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吳妃聽着聽着,漸有如坐鍼氈之感,既求情目的已達到,就再無心多留,趁着宋皇后暫停的空當,告辭道:“娘娘,臣妾還想往五城兵馬司牢裏去看看銳兒,先回去了。”
宋皇后輕輕笑了笑,道:“那吳妃去罷。”
說話間,又喚着女官代爲相送。
待吳妃離去,殿中一時陷入安靜。
宋皇后看向那氣定神閒的少年,道:“子鈺,並非本宮要因私情而廢國法,吳妃懇請再三,本宮倒也不好太過絕情了。”
賈珩道:“娘娘慈憫寬宏,陳銳所犯之事,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魏王陳然道:“母后,如今神京城中,平民犯法尚可規制,但宗親勳貴,卻面臨執法困境,不論京兆府還是五城兵馬司,多忌憚其勢,兒臣到五城兵馬司,當力除此弊,秉公執法。”
如他能秉公執法,鐵面無私,想來應能獲得早年在刑部做事的父皇認可。
宋皇后豔麗的玉容上現出欣慰之色,道:“然兒能有此志,母后心中甚慰。”
過了一會兒,宮女來報,“娘娘,國舅爺帶着家眷進宮了。”
宋皇后臉上現出喜色,問道:“快讓人進來。”
宋皇后有兩個弟弟,一個在鴻臚寺典客署的典客丞,一個在河南做知縣,魏王過生兒,宋家三舅遂帶着家眷過來給外甥過生兒。
宋皇后又笑着吩咐道:“然兒,煒兒,咸寧,你們去外面迎迎你們舅舅。”
一爲姐弟,二爲君臣,宋皇后與端容貴妃自不好出殿相迎,但兩姐妹的子女出迎母舅,正合禮數。
“是,母后。”魏王陳然與梁王陳煒、咸寧公主三人連忙應了一聲,齊齊出了殿門相迎。
不多時,就見着一個身穿六品官袍、身量頗高的中年官員,與一個着誥命大妝的婦人,進入殿中,婦人還挽着一個約莫十一二歲、容色清麗的小姑娘。
賈珩放下茶盅,靜靜看着這一幕。
暗道,魏王今日過生兒,親戚前來相賀,這是十足的家宴。
想來開府之後,再過生兒,來慶賀的賓客就有朝中官員了。
一入殿中,爲首的中年官員領着女眷,朝宋皇后以及容妃還有晉陽長公主參拜行禮,“臣弟見過皇后娘娘,貴妃娘娘,晉陽殿下,千歲千歲千歲千歲。”
宋皇后欠了欠身,伸手虛扶,溫婉笑道:“阿弟,弟妹,妍兒,快快請起。”
待中年官員謝恩抬頭,不得不說,宋家的基因很不錯,其人俊朗、儒雅面容上現出溫煦笑意,道:“娘娘,臣弟沒來遲吧?”
宋皇后的三弟名爲宋璟,年歲三十出頭,現在鴻臚寺爲六品之官,掌典客之任,性情疏闊。
宋皇后笑着打趣道:“三弟來得正好,還未開宴呢。”
端容貴妃嫣然一笑,問道:“三弟,母親和父親在家中可還好?”
宋皇后與端容貴妃出身的宋家,其實也算是商賈之家,家主宋盛當年倒也爲着尚在潛邸的崇平帝出過一些力,現在年歲大了,在府中榮養,倒不大出府輕易走動。
而宋皇后的母親雖年過六旬,但也身體健朗。
宋璟笑道:“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着呢,這趟吩咐我過來給外甥慶生兒,就將自己常帶的麝香手串兒給捎了來,做生兒禮。”
這時代沒有長輩登門給晚輩過生兒的道理,但送一些貼身小物件,反而透着親近、慈愛。
宋皇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宋璟從身後的夫人沈氏手中接過一個搴小�
魏王陳然笑道:“上次見外祖母,就瞧着這麝香手串稀罕,不想外祖母就記着了。”
陳煒笑着湊趣道:“外祖母還是最疼三哥,不等三哥討要,就賞了來。”
宋璟之妻笑道:“這是大安寺的慧通禪師開光過的,老太太戴了有十幾年了,自戴了後,無病無災的,頗爲靈驗。”
幾人說笑着,落座下來,寒暄問候。
宋璟說話間,轉頭看向賈珩,笑問道:“這位公子,看着倒是面生的緊。”
宋璟因爲官品不在五品以上,這段時日連常朝朝會都沒有上過,否則方纔就可認出賈珩來。
宋皇后笑了笑,介紹道:“這是雲麾將軍賈珩。”
賈珩率先起身,朝着宋璟拱手一禮,道:“見過宋大人。”
宋璟眼前一亮,笑了笑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雲麾將軍,果然是少年俊彥,丰神如玉,見面更甚聞名吶。”
這少年在神京城中算是近半年來名頭最盛的,如今更是手握重兵,過來給外甥慶生……
賈珩道:“些許薄名,不敢當宋大人盛讚。”
“賈雲麾過謙了。”
宋璟倒不愧是在鴻臚寺從事賓客之職,待人接物竟是十分熱情,讓人如沐春風,言談之間,不停恭維着賈珩。
賈珩也只能用心招架着,在外人眼中倒是二人相談甚歡。
宋皇后見賈珩與其弟宋璟說笑,與身旁的妹妹端容貴妃交換了個眼色,分明樂見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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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腥苏f笑着,宋皇后笑道:“這都近晌了,該傳午膳了,夏守忠,去看看陛下什麼時候過來?”
