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因五城兵馬司調兵遣將尚需時間,張百戶所領五十騎幾乎沒有阻隔,直奔坐落在永業坊的王宅。
永業坊原就是朝中高官顯宦聚居之地,見着街道上的動靜,有些正在門前掃雪的門僕看着五十騎馳街而過,都是一愣,抬頭眺望,有些鬧不清名堂。
直到五十騎近至王宅門前,以爲是軍將來尋京營的王節帥,遂不以爲意,繼續低頭剷雪。
這會兒王宅門前的年輕小廝,同樣在門前清理積雪,見着京營兵將至門前而不下馬,拄着鐵鍬,扳起一張比數九凜冬還要冷上幾分的臉孔,喝問道:“哪裏來的,節帥門前還不下馬?”
“駕!”
張姓百戶也不搭話,獰笑一聲,驅馬上前,但見匹練刀光一閃,一顆頭顱沖天而起,冒着騰騰熱氣的血柱衝起,頓時灑落在雪地上,而鐵鍬“啪嗒”一聲,砸在三層石階上,屍體這才倒地。
周圍的一袃W人見此慘烈血腥一幕,幾乎嚇得失聲,身子瑟瑟發抖,雪地上甚至現出零星的黃色痕跡。
“殺進去!”
張姓百戶並不多言,翻身下馬,領着烏泱泱的一羣兵丁,往裏衝去,見人就殺。
不多時,整個王府傳來此呼喝聲、慘叫聲、女子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而王府僕人早已嚇得亡魂大冒,連滾帶爬一般,向着後院稟告,此刻內堂中,王子騰的夫人趙氏,正在和王義媳婦兒敘話,商量過年節的事兒。
趙氏由着兩個丫鬟捏着肩頭,笑道:“年前兒,將年貨都置備齊全。”
王義媳婦兒笑道:“都讓下人置備了。”
“姿兒年歲也不小了,也該定門親事了。”趙氏又道。
王義媳婦兒笑道:“我也正在發愁,京中合適人家不好尋。”“夫人,不好了,外間有亂兵殺進來了。”就在這時,僕人衝進廳中,驚懼說道。
趙氏面色大變,驚聲道:“怎麼回事兒?”
然而就在這時,喊殺聲交織着慘叫聲,已近得後院。
趙氏和王義媳婦兒掀開簾子看去,只見十餘個着大漢軍衣,臉帶血珠,凶神惡煞的軍卒,向着庭院中衝進來。
趙氏臉色大變,說道:“快,快跑!”
一時間,廳中大亂。
就在王家被屠殺時,戶部衙門,官廳之中,王子騰正在與戶部左侍郎齊昆品茗敘話,周圍戶部的一些文官則是看着正襟危坐,氣度威嚴的中年武官。
身形魁梧,面頰紅潤,濃眉下的虎目炯炯有神,倒不見尋常武將的粗鄙。
齊昆開口道:“經這次整頓,每年可爲朝廷節省數百萬兩銀子,將錢糧更能支援在北疆戰事上。”
“齊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東虜纔是朝廷心腹大患。”王子騰附和了一聲,問道:“齊大人,這年關在即,欠發的響應也該撥付了吧?下面的將校都等着米糧下鍋呢。”
齊昆笑道:“閣老昨日已允准了,將所欠之餉銀,盡數撥付至戶部,王節帥這兩天,耐心等候即可。”
王子騰點了點頭,臉上也現出一抹笑意,道:“有了這筆銀子,軍心大悅,本官整軍裁兵,也能如虎添翼。”
齊昆聞言卻道:“這些軍卒最近是鬧得太不像,膽大包天,圍攻朝廷衙司,一點兒都不體諒朝廷的難處!”
此刻,官廳中的其他文吏,都是紛紛譴責。
王子騰道:“京畿三輔原先倏芩僚埃说壤鼐I,尸位素餐,如今被裁汰,竟還有臉衝擊朝廷官衙。”
戶科給事中姜宣,忽而開口道:“齊大人,五城兵馬司管着京中治安,出現亂民衝衙,下官以爲彼等難辭其咎!”
