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不是賈璉,還是何人?
賈璉衣衫凌亂,額頭上鮮血淋漓,面色倉皇地從屋裏跑出來。
一張俊俏的臉蛋兒已然如雪蒼白,身軀顫抖着,轉眼間已跑到薛蟠近前,不聽薛蟠來喚,就一陣風兒般從薛蟠身旁跑過。
讓時間稍稍倒退一些。
因冬月之前,賈璉被賈赦往平安州派了一趟急差,這一去就是半個多月,前日纔回家,因大半時間都在路上奔波勞苦,早就窩了一團火氣。
賈赦半晌午時,卻接到了北靜王府中的帖子,說約了柳芳、牛繼宗、侯孝康等人一同喫酒,賈赦欣然應允。
而按着賈赦的習慣,不飲樂至傍晚自是不會回來。
賈璉這下就得了空隙,溜到賈赦後院去尋姨娘嫣紅廝混。
事實上,白天偷情反而安全一些,因爲賈赦晚上多半要回來,這就不保險。
但賈赦剛到北靜王府所在的街道,忽地想到自己前日淘來的一件前宋時的金石印章,還有一個前明景德鎮的官窯瓷器,就想着拿過去給北靜王水溶以及柳芳等人掌掌眼,算是飲酒時的談資。
因擔心僕人不知輕重,再給磕碰壞了,遂吩咐車馬回來,親自來取。
卻說賈赦帶着幾個小廝,到了黑油門的宅院,正要往書房而去,就見着通往嫣紅院落的抄手遊廊欄杆上,正自打着瞌睡的興兒,行至近前,沉喝道:“打什麼瞌睡,璉兒呢?”
興兒打了個激靈,一見賈赦,臉色“刷”地蒼白,一時沒了主張,竟是拔腿就走。
賈赦心下起疑,沉喝道:“來人,拿住他!”
頓時幾個僕人按住興兒,按翻在地。
“見着我就跑,必是心中有鬼!”賈赦冷聲道:“說!”
“老爺,我……”興兒支支吾吾,竟不敢應。
賈赦臉色微變,快步向着嫣紅所在的小院過去,繞過一道假山,沿着迴廊,還未盡得廂房,就聽得男女的嬉笑。
賈赦輕了步子,近得前去,貼在軒窗上,臉色漸漸陰沉。
裏面赫然傳來熟悉至極的男女說話聲音,以及熟悉的……歡好喘吟之聲。
……
……
以及不堪入耳的淫詞浪語,嬉笑之聲。
賈赦聽了幾句,面色又紅又白,只覺一股邪火直往腦門兒上撞,雙目猩紅,額頭青筋根根暴起。
快步行到緊閉的門扉前,一腳踹開房門,怒喝道:“好畜生!”
正自屋裏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爲何物的二人,驚叫一聲,幾乎嚇得魂飛魄散。
賈赦進入屋內,看着牀榻之上衣衫不整的狗男女,怒吼一聲,一時拿不着趁手之物,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扔了過去,正砸在賈璉額頭,只聽“咔嚓”一聲,鮮血直流。
賈璉“急色”而未盡除衣衫的優勢,頃刻間就顯露出來,鬆開車把,忍着頭上傳來的劇痛,提起一旁的衣裳,向外衝去。
“偷母的畜生!賤人!我要殺了你們!”
賈赦怒吼着,上前先是打了嫣紅一個耳光,而後眼角餘光忽地瞥見牆上懸掛的鎮宅寶劍,取了來,正要向嫣紅刺去。
嫣紅明顯也驚醒過來,拿起被子朝賈赦臉上一扔,顧不得裸着上身,下了牀就跑,邊跑邊嚷:“殺人了,殺人了。”
賈赦劈在被子上,提着劍追殺兩人,怒火攻心,幾乎失去理智,口中怒罵道:“偷母的畜生,賤人!我要殺了你們啊!啊……”
第274章 禍水東引
薛蟠聽了這話,只以爲是賈璉和邢夫人偷情被捉,只覺心頭起了一絲異樣,不等賈赦提劍衝出,不理那小廝,一溜煙兒朝着榮國府快步跑去。
到了榮府就是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璉二哥哥和大太太偷情,大老爺要殺了璉二哥哥!”