這時,從樑柱幃幔之後閃過一個太監,正是六宮都太監夏守忠,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宋皇后看向宋璟以及容妃,嘆道:“若是四弟也在此處,咱們兄弟姊妹也可團聚了。”
宋璟道:“娘娘,四弟前日來書信說,要在年前赴京述職,到過年總能團聚一遭兒。”
魏王放下手中茶盅,凝眸問道:“小舅舅在河南任知縣也有三年了罷?怎麼未見着遷調?”
宋璟看了一眼宋皇后,道:“吏部考覈頭年倒有中上,但這二年天時不順,河南旱災不斷,只得了兩個中下的評語,今年能不能遷調,還要看吏部的意思呢。”
說來崇平帝爲了防止外戚勢力作大,對宋皇后的兩個弟弟的仕途就不怎麼放在心上,既不打壓,也不扶持,以致宋家人無高官在朝,平日行事倒是頗爲低調。
宋皇后幽幽說道:“河南、山東等地,這兩年頻繁受着災,陛下也是頗爲憂切的,四弟在河南爲國分憂,護一方黎庶,待上兩任,多多歷練,不是壞事。”
這話題終歸有些沉重,宋皇后說了兩句,就不再深入。
賈珩靜靜聽着姐弟二人的對話,面上若有所思。
如果按着原著,元妃省親之後,賈政就外放了學政,史家也沾光受得重用,派了外省大員。
由此觀之,天子似乎並不排斥任外戚,但細思之下,其實不然。
因爲元春無子,不像宋皇后膝下都有兩個成年皇子。
而且,未嘗沒有麻痹賈家這等武勳之家的用意。
就在殿中,宋氏姐弟敘話,賈珩思量之時,殿外終於傳來太監的尖銳聲音,“陛下駕到。”
而這時殿中早就停了樂舞,腥寺勓裕技娂娖鹕恚蜃拍巧碜琶鼽S色龍袍,以龍行虎步邁入殿中的中年皇者齊齊見禮。
崇平帝面色較往日也和緩了許多,道:“都平身吧。”
“謝聖上。”
崇平帝看了一眼宋璟,然後向着宋皇后走來,落座在一旁的軟榻上。
只是隨着這位冷麪帝王的入座,殿中氣氛倒是從原先的輕快變得有些莊重、嚴肅。
宋皇后拉着崇平帝的一隻胳膊,笑道:“陛下,今天是然兒的生兒,一晃眼也十八了,明年就要開府觀政,陛下可要和囑託然兒幾句?”
魏王陳然聞言,連忙上前躬身見禮,叩拜道:“兒臣謹請父皇訓示。”
崇平帝眸光微眯,打量着自己的嫡長子,默然須臾,沉聲道:“你明年往五城兵馬司觀政,要多看、多聽、多做、少說,雲麾將軍于軍政一道自有章法,現在提點五城兵馬司,管領神京治安,若吩咐你做事,你不得怠慢,也不要拿你親王的傲氣,若是朕知道你有失天家體面,盛氣凌人,朕,哼!”
宋皇后:“……”
心頭甚至生出一股憋悶,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嫣然笑意。
魏王陳然似早已熟悉了崇平帝的強硬作風,將頭深深垂下,拜道:“兒臣謹遵父皇聖訓。”
至於小几之後的梁王陳煒,已是安靜如雞,連大氣都不敢出,唯恐被崇平帝的目光掃到,引來訓斥。
賈珩見着這帝皇訓子的一幕,暗道,天子雖當刑狳c、規訓魏王,但也還是有殷殷愛護之意在的。
此刻的天子,或許也打算給魏王一絲機會?
否則,也不會容忍魏王進五城兵馬司,接觸他這位“重臣”了。
事實上,皇帝本就是最複雜的政治動物,哪怕再是警惕、防備,也不可能完全對繼承人完全放任自流。
但這種父子如仇的方式,無疑容易養成陰冷、薄涼的性情。
賈珩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聖上,臣才薄智拙,身無所長,若勉強有一二稱道之處,唯恪勤二字而已,魏王殿下天資聰穎,至五城兵馬司,正可爲臣一臂膀。”
崇平帝擺了擺手,道:“子鈺,朕賜你天子劍,就是用你端方剛直,如魏王不知進退,不通事理,不要忌諱什麼,可匡正之!”