戶部郎中許英翰皺眉,接話說道:“提點五城兵馬司的是雲麾將軍賈珩,聽說他半月間都在京營,難道是抽不開身?”
姜宣冷聲道:“賈珩,既無力承兩方之任,就當有自知之明,如今城中亂糟糟的,下官聽說那些鬧事的軍卒,連被羈押都沒有,簡直匪夷所思。”
戶部都給事中鄭世,搖了搖頭,道:“聽說這賈雲麾於練兵之法,一竅不通,畢竟年歲未及弱冠,兵書言,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聖上以此子獨掌一軍,哎……”
“先前那翠華山傳得神乎其神,如今看來,不過慣弄險計,聖上愛惜人才,千金市馬骨,給了爵位。”姜宣譏笑一聲,說道:“現在獨領一軍,自然露了怯。”
許英翰凝了凝眉,說道:“也不能這麼說,才幹還是有的,東城、三輔之地的倏埽�是十分乾淨利落的。”
鄭世道:“東城不過幾個毛伲聽I官軍一動,自然灰飛煙滅,之後,逡赂涂杉疀]財貨,換個人也能做到。”
姜宣道:“鄭大人所言不錯,領着果勇營,京畿三輔寇盜,不過疥癬之疾,任是誰去領兵,也能滌盪一空。”
見着廳中戶部文官口誅筆伐,王子騰面色不變,心頭卻響起一聲冷笑,快意不勝。
賈珩小兒,自持能爲,還讓你如此跋扈?
齊昆咳嗽了一聲,道:“同朝爲官,諸位還是不要太過苛刻了,不管如何,東城切切實實剿捕了匪盜,追繳了不少銀子,解送戶部,賈雲麾少年俊彥,於練兵之事,我等也一知半解,最終如何,還是由京營節帥和五軍都督府、兵部共同判定。”
說着,看向王子騰,問道:“王節帥,你說是吧?”
王子騰笑了笑,道:“果勇營練兵之法,本官也聞所未聞,想來是那雲麾將軍別出心裁,也未可知。”
齊昆目光微動,暗道,王子騰果然與賈珩不和,那奏疏就是衝賈珩去的。
然而這時,外間一個兵丁匆匆跑進官廳,赫然是王子騰的親兵,身旁還領着一個上氣不接下氣,面色蒼白的小廝,體若篩糠,帶着哭腔道:“老爺,出事了!有亂兵衝進府上,見人都殺!”
王子騰轉眸望去,臉色驚疑不定,道:“你說什麼?!”
亂兵?怎麼可能?
那小廝哭道:“老爺,太太讓小的來報信,老爺快回府上看看罷……”
官廳中的齊昆,並戶部一泄倮簦婷嫦嘤U,都是臉色驚疑不定。
亂兵,可城裏並未聽到喊殺聲,哪裏來的亂兵?
“哪來的亂兵?王義呢,王義可在府上?”王子騰急聲問道。
那小廝哭道:“少爺一早兒去了鋪子裏,不在府中,不知道哪裏的亂兵,是京營的軍服,都騎着馬,見人就殺啊!”
王子騰心頭一沉,起身,看向齊昆,正要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又得來報,這次卻是值守戶部衙門的軍兵,入得官廳,面色倉皇,急聲道:“齊大人,逡赂娜伺闪司燆T說,立威營參將羅銳反了!讓六部諸衙司謹守門戶,不得外出,逡赂燆T現於京中彈壓局勢,五城兵馬司已往四城接管防務!”
此言一出,官廳腥四樕笞儯菊谧h論的文官,目中現出懼色。
齊昆霍然站起,驚聲道:“接管防務?這怎麼回事兒?這是誰的命令?”