隨着薛蟠到榮府胡嘞嘞,一時之間,僕人、丫鬟都是向着賈母院裏傳着,還有一些婆子、丫鬟向着賈母院裏稟告。
榮慶堂中剛剛淨了手,圍坐在兩張圓桌之前,正準備拿起筷箸、湯匙的賈母。
面帶微笑地看向一旁的寶釵,見少女肌骨瑩潤,舉止端嫺,對着一旁的鳳姐,笑道:“鳳丫頭,你看寶丫頭,品貌端莊,看着就是個有福氣的。”
鳳姐笑了笑道:“我沒出閣時,就說寶丫頭恍若雪花梨蕊堆起來的一樣。”
寶玉大臉盤上現出憨厚的笑意,道:“寶姐姐姓薛,可不就應着一個姓字,不知姐姐有字沒字?”
黛玉在一旁正自品着香茗,聞言,黛眉顰了顰,不知爲何,心底浮起一段記憶,“妹妹可有字沒有?”
這般一想,心中湧起一抹古怪,看向寶玉那張笑意洋溢的滿月臉盤兒,一剪秋水閃了閃。
心頭漸漸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悵然,星眸凝起,卻不由看向那面容澹然,低頭品茗,安之若素的逡律倌辍�
賈珩似有所覺,放下手中的茶盅,看了黛玉一眼,四目相對,目光柔和了幾分。
黛玉卻覺得那柔煦的目光,有些灼人,竟有些不敢對視,罥煙眉微蹙了蹙,放下手帕,垂下螓首,拿起桌子的茶盅,低頭品着。
聽着賈母的誇獎,寶釵似有幾分羞意,雪顏肌膚上浮起兩朵紅暈,同樣微微垂下螓首。
面對長輩誇讚,只得輕笑了笑,倒不好隨意接話。
只是,忽地心頭一動,抬起明亮的杏仁明眸,瞧了一眼面容朗逸、灑脫不羈的逡律倌辏丝躺倌晷煨旆畔虏柚眩駪B氣定神閒,似是察覺到自己的注視,衝自家點了點頭。
此刻賈珩面色默然,看了一眼寶釵,又是看了一眼黛玉,暗道,二女確是足以並列十二釵正冊第一。
薛姨媽笑道:“老太太這幾個孫女、外孫女,我瞧着也是品容姣好,知書達禮的,老太太孫子都這般出挑了,女孩兒也是一個賽一個的出挑,這讓旁人家怎麼活纔好。”
聽着這奉承話,賈母臉上笑意繁盛,正要說幾句客套話,忽地外間一個婆子慌慌張張從外間進來,道:“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大老爺拿劍追着璉二爺砍殺呢,說要殺了璉二爺!”
此言一出,原本歡聲笑語的榮慶堂,恍若被按了暫停鍵,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將過去,震驚、疑惑等神情不一而足。
“怎麼回事兒?”賈母急聲問道。
鳳姐已從座位上起身,看向那婆子,問道:“二爺怎麼回事兒?大老爺爲何要提劍追砍二爺?”
那婆子倒也知道利害,支支吾吾,猶豫着似不敢張口,但就在這時,鳳姐柳葉眉一豎,嬌喝道:“快點兒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婆子道:“說是璉二爺偷母被大老爺撞見……”
此言一出,啪嗒啪嗒……
碗箸湯匙齊齊落地,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響聲,繼而整個榮慶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宛若晴天霹靂,將人雷得外焦裏嫩。
以兒偷母,人倫慘劇啊!
鳳姐如遭雷殛,只覺眼前一黑,嬌軀晃了晃,竟有天旋地轉之感,手腳冰涼,丹脣顫抖着道:“這……這怎麼……他怎麼和大太太,我一定是在做噩夢,是的,就是噩夢了。”
平兒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扶住了鳳姐的腰肢,幾個丫鬟也是上前,攙扶着鳳姐。
賈母面色灰暗,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來,只覺一口氣都要喘不上來。
偷母,偷邢夫人?
這等驚世駭俗的醜聞!
