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暗道,是了,就算不能入宮爲妃,進王府爲王妃也差不太多。
這般一想,心頭髮冷,難道那珩大爺早算着這一茬兒,有意壞事?
寶釵靜靜聽着二人敘話,玉容淡漠,心頭暗暗搖了搖頭,思忖着:“昨個兒,珩大哥的意思,似是對這幾位皇子避之唯恐不及。”
王夫人這邊兒,面帶笑意道:“聽嫂子這般一說,大姑娘倒是不急着出宮了。”
趙氏輕聲道:“不急,再等一二年,其實也在這一二年。”
兩人說話聲音輕弱,又藏頭漏尾,比較含蓄,除卻寶釵聽得,倒也無旁人注意。
卻說王子騰這邊兒,領着一芯I將校,出了儀門,遠遠迎接。
“子騰兄。”南安郡王未及近前,就大笑說道。
南安郡王四五十歲,與王子騰、牛繼宗等人同輩。
一旁的北靜王水溶,柳芳、侯孝康、石光珠等人都是紛紛抱拳行禮。
王子騰快步上前,大笑道:“兩位王爺駕臨寒舍,下官只覺蓬蓽生輝。”
同樣對着五軍都督府的一形鋭爝�禮。
不管立場如何,雙方表面工夫,起碼做得到位。
說話間,把臂進入花廳,引入宴席,敘話起來,觥籌交錯,酒酣耳熱,當着一芯I將校的面,王子騰有意不提京營之事。
及至午後時分,一匈e客喫得酒足飯飽,王子騰讓其子王義招待着京營將校,然後引着南安郡王、北靜王爺入內宅敘話。
僕人奉上香茗,王子騰目光緊緊盯着南安郡王,開口道:“王爺,如今京營整頓在即,還需王爺鼎力支持。”
南安郡王甕聲甕氣笑道:“支持,怎麼不支持?京營這幾年鬧得也不像,貪腐嚴重,軍紀廢弛,本王瞧着哪有團營精銳的樣子?正需賢弟這樣的大才整頓。”
王子騰聞言,心頭暗鬆了一口氣,但面上卻現出謙虛之色,說道:“京營久疏戰陣,這次朝廷,從聖上到內閣,上下矚目,勢必要整頓出樣子來。”
這話自是以堂皇大勢壓人。
南安郡王笑着點了點頭,說道:“北靜王他們也在這裏,五軍都督府自是鼎力支持的,昨日送到五軍都督府的牒文,並無問題,但賢弟,愚兄有一言還是要說一說。”
王子騰昨日將整頓京營的選兵、裁將之法,移送至五軍都督府。
王子騰道:“王爺且說。”
南安郡王道:“京營整頓歸整頓,可總要給原來的將校一條出路,有不少也曾爲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不能全不顧及舊情,一概解甲歸田罷?還有一些老弱兵卒,原本拿着餉銀,在京中勉強餬口,如果就這麼讓他們離營,如不解決生計,只怕在京城街面生事兒。”
王子騰眉頭緊皺,問道:“那依王爺的意思呢?”
南安郡王憂心忡忡道:“將校、老弱如是裁汰,總得妥善安置,這得需朝廷拿錢來,起碼讓人解甲歸田,總要發一筆銀子作安家之用,否則,只怕人心生怨吶。”
王子騰聞言,心頭就有不悅,道:“王爺,國家財用匱乏,幾個月前,東虜入寇,銀子現在大半都賑濟北邊兒,再說這些老弱之軍,已佔國家便宜甚多,還能伸手要銀子?”
他早已問過戶部的口風,銀子,一兩都沒有!
不尋京營追究歷年空額貪墨之銀,已是戶部既往不咎了,這還讓戶部出銀子。
南安郡王凝了凝眉,咄咄虎目看向王子騰,道:“可依着賢弟的裁兵汰將之法,幾乎要裁掉四成將校、軍卒,如此之多的人,也不能放任不管吧?”
王子騰面色肅然,沉聲道:“王爺,這些將校,既不堪爲戰,碌碌無用,再予其銀子,實無這個道理。”
南安郡王皺眉說道:“本王月前不是聽說,東城還抄檢了一千多萬兩銀子,這怎麼拿不出銀子?”
南安郡王此舉自是大有用意,朝廷定下的整軍經武,裁汰京營,誰也攔阻不了,但陽奉陰違,暗中壞事,也需要策略。
比如他南安王爺在此爲裁汰將校、士卒爭取權益,之後,勢必傳揚出去,這就得了軍心。王子騰道:“這非下官所知了。”
北靜王水溶面色凝重,提醒道:“只怕會鬧出亂子。”
其他柳芳、侯孝康、石光珠都是紛紛說道:“近六成之人都要裁汰,數萬人,如不得妥善安置,只怕會釀出亂子。”
一之時間,書房中人聲嘈雜。
這自是好話說盡,壞事作絕。
真要出了什麼事兒,都可以說,大家夥兒都提醒過你了。
王子騰被吵吵的有些懵然,急聲說道:“王爺與諸位,所慮不無道理,一些將校多年以來,喫空額、喝兵血,當嚴查空額,令其補充虧空,彼時,以稽查虧空銀兩,以之安頓老弱!”