那軍兵道:“是奉了雲麾將軍賈珩之命,賈雲麾掌着天子劍,調動了逡赂臀宄潜R司。”
齊昆以及戶部的一形墓伲勓裕念^一凜。
“羅銳?”王子騰面色微凝,一顆心沉入谷底。
是了,他早上聽着提了一嘴,說有個姓羅的遊擊死了,打發人讓方冀去了耀武營查問,難道因着這事兒?
都姓羅……
齊昆轉頭猛地看向王子騰,喝問道:“王大人,你爲京營節帥,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王子騰額頭見汗,深吸了一口氣,道:“齊大人,羅銳所率立威營麾下之神樞營,鎮戍在西城,許是……此將不滿整軍而造反?”
值得一提的是,京營十二團營,好比十二個集團軍,而神機(火器),神樞(騎卒),五軍(步卒)都是三營的標準配置。
齊昆喝問道:“羅銳爲何會反?”
王子騰嘴脣張了張,已然六神無主。
那邊兒小廝哭着說道:“老爺,亂兵衝進了府上,現在亂砍亂殺……”
王子騰轉而反應過來,心急火燎,道:“齊大人,本官需得先回家一趟。”
說着,喚着親兵,拔腿就走。
齊昆正自思索着局勢,猛然想起一事,沉喝道:“王子騰,汝爲京營節度使,不出城約束營將,彈壓叛亂,還望哪裏去?”
王子騰走到庭院,呆立原地,如遭雷殛,緩緩轉過身來,只覺手足冰涼,咬了咬牙,面色鐵青,對着一旁的親兵小校,聲音不自覺開始發顫,道:“你……領着人速速去往府上相援。”
是了,是了……如今出了亂子,他需得第一時間,前去平叛。
龐師立的揚威營、倪彪的護軍親兵,就在城外,只要他迅速平定叛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309章 王子騰急功近利,誤國誤軍!
王子騰深吸了一口氣,鎮定着心緒。
只聽那親兵小校遲疑,說道:“節帥,我們帶來的人手不多,現不知府上什麼情況,不若請五城兵馬司和逡赂娜讼嘣!�
王子騰臉上怒氣翻湧,喝道:“那就快去!”
那親兵小校不再多言,領着幾個兵丁,出了戶部官衙。
王子騰領着另外的親兵,也出了戶部衙門,騎馬向外行去。
與此同時,西城門,立威營千戶崔進以及手下一袑⑿#磺灏佘娮湓诔菢巧戏骄痈吲R下,弓弩上弦,嚴陣以待。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大批身着淡黃色軍服的五城兵馬司兵丁,以及紅翎黑袍的逡赂燆T如潮水湧現,由遠及近。
大約有六千人。
五城兵馬司東西兩指揮,一千五百人,逡赂燆T四千五百人。
爲首一馬當先者,赫然是東城指揮謝再義,身邊兒陪同則是西城指揮沈炎,身後跟着逡露贾笓]同知紀英田以及逡赂膸孜磺簟�
至於曲朗則率着另外一隊逡滦l緹騎,與中城副指揮董遷領着五城兵馬司兵丁,接管南北東三城防務。
城中逡赂木燆T出動,在京中由幾位千戶,把守重要街口,謹防原裁汰軍卒響應作亂。
“立威營將士聽着!本官是東城指揮謝再義,奉天子之命接管西城防務,爾等速速讓開路途!”謝再義騎在馬上,看着城門樓上一袕埞源牧⑼I將校,沉喝道。
身後五城兵馬丁與逡戮燆T,同樣長刀出鞘,張弓搭箭,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千戶崔進目光閃爍,在垛口處,高聲道:“我等也奉兵部令,獨守西城門,五城兵馬司不得妨礙軍務!”
謝再義冷笑一聲,喝道:“爾好大的膽子,敢僞造兵部之令,天子逡掠H軍在此,是要造反嗎?”