榮慶堂中其他人同樣面色變幻,震驚難言。
哪怕是未出閣的姑娘都知道這簡簡單單的“偷母”二字,究竟意味着什麼。
薛姨媽臉上笑容迅速凝滯,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浮上心頭,不由僵硬地轉過頭去,瞥了一眼王夫人,卻見自家姐姐面色難看,目光同樣滿是震驚。
又是看向自家女兒寶釵,卻見寶釵微微蹙着秀眉,一雙水潤杏眸中現出驚訝、疑惑的神色,但豐美、妍麗的玉容上,仍滿是風輕雲淡之色。
“冤孽啊。”賈母長嘆一聲,面上滿是苦澀。
然而,就在腥诵乃蓟炭郑恢绾问呛弥畷r,就聽得“嘭”的一聲,堂中几案似被人拍了一下。
原本面面相覷的腥耍际轻呗曂ィ瑓s見少年面如玄水,目光清冷,一股無聲無息的威嚴氣勢在榮慶堂中散逸開來。
賈珩眉頭微皺,目光冷漠,緊緊盯着那婆子,沉聲道:“胡言亂語!這是哪個混賬告訴你的!”
那婆子迎上那一雙冰冷目光注視,心頭一怯,“噗通”就是跪下,顫聲說道:“是……是剛到京裏的表少爺!他說去大老爺院裏請安,就見到大老爺提着劍要殺璉二爺呢,口中說着偷母的畜生!”
薛姨媽、寶釵:“……”
賈母、王夫人、鳳姐:“???”
寶釵容色微變,牽涉到自家兄長,再也無法保持鎮定,捏緊了手帕,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賈珩臉上恍若徽至艘粚铀谅暤溃骸皝砣耍 �
此言一出,薛姨媽身形一顫,面色倏變,看向那少年。
此刻,何止是薛姨媽,榮慶堂中王夫人、李紈、黛玉、探春、迎春、惜春都是神情默然,靜靜看着面如冰霜的少年。
湘雲也沒了嬌憨、爛漫之態,蘋果圓臉上難得嚴肅起來,微微歪起螓首,捋着前襟的頭髮,如黑葡萄的大眼睛,不錯眼珠地看着賈珩。
突然而至的安靜,讓這位性情天真爛漫的少女,多了幾分天異樣動人的情態。
寶釵這時連忙伸手拉着薛姨媽寬慰着,轉頭看着那面色霜寒的少年,抿了抿櫻脣,水潤的杏眸浮起一抹憂切。
就在這時,林之孝夫婦從屏風後繞了過來。
賈珩沉聲道:“帶着人,將薛蟠、賈璉等人一同拿將過來,我要問話!再有在府中胡亂嚷嚷的,一律先掌嘴,捆將起來,再敢亂嚷嚷者,杖二十!另外,將大老爺請了過來!”
淡漠的聲音在榮慶堂響起,擲地有聲。
林之孝夫婦齊齊應了一聲是。
賈珩目送着林之孝夫婦離去,面色愈發冰冷。
哪怕再是對賈璉的行徑不恥,但他爲賈族族長,還要儘量將其惡劣影響降低到最低,畢竟偷母之事,太過駭人聽聞。
雖然和剛成族長沒多久的他,也沒有太大關係,但不能任由這種流言傳到外間去,否則對賈族闔族都有不利影響。
薛姨媽聞言,臉色倏變,急聲喚道:“珩哥兒,蟠兒他……”
這時,賈珩回眸看了一眼薛姨媽,眼神淡漠、冰冷。
薛姨媽對上那銳利的目光,心頭一突兒,竟生出一股憚懼,聲音細弱,漸不可聞。
寶釵容色微變,輕輕拉過自家母親的手,喚道:“媽,哥哥不知從哪裏聽得隻言片語,就在府上亂嚷,也該喚哥哥過來問問纔是啊。”
她都不想自家兄長剛來神京,又捅了一個簍子,這種偷母的事兒,別說聽得一言片語,就是親眼瞧見,都要悄悄走開,裝作不知道啊。
有些事,就算真的也不可以到處去說!
賈珩轉頭看向賈母,朗聲道:“老太太,事涉族中