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243章

作者:林悦南兮

  其實,這幾天,已陸陸續續發生了兩三起類似事件。

  有往五都督府攔幾位都督僉事的,也有尋十二團營的高級將校的,還有前往兵部討要說法的,只是零零總總,人數較少,不大成氣候,剛剛聚集就被衙司駐守的軍兵控制,遞交五城兵馬司或者京兆衙門。

  現在近百人,就有些可怕了。

  賈珩道:“都誰去了?事態嚴重否?”

  沈炎道:“因爲我們發現的及時,調動了兵丁,謝指揮領着五百人前往相援,另外京兆衙門、五城兵馬司還有兵部的人,正在協調平息。”

  賈珩一聽謝再義在那兒,心頭鬆了一口氣,又問道:“兵部那邊兒怎麼說?”

  “大人,兵部那邊兒過來人說,讓我們將人速速抓捕了,以免影響公務,另要求再多派兵丁把守、警戒。”沈炎開口道。

  六部這等中樞機構,原有警衛力量,但不是太強,五城兵馬司則派兵丁着重巡查。

  賈珩想了想,說道:“先不要理會,老規矩,將人安撫好,好酒好肉招待,儘量不要發生衝突,等會兒本官即刻進宮奏事。”

  這幾日,五城兵馬司無論是自行發現,還是接來的遞送,一般都是這般處置,好酒好喝招待着,聽這幫京營將校、軍卒喝酒吹牛,然後等怨氣稍散,再行勸返。

  當然這是對不拿武器的鬧事。

  現在,這等集徐侗块T口,已見着“譁變”的苗頭了,他需要入宮提醒一下天子了。

  賈珩念及此處,目光深深,心頭閃過一抹思索。

  此刻的天子十分樂觀,就在昨日,王子騰入宮陳奏整軍進度,據聞天子龍顏大悅,留王子騰共用晚膳,再次賜其絹帛,贊其勇於任事。

  這已是十餘天內,第三次嘉勉。

  由此可見,天子已有些被王子騰的“雷厲風行”“大刀闊斧”衝昏了頭腦。

  不得不說,王子騰也不是酒囊飯袋,完全沒有防備,其人以揚威營參將龐師立率兵來回震懾,一開始,整軍規模不大時,將校哪個敢有異動?

  譁變?

  鐵拳不落下來之前,都會心存僥倖。

  但現在人數龐大,明顯有些兜不住了。

  “這些軍卒,若之前還是流民,敬畏朝廷的心態還在,就不敢鬧事,但眼下這些都是軍中動過刀槍之人,與建奴、倏芤悦珰⒌哪懫菦]有,但鬧事的膽魄卻有,而且人數愈校憵庥鷫眩驙懛ú回熜。”賈珩心頭閃過一絲陰霾,念及此處,看向沈炎道:“多派些人,如有執兵鬧事、打砸燒搶者,就地正法,絕不姑息,但如赤手空拳,只是聚攏趑[,還是要多加規勸。”

  沈炎拱手道:“卑職這就前往兵部盯着。”

  賈珩點了點頭,道:“去罷,儘量不要動刀兵,如何安撫,你也心頭有數。”

  “大人放心就是。”沈炎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至於如何安撫,自然是相信王節帥,相信朝廷,相信聖上,一定會妥善安置,快中午了,給諸位兄弟備了酒宴,如此云云。

  如果不是還有兩天才是冬至,還能一起喫餃砸。

  待沈炎離去,範儀說道:“大人,京營那邊兒急功近利,只怕要出亂子。”

  賈珩點了點頭,沉聲道:“朝廷急着用兵,數月前的仗打的太慘,京營又如此不堪,急於求成,也是人之常情。”

  當然,天子也有些操之急切了。

  哪怕天子再嘴上說着不急,但心頭其實比誰都焦慮,北方邊患肆虐,內部寇盜不靖,重華宮還有太上皇冷眼旁觀,天子心性剛強,自想做出一番事業來給天下人看。

  如今王子騰得着機會,利用了這種急於求成的心理,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不說了,本官這就進宮奏事。”

