可卿點了了點頭,轉過螓首,看着那幾案上的文表,道:“夫君,這寫的是什麼?”

  “賀表,明日面聖所用。”賈珩輕笑了下,說道。

  永安坊,楊宅

  書房之中,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內閣首輔、華蓋殿大學士楊國昌,戶部侍郎齊昆,此外還有禮部侍郎龐士朗、左副都御史彭曄,國子監祭酒劉瑜中,幾人坐在木椅上,似乎在密議着什麼。

  “父親。”

  忽地屏風上,倒映着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楊國昌長子楊思弘,輕步趨入裏廂,橘黃燈火映照着冠玉儒雅的面容上。

  迎着楊國昌的詢問目光,楊思弘道:“父親,剛纔,陸學士,徐學士已經答應,上表諫阻聖上閱兵揚武,已獲翰林院與都察院不少清流鼎力支持。”

  當初李瓚建言崇平帝要復太祖、太宗之制,重興閱兵揚武之事,以振人心,此議得崇平帝允准,而楊國昌當時明面不敢反對,今日正要力阻此事。

  楊國昌深深吸了一口氣,蒼老目光環視向齊黨幹,沉聲道:“諸位,自隆治十五年,太上皇罷勞民傷財之閱兵揚武以來,已有二十餘載,如今李大學士,爲一黨之私利,附從奸佞宵小,欲亂文武之序,禍亂朝綱,老夫爲朝廷首揆,絕難應允,明日除夕,聖上將在熙和宮大宴羣臣,我等借賀表進獻,力陳其弊,諫阻聖上。”

  他爲內閣首輔,文武典制不應自他而壞,哪怕因得此舉爲聖上所惡,也要正色諫言。

  而明日正是除夕節,只要羣臣非議,按着慣例,天子以示虛心納諫,平息凶h,也需得慎議,這樣就不會在正月初一再行閱兵揚武,此事就成了一半。

  說白了,楊國昌就是要打突襲戰,不給崇平帝以及支持此事的李瓚等人反應時間。

  齊昆面色凝重,沉吟道:“恩相,聖意早定,此舉是否會引起聖上龍顏震怒?”

  此舉畢竟有逼迫之嫌,一但崇平帝大怒,那時可就不好收場了。

  楊國昌沉聲道:“諸位,聖上善納諫言,不會因此而怒,況清流積怨已久,否則以彼等傲直,豈會首倡反對之聲?我等只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

  真正的原因,天子縱然知曉此事是有他的影子,只要還用得上他這把老骨頭一天,就不會掀桌子。

  更不用說,明天除夕節,萬民慶賀,天子會怒而發落人嗎?

  禮部侍郎龐士朗,冷聲道:“閣老,下官以爲,閱兵揚武已停數十年,李閣老先前也無此念,必是賈珩此子從旁攛掇所致,當初賀閣老以此子賢德品行,爲其揚名海內,但此子忘恩負義,卻因士子被毆一案而攻訐閣老,致使閣老歸鄉,如今以微末之功,竊奪京營之權,爲武人張目,再容此子猖狂下去,只怕朝綱都要被這等奸佞敗壞。”

  當初內閣大學士、禮部尚書賀均眨瑺戀Z珩所書《辭爵表》揚名,後來,卻因賈珩爲範儀一案敲登聞鼓而累,致仕歸鄉。

  而禮部一應官吏,也有不少爲此喫掛落,不少人對賈珩未嘗沒有看法。

  當然,這位龐侍郎是否爲着接任禮部而靠攏楊國昌,倒也不得而知。

  楊國昌沉聲道:“賈珩此子沽直邀名,大奸似忠,前日聽說還將觸犯刑律的親戚,送至大理寺處斷。”

  齊昆皺了皺眉,道:“此事,下官也略知經過,聽說是賈家姻親之薛家的少爺,在金陵祖籍之地惹出了人命官司,賈子鈺執其入大理寺,許是賈子鈺端方、剛直也未可知。”

  對此事,賈子鈺道一聲端方,並無不當。楊國昌搖頭道:“言瑄,此人當初因何成名於士林?辭爵表,辭了爵,但偏偏現在寧國的承爵人是誰?如今主事京營的又是誰?韓非子言,事起而有所利,其市主之……如今那薛家子毆傷人命,本該以命抵命,以正國法綱紀,如今卻得賈珩攜微末之事而面陳聖上,聖上礙於情面,只能網開一面,而賈珩得大義滅親之美名,薛家子則得以輕判,言瑄,你不覺得可疑嗎?”

  齊昆皺了皺眉,道:“恩相,賈子鈺主事京營,難道不是因爲他立下平亂之功?”

  “如非寧國之主身份,聖上會讓他一黃口孺子執掌京營?”左副都御史彭曄,嗤笑一聲,也不知是對賈珩不屑,還是對着齊昆。

  齊昆聞言,目現思索,須臾,道:“彭大人之言,不無道理。”

  楊國昌目光憂心忡忡,說道:“此子少年得志,將來於我大漢社稷,是禍非福。”

  此言一出,齊昆臉色倏變,驚疑不定道:“恩相,這……我朝自開國以來,從無此事,想寧榮二公當年也是少年掌軍,恩相此言,是否有些過慮了?”