“我等不是造反,是清君側!兄弟們,殺了王子騰,我們才能殺出一條活路!”見糊弄來人不過,甚至身後軍卒見了逡赂燆T,面見動搖之色,千戶崔進連忙高聲喝道:“放箭!!!”
“反伲 敝x再義冷哼一聲,飛快取下掛在馬鞍上的弓箭,捻出一根箭矢,就向城門樓搭話的將校迎面射去。
“刺……”
一道破空之音響起,帶着刺耳的尖嘯。
崔進瞳孔一縮,面色大變,連忙低頭,只覺頭上范陽笠尖“咔嚓”一聲,已被射中。
心頭一凜,高聲道:“放箭,放箭!”
而這時,隨着崔進一聲令下,不少立威營軍卒開弓放箭,雙方對射,一時間悶哼聲響起。
五城兵馬司兵丁,平時職事多是緝盜捕寇,箭術比之羅銳麾下的立威營差了一籌,再加上立威營依託城牆俯射,居高臨下,終究有些喫虧,尤其是沈炎西城所部,有不少中箭倒地,傷亡慘重。
不過,逡戮燆T連同五城兵馬司兵丁所部以箭矢數目則彌補了差距。
謝再義面色冷幽,騎在馬上,捻起三根箭矢,向着城頭的士卒射去,每次皆有中箭之敵落下,壓制的一片區域不敢冒頭兒。
雙方對射了一會兒,互有傷亡。
“上盾牌,衝向馬道,殺上城樓!”謝再義見着如此拖延不是辦法,怒喝一聲,率先舉起盾牌,打馬而起,身先士卒。
之後就是大批五城兵馬司兵丁以及逡戮燆T,一邊射箭掩護,一邊發起衝鋒,雖然傷亡加劇,但也逐漸接近了城門馬道,這時已無法再行對射。
雙方兵卒,短兵相接,五城兵馬司和逡赂藬祪瀯轁u漸發揮出來,雙方圍繞城牆展開爭奪、廝殺。
紀英田在緹騎之後,見着這一幕,臉色微變,咬了咬牙,衝鋒上前。
一時間,雙方衝撞廝殺,殺聲震天。
城頭之上,隨着雙方兵馬混合在一起,再難射箭。
崔進高喝道:“兄弟們頂住,堅持一會兒,羅將軍就來了!清君側,殺王子騰啊!”
立威營將校士卒漸漸蝟集在幾處,而下方的逡戮燆T則試圖關閉城門。
而隨着五城兵馬司與逡赂燆T在京城彈壓局勢,以及謝再義馳援西城,與立威營奪門之戰傳來的喊殺聲傳遠,皇城根兒下的六部、寺、監衙司都知出了大事,京中譁然,流言四起。
各衙門派衙兵打聽消息,而“清君側,殺王子騰”的口號,也在神京城中傳揚開來。
大明宮,偏殿中。
殿中暖意融融,恍若春夏,宮女、內監在廊柱旁的幃幔肅然侍立,崇平帝一身明黃色龍袍袞服,正襟危坐在御椅上,面如冠玉,威嚴目光掠向幾位閣臣。
華蓋殿大學士、戶部尚書楊國昌,謹身殿大學士、吏部尚書韓癀,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李瓚以及文華閣大學士,工部尚書趙翼。
這分明是一次內閣御前會議。
議題一是經略安撫司籌建以及邊關整頓軍務,二是清查鹽務並稽查貪腐,三才是關於內閣補位之事。
經過一番上疏、挽留的戲碼,原文華殿大學士,禮部尚書賀均崭胬线�鄉在不久前成爲定局。
崇平帝這會兒臉上帶着笑意,似乎心情還不錯,看向李瓚,朗聲說道:“李卿,俟京營整頓完畢,明年卿坐鎮北方,就可着手整頓諸鎮精兵,據王卿所言,邊關喫空額也有近四成之數,向能實兵實額,朕又何愁邊患?”
李瓚點了點頭,道:“邊關之將於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臣以爲整飭不可操之過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