  不管如何,他終要給天子提個醒,否則天子最後回過味兒來,思及他料事之能,就成了知而不言。

  當然,也不能學田豐之流,剛而犯上,犯顏直諫。

  大明宮,偏殿書房之中

  崇平帝正在批閱奏章,手中拿得赫然是王子騰的奏報,這位素來不苟言笑的帝王,面上可見淡淡喜色流露。

  經過半個月的整頓,京營風氣爲之大變不說,更是累計清查出空額八九萬人,而十一團營中的五個團營,也在有條不紊地整頓。

  總之,形勢喜人。

  事實上,在大範圍的京營整頓中,查空額反而是最容易的,無非是數人頭兒、對名冊。

  這些武將或能串通起來矇蔽兵部來的文官,但在武將出身的王子騰眼裏,令手下親信普查全軍,無所遁形。

  因此王子騰幾乎第一時間發動中護軍,清查出京營空額八九萬人,即京中十二團營除果勇營外的十一營,現有兵丁減去八九萬之數,剩下就只有十四五萬兵丁在冊。

  雖然喫空額、貪墨兵餉之事觸目驚心,但查出如此還多的空額,極大鼓舞了崇平帝以及神京城中的文武百官。

  起碼在以往,京營是水潑不進,針扎不透。

  如今將真實兵額暴露出來,光是兵部欠發幾個月的兵餉,就能省出不少。

  而按着王子騰的整軍方略,這僅僅是第一步,幾乎在兩天之內飛速完成。

  第二步則是針對剩下的十一營,再裁汰掉近五萬的老弱,留十萬精銳。

  然後,陸續補諸省精銳至京營填補兵額,強幹弱枝,最終京營的整體兵力,大體在十七八萬左右。

  如果再加上賈珩的兩萬果勇營,就可將兵力壓縮在二十萬之內。

  這一方案,頗得兵部侍郎施傑、戶部尚書楊國昌的贊同,朝野上下也是對王子騰此舉讚譽有加。

  因爲,這已很是接近兵部侍郎施傑,當初和賈珩議過的京營定額,即以不足二十萬之數,紓解財用之窘。

  崇平帝看着奏章,漸漸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眉心,一時有些拿捏不定主張。

  蓋因,奏疏上赫然寫着,“臣以爲,京營整頓之後,果勇營諸軍兵力爲京營之最,仍轄兵二萬餘,臣竊以爲,果勇營原有老弱也應酌裁定額,況臣聽聞果勇營新兵不操弓射,不列戰陣,執着於左右之分……臣領兵多年,未聞此等練兵之法,標新立異,令人費解。”

  這奏疏雖非直接彈劾賈珩,但也算是表達不滿。

  京營十二團營,十一營皆得整頓,果勇營何爲異類也?

  他這個京營節度使,竟整頓不了果勇營?

  這可以說,是王子騰在自認京營整頓已收半功之後的一次“反擊”,早就看賈珩不順眼了。

  而且,王子騰此舉,因爲賈王兩家的親眷關係,這封有意呈通政司遞送,傳抄六科的奏疏,已然引起了科道言官的讚譽:“王節帥高風亮節,公忠體國。”

  同時言官科道,也終於注意到了賈珩這麼一支遊離在這次京營整頓的軍隊,這就是蔡權方纔所言的御史窺伺軍中細情,分明是來找茬兒,爲下一步的彈劾鋪墊。

  而問題這本身就是實情。

  當初,賈珩招降納叛,將流民補充入果勇營,迅速補齊了兩萬二的空額,這幾天雖得整訓、裁汰,但仍是實兵實額,可謂諸營兵力之最。

  而賈珩在這半月中,對果勇營新兵的操演,更是引起了一些非議。

  一言半語流傳到王子騰耳中,當然是未知全貌,嗤之以鼻。

第305章 自有章法,也不多言

  崇平帝將奏疏闔上,一時間,有些舉棋不定。

  “罷了,只一營,等京營整頓事畢,再作計較罷。”

  這般想着,拿起一封奏章,正是揚州鹽務之事,喚着戴權道:“去內閣喚楊閣老,韓閣老至偏殿議事。”

  戴權躬身應着去了。

  不多時,內閣大學士楊國昌,韓癀入得殿中,拱手行禮。

  崇平帝道:“兩位欽差,現在到了何處?”

  半個月前,賈珩陳述林如海遭人暗下毒手,當時崇平帝正忙於整頓京營,就交辦內閣楊、韓二人,選派能臣幹吏爲欽差,查察此事。

  當然也不是不重視,暗中還是派了內衛南下,暗中徹查此案幕後黑手。

  楊國昌拱手道:“回聖上,梁元此刻應到了河南境地。”

  崇平帝皺了皺眉,道:“梁元?”

  這人他記得,只是這人品德不檢,旁得也算是一員幹吏。

  楊國昌解釋道:“梁侍郎精通財貨稽覈,由其爲主,可察鹽務之弊,爲揚州鹽院出謩澆摺!�

  崇平帝轉而看向一旁的韓癀,問道:“韓卿呢?”

  韓癀回道:“臣恐此間有貪腐之事,右僉都御史於德,主動請纓,願意南下督查此案,現應在河南境內。”

  崇平帝面色淡漠,沉吟片刻,心頭飛快盤算着。

  一個齊黨、一個浙黨,一個正三品,一個正四品,都是衝鹽務去的。

  如今朝廷,齊浙兩黨因鹽務一事,都在爭着作事表現,當然,只要不耽誤正事,他無意相阻。

  “現在當務之急,還是京營整頓,沒有一支敢戰之兵屏護神京,夜裏都睡不安生。”崇平帝目中冷意一閃而逝,壓下心頭的其他思緒,又將威嚴的目光落在楊、韓二人身上。

  “楊卿,如今京營那邊兒欠發之餉,已有三個月,如今王子騰清查空額已畢,可將欠發餉銀先行撥付給兵部,以助其整軍。”

  崇平帝以廠衛爲耳目,其實也意識到了一些軍心變化,而這就是崇平帝爲王子騰想出的安撫之策。

  楊國昌聞言,蒼老面容上也現出幾分笑意,說道:“老臣一早兒就撥付給兵部,裁汰近十萬軍卒,只此一項,一年就爲朝廷省出三百多萬兩紋銀,更不減戰力,王節度使真乃國家干城。”

  崇平帝心頭也不禁有幾分振奮,說道:“一旦整軍而畢,明年就要大力整頓地方都司、衛所,一掃積弊!”

  至於九邊爲何不提?

  一來,九邊將門樹大根深,擔關防戍邊之任,不可擅動,哪怕朝廷也只是不停摻沙子。

  二來,武英殿大學士李瓚經略北境之後,勢必還有一場調整、整頓,故而倒不必多說。

  內閣次輔韓癀看着面上喜色不一而足的君臣,白淨、儒雅的面容上,神情淡漠,暗中搖了搖頭。

  他不懂整軍,但他懂人事,王子騰如此激進,似乎沒有太好的軍將安置之法,這些人真的不會生怨,老老實實配合?

  還有五軍都督府,雖說聖上已經完全取得了重華宮的太上皇的默認。

  如今的大漢,再不整軍經武,就有社稷毀墮之險。

  可五軍都督府那些勳貴,真的願意就此束手就擒?

  但天子這時候,明顯正在興頭兒上,而且這種事情,誰也保證不了一定出亂子,萬一王子騰腹有良郑橈L順水,他出頭提醒,豈不成了自作聰明?

  事實上,王子騰當初還是想出安置之法,但……沒錢啊。

  安置軍將,可不是每個人發二兩銀子,這事兒就結束了,欠餉要不要發?還有安置費用,真的算起來,都是好大一筆銀子,百萬之數。

  王子騰當初跟風賈珩,劫掠軍將之財貨,以安置兵卒,但很快發現,說着容易做着難,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其原因在於,王子騰無法確定歷年軍將喫了多少空額,更遑論追繳虧空?

  此外,王子騰深知其中牽涉到南安郡王等五軍都督府的一袆熨F,以免引起五軍都督府的反彈,就默契地不再窮追不捨。

  這就好比說好的“節制大資本,平均地權”隨着形勢的一片大好,突然就不提了一樣。

  因爲敏銳意識到樹敵太多,做事阻力太大,還是專心幹好一件事兒,漢族地主們齊心協力先把滿清帝制給推翻走向共和,再說其他。

  就在君臣雄心萬丈之時,外間一個內監進入宮中,稟道:“陛下,賈雲麾遞了牌子,想要求見聖上。”

  此言一出,不僅崇平帝面現訝異,就連楊韓二人,同樣神色微頓,心頭猜測不停。

  暗道,這位天子寵臣,這時候不再整軍,這時候來進宮做什麼?

  崇平帝詫異了下,他原本還考慮等會兒,召見賈珩商議果勇營一事,不想竟主動覲見。

  “宣他進來。”崇平帝開口說道。

  不多時,着二品武官官袍,身量頗高的少年,在內監引領下,進入殿中書房,拱手道:“微臣參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子鈺來了。”崇平帝面上現出一抹笑意。

  楊韓二人見此,心頭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天子寵臣,如秦皇之蒙毅,漢武之霍去病,如唐皇之王忠嗣,都是寵信有加,異於常人。

  賈珩拱手道:“微臣有事陳奏聖上。”

  崇平帝聞言,面色詫異,問道:“這,是什麼事兒?”

  賈珩道:“就在剛剛,兵部門前聚攏了京營裁汰的將校,有近百人之多。”

  崇平帝神色鎮定,問道:“兵部衙門鬧事?事態現在如何?”

  其實這幾日,他也收到內衛稟告幾起兵部衙門以及五軍都督府鬧事的信來,不過這些也在他預料之中。

  “臣提領的五城兵馬司,已派兵丁控制局勢,勸返了那些將校。”賈珩面色沉凝,開口說道。

  他在進宮之前的路上,又得了沈炎派人快馬來報,兵部衙門前的鬧事者,已被驅散了,事情暫且平息。

  崇平帝聞言,面色就有的冷,說道:“那些被裁汰的將校,庸庸碌碌,不能爲國分憂,如今令其解甲,還心懷怨望,朕難道還指望他們前往北疆於東虜搏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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