魏王陳然在下方跪着,緊緊低着頭,嘴角抽搐了下,他明明什麼都沒幹,怎麼就不知進退了?
賈珩愣怔片刻,目光堅定道:“臣謝聖上信重。”
崇平帝這話頗有深刻意味。
匡正之,就是幫着教導一下兒子,本身也是繼承人候選,但對他的期許卻也不言而喻,端方剛直……提高政治站位。
第340章 賈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坤寧宮中
崇平帝告誡完魏王陳然,殿中原本歡快、愉悅的氣氛多少有些凝滯,宋皇后打了個圓場,笑道:“陛下,該傳膳了,臣妾這會兒都餓了呢。”
崇平帝點了點頭,對着陳然以及躬身行禮的賈珩說道:“魏王起來吧,子鈺也入席。”
魏王謝恩站起,返身落座。
隨着宋皇后與容妃活躍氣氛,多少歡快了一些。
不大一會兒,殿外來了一個年歲稍大的內監,笑道:“陛下,娘娘,八皇子下學回來了呢。”
端容貴妃原本嫺雅而坐,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樣,聞言,容色一喜,說道:“芷兒,你快去看看。”
不多時,就見着一個正值沖齡、脣紅齒白的少年,在兩個小太監以及宮女、嬤嬤的簇擁下,進入殿中,朝着上首正襟危坐的崇平帝以及宋皇后行禮道:“兒臣拜見父皇,母后,母妃,姑母,兩位王兄……”
崇平帝見着八皇子陳澤,臉上冷峻、嚴肅的神色明顯溫煦許多,微笑說道:“澤兒,到你母妃這邊兒來。”
比起方纔對魏王的態度,如凜冬般嚴酷,此刻的崇平帝對八皇子宛如春風和煦。
魏王陳然見着此幕,目光深處不由流露出羨慕來。
梁王陳煒臉色明顯帶着不虞,手中捏着的茶盅都稍稍用力了一些,打量着那立在中間白白淨淨的小童,心底深處生出一股厭煩,說心裏話,他有些不太喜歡這個嘴巴甜的弟弟。
陳澤朝上首的崇平帝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一旁的陳然,面帶笑意,脆聲說道:“父皇,今日是三皇兄的生兒,兒臣還未向三皇兄賀生兒呢,這是臣弟手寫的吳子,原爲三皇兄做賀禮,唯願三皇兄出宮開府,大展宏圖,建功立業,爲父皇、母后分憂。”
說着,從一旁宮女手中接過木盒,呈遞過去。
《吳子》在宋時列爲武經七書,是爲兵家必讀之書,而吳起曾仕魏國,陳澤以之送與魏王,倒也算是意蘊深藏。
魏王陳然起身,作鄭重之色,接過道:“多謝八弟了。”
賈珩將這兄友弟恭的一景收入眼底,暗道,這八皇子陳澤早慧如此,又得天子寵愛異之,倒不知是福是禍。
尤其其生母端容貴妃與宋皇后還是一母同胞,將來如有奪嫡之爭,未必不會姐妹反目。
這般一想,不由偷瞧了一眼宋皇后的神色。
宋皇后那張國色天香如海棠花開的臉蛋兒上,分明見着恬然笑意,並向陳澤招手道:“澤兒快過來,讓母后看看,長高了沒有。”
這邊兒,陳澤向魏王道賀之後,笑着應了一聲,近得前去。
宋皇后詢問着陳澤在學中讀了哪些書,口齒伶俐的八皇子對答如流,引得宋皇后的頻頻讚歎,再加上一械碗A妃嬪的附和之聲,殿中氣氛重又輕快、愉悅起來。
就連崇平帝臉上的笑紋也多了一些。
只有魏王陳然心頭苦澀,但臉上還要作強顏歡笑之狀,這是他的生兒。
而恰在這時,御膳房的宮人也過來送上午膳、菜餚。
用罷午膳,崇平帝似也知道留在此處,腥朔挪淮箝_,就沒有多待,返回大明宮處置政務。
隨着崇平帝離開了大殿,之後,殿中腥司碗x座去偏殿聽戲,以及觀賞夏守忠着宮外人安排的木偶戲,以及魔術雜技等節目。
這時代的娛樂項目原就乏善可陳,而宋皇后與端容貴妃等一绣鷭澹中璧镁S持着儀態,不可能在晚輩以及外臣跟前兒,到從事投壺、射箭之類的互動性太強的娛樂活動。
其間,賈珩則藉着出來方便的空檔,與咸寧公主提及了關於內務府薛家之事,由其代爲向宋皇后陳述。
傍晚時分,一輪夕陽照耀在朱檐碧甍的巍巍宮殿之上,宮中自是散了宴。
魏王陳然則與梁王陳煒代宋皇后將幾人送出了宮門。
在宮門口,宋璟笑道:“子鈺,明日府上小酌幾杯如何?”
賈珩道:“宋大人,京營整頓年前要看到結果,在下最近都需忙着此事,待過兩日再空暇一些,在下作東,相邀宋大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