如果賈珩在此,就會發現這好生熟悉,分明是自己那一套,完全是整頓果勇營的策略。
而這一策略,自然也是王子騰在其质糠郊降奶嶙h下,對賈珩整頓果勇營諸軍的借鑑。
但不得不說,王子騰沒有考慮到一個問題。
那就是賈珩當初有逡赂陌抵忻芮斜O視、陸合等人倒戈一擊、天子劍強勢鎮壓,再加上出征剿寇,使怨氣有所傾瀉,種種原因交織在一起,方得功成。
當然,關鍵是果勇營牽連的畢竟人少,現在十一個團營都要這麼整訓,哪怕裁汰掉四成,都牽涉好幾萬人的生計。
果然,王子騰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書房,竟漸漸安靜下來。
南安郡王卻面頰潮紅,擊節而贊,高聲道:“妙啊,此策甚妙,奪軍將之財而分於兵卒,不動戶部一兩一文。”
心頭冷笑,好你個王子騰,整軍還不算,你還要大肆清查虧空,難道還要讓他彌補歷年從京營得來的餉銀?
癡心妄想!
回頭,等回頭兒將風聲放出去,待釀出一場亂子,再作計較。
王子騰見南安郡王態度認同,心頭鬆了一口氣。
暗道,他之前對五軍都督府這幾位心懷警惕,難道是多慮了?
也是,朝堂上下齊心協力要整軍,誰能攔阻?
南安郡王又和王子騰敘話了,還煞有介事幫着王子騰拿主意,待天色漸晚,離了王子騰府上,騎上馬,臉色刷地沉下來,在四合暮色中,恍若烏雲密佈。
“王爺。”柳芳騎馬並薅校吐暤溃骸艾F在怎麼辦?”
南安郡王目中冷光閃爍,說道:“還能怎麼辦?他既一心逢迎於上,將事做絕,那就休怪我等心狠手辣了。”
柳芳聞言,臉色倏變,道:“那王爺方纔爲何還讓五軍都督府協助?”
南安郡王冷笑一聲,道:“待變亂出來,他首當其衝,必受朝廷責難,而我們做好善後事宜,再伺機奪回整頓京營之權,順理成章。”
整頓京營,這是朝廷大勢,但誰來主導,區別大了去了。
不提南安郡王心頭之事,卻說書房中,王子騰站在窗前眺望,負手而立,忽地,皺眉問着一旁的方冀,道:“方先生,你覺得彼等是真心支持本帥嗎?”
方冀沉聲道:“節帥,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節帥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不成事,天子問罪,不過,對彼等也不得不防。”
王子騰道:“先生所言不錯,本帥不管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都要當作真心,縱無本帥,京營還是要整頓。”
方冀嘴脣翕動,想要說些提防這些人暗中使壞,鋌而走險,但想了想,都是武勳之列,總不會太出格纔是。而且,難收其效不說,還會引來龍顏震怒。
王子騰轉過身來,道:“金陵的雨村,前日來了書信,說年底入京述職,打算往府上一敘,請求我爲中人,說和與榮寧二府連宗,方先生,你怎麼看?”
賈雨村,是他拉攏的文臣,這等科甲出身的文臣,只要時機一至,就可推上高位。
正巧明年,京兆尹出缺兒,他看能不能將其引薦給楊閣老。
方冀道:“此事,恐怕還要看那位賈雲麾的態度。”
提及賈珩,王子騰臉色幽幽,目光明晦不定。
就在這時,外間僕人喚道:“老爺,夫人說,兩位姨太太帶着表少爺,在內廳等着老爺呢。”
王子騰高聲道:“這就過去。”
方冀則識趣地起身告辭。
王子騰來到內廳,這會兒,各家誥命夫人以及旁人皆已散去,只有王子騰之妻趙氏以及薛姨媽母女,並薛蟠、寶玉,一同敘話。
見王子騰進入廳中,正與趙氏說話的王夫人、薛姨媽、寶釵都來起身見禮。
寶玉、薛蟠喚道:“舅舅。”
王子騰笑了笑,看了一眼大臉寶和薛大腦袋,道:“都坐吧,自家隨意一些。”
寒暄兩句,王子騰笑道:“都說什麼呢?”
趙氏道:“還是說寶玉他大姐姐的事兒,老爺,你聽聽,那賈家東府那位珩大爺說的什麼話,要將大姑娘請出宮來。”
說着,將經過敘說。
王子騰面色倏變,目光陰沉,問道:“他是怎麼說的?”