  楊國昌搖了搖頭,道:“明年,李閣老赴北督師,京營多半由此人掌管,如此年紀,心性不定,但爲有心之人收買、拉攏,危殆社稷,後果不堪設想,至於寧榮二公累受皇恩,原非庶子寒微可比。”

  如果是太平盛世,這等人自不可得機會,但如今的大漢,內憂外患,再讓此等人掌握兵權,只怕將來會有操莽之事重演。

  齊昆面色凝重,一時默然。

  楊國昌冷聲道:“不管如何,這賈子鈺需得壓一壓。”

  永業坊,棠橋衚衕

  夜色晦暗,書房內一燈如豆。

  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李瓚,正在屋中拿着一本書,藉着燈火凝神讀着,几案上早已放着寫好的新年賀表。

  對這位隆治年間丙辰科的探花而言,這樣一封文辭優美、歌功頌德的應制表文,並沒有什麼難度。

  李瓚放下手中的書,藉着燈火而觀,藍色扉頁赫然寫着“三國演義”四個大字。

  “過了這個年,就要前往北平了。”李瓚思忖着,放下手中的書,瘦長、冷硬的面容上也有幾分悵然。

  此去離京,尚不知何時,而京中愈發風高浪急。

  抬眸看着窗外靜謐的夜色,一時間有些出神。

  他走之後,朝堂之上,齊、浙二黨分庭抗禮,會不會引起新一輪的朝局黨爭?

  “以聖上之權術手腕,想來平息黨爭、壓制朝局,使楊、韓二人和衷共濟,應不是難事罷。”

  李瓚鬆開緊鎖的眉頭,如是想道,輕輕嘆了一口氣。

  夜色低垂,朗月皎皎,外間不時有爆竹聲響起。

  這時一個婦人進入屋內,提着燈唬崧暤溃骸跋喙股盍耍撔帕税桑魅找辉鐑哼�要入宮呢。”

  李瓚抬眸看向老妻,點了點頭,道:“這就睡了。”

  吹熄燈火,書房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寧榮街,

  這日一大早兒,天剛矇矇亮,五鼓聲起,寧榮二府馬車在寧榮街排得滿滿當當,凡寧榮二府的誥命夫人皆着誥命大妝,坐八乘大轎,入宮覲見兩宮娘娘。

  而賈珩也騎上了馬,領着小廝,護衛着女眷,往宮中進發。

  按着陳漢典禮,崇平帝會在除夕節這天,於熙和殿召見在京五品以上勳貴、羣臣賜宴,接受朝賀,而到初一,則有正朝、祭天等諸般事宜。

  這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兒時間,神京一百零八坊,星羅棋佈的坊邑,家家戶戶,燈火亮起。

  不僅是賈家車馬轔轔,其他官吏的女眷彤彤燈蝗缫粭l長龍,向着安順門進發。

  此刻,京中五城兵馬司、逡赂⒕I幾乎都打起了精神,於明暗兩線布控,防止出現驚擾官員以及家眷之事。

  一頂轎子中,秦可卿一手挑開竹簾,透過竹簾,藉着熹微透過的光線,舉目眺望黎明的神京城。

  少女衣衫鮮麗,頭戴滴翠冠,道道瓔珞垂下於鬢角、耳畔,一張芙蓉花蕊的臉蛋兒白膩如雪,玫姿豔逸,姝美難言,看着那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門廊,懸掛的一盞盞燈唤诲e而過,一時有些出神。

  柔潤如水的目光旋即落在那前方不遠,騎於駿馬之上,身着蟒服的少年,臉頰上現出一抹恬靜笑意,心頭湧起陣陣安寧。

  “奶奶,一會兒應進宮了罷,長這麼大,我還沒進過宮呢。”馬車中的寶珠,輕笑說道。

  瑞珠同樣輕笑說道:“聽鴛鴦姐姐說,我們是等在宮苑外,是不讓進坤寧宮的。”

  秦可卿聽着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鬟,興高采烈議論着,絢麗如雲霞的玉容上,笑意嫣然,但還是鄭重叮囑道:“宮裏規矩森嚴,你們進去後,跟着鴛鴦走,不要四下亂跑。”

  “是,奶奶。”寶珠,瑞珠連忙老實應了。

  宮苑,坤寧宮前的漢白玉廣場上,一頂頂朱紅燈桓吒邟炱穑瑢⒌ぼ找矛撚窳鞴狻�

  晉陽長公主在嬤嬤、女官的侍奉下,挽着小郡主的小手,下了一輛八寶簪瓔琉璃窗馬車。

  相比誥命不得將馬車趨駛宮苑深處,晉陽長公主身爲天子胞妹,馮太后的唯一女兒,則被特旨恩准,可在御道行駛。

  “公主殿下,娘娘已在前殿相候了。”皇后身旁的貼身女官蕊兒,領着幾個婢女,笑着近前相迎。

  晉陽長公主着一襲大紅衣裙,鬢髮高挽,滴翠玉冠上的鳳翅熠熠流光,那張豔光動人的臉蛋兒,浮起的笑靨如二月桃花,道:“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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