王夫人臉色就有些不好看,道:“兄長,他說若是有喜信兒,早就該有了,這都好幾年來,一直宮裏苦熬不是個事兒,但我聽嫂子說,皇后的兩位皇子這一二年就要開府,不定有着其他機會。”
王子騰皺了皺眉,沉聲說道:“與皇子成姻親,有利有弊,如果聖上納外甥女爲妃,那纔是最好不過的事兒,但皇子,將來誰也說不了哪片雲彩會下雨,如你我這等人家,富貴已極,還需……謹慎爲要。”
他管着京營,如果和聖上結爲姻親,這纔是大富貴,但和皇子,現在他都看不出聖心屬意何人,貿然捲入,是禍非福。
王夫人:“……”
一旁的薛姨媽,不知爲何,心頭竟好受了一些。
王子騰叮囑道:“你回去和老太太說,先在宮裏待着,回頭我想想法子。”
王夫人點了點頭,連忙道:“回去就和老太太說。”
第296章 福禍無門,唯人自召
王家,內廳之中。
見王夫人再無疑問,薛姨媽笑道:“兄長,我也有件事兒,還要請教兄長。”
王子騰聞言,愣怔了下,看向自家妹妹,好奇道:“哦,什麼事兒?”
趙氏笑眯眯看着,心頭湧起一股得意。
薛姨媽嘆了一口氣,指着薛蟠,說道:“還不是文龍,我瞧着他在京裏,一天天東遊西蕩,也不是個事兒,不定再鬧出亂子來,兄長現在管着京營,我尋思着讓文龍在兄長身旁聽差,不說當什麼官,哪怕是牽馬執蹬,長些見識也是好的。”
王子騰聞言,轉眸看向薛蟠,正好瞧見自家外甥臉上的憨厚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對着一旁的薛姨媽道:“蟠兒身形魁梧,是塊兒做武將的好材料。”
薛姨媽喜得不自禁,眼角的細細魚尾紋都笑開。
王子騰沉吟道:“我帳下中護軍親兵,來回諸營,傳令遞書之類,倒也不累,讓蟠兒先做着,漲漲見識。”
一般而言,中護軍親兵跟隨主帥,擔任傳遞文書和跑個腿什麼的,主要是跟着王子騰漲漲見識。
薛姨媽心頭大喜,連忙看向呆在原地的薛蟠,道:“蟠兒,還不過來謝謝你舅舅。”
薛蟠笑道:“謝謝舅舅。”
暗道,這中護軍也不知管着多少人?
想起那前呼後擁,一聲令下,心頭就是一熱。
王子騰板起臉,叮囑道:“以後按時到我府上聽值,不要怠慢了。”
薛蟠聞言,臉上的喜色漸漸斂去,銅鈴大小的眼睛骨碌碌轉起,心頭泛起嘀咕。
怎麼聽着這不像是個好差事?
不提薛蟠這邊兒如何泛起小心思,卻說賈珩這邊兒,陪着宋皇后、咸寧公主用罷午膳後,又在坤寧中坐了一會兒,直到申酉之交,這才乘上一輛馬車,離了宮苑。
馬車轔轔駛過紅牆高立,寬及六尺的青石板道,車輪與冷石碾過的聲音,在綿長的巷道上響起,在暮色四合的冬日傍晚,平添幾分清冷、寥落之意。
馬車之上,賈珩與元春相對而坐,元春的丫鬟抱琴則安靜坐在一旁,打量着對面着二品武官官袍的少年。
去了女官袍服,換上一身淡黃色衣裙的少女,不施粉黛,清素、端麗不減分毫,只是這會兒原本喜色流溢的玉容,安靜下來,竟有着一絲悵然。
見着元春臉上現出的迷茫,賈珩問道:“大姐姐,怎麼了?”
元春收回失神的目光,凝眸看向賈珩,輕聲道:“沒什麼,只是一時間,有些……”
賈珩道:“有些悵惘?”
元春眼前一亮,珠圓玉潤的聲音輕顫了下,柔聲道:“是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賈珩笑了笑,道:“這是人之常情,大姐姐畢竟在宮裏生活了八九年,突然返回家中,會有一個適應的過程。”
賈珩倒是能理解元春的心緒,那種多年心願,一朝得償的興奮之後,剩下來的就是對未來的茫然。
而且可以預見,再過幾天,元春肯定會更加不適應。
“大姐姐有沒有想過以後之事?”賈珩想了想,問道。
元春輕輕嘆了一口氣,抬起一張白裏透紅的臉蛋兒,清澈、明亮的眸光,倒映着對面的少年。
賈珩看着欲言又止的少女,輕聲道:“大姐姐先在家裏待一段兒時間,若實在閒不住,我倒是有個好去處。”
元春聞言,彎彎柳葉細眉之下,明眸熠熠,好奇問道:“珩弟,什麼好去處?”
一旁的抱琴,也抬眸看着對面的少年,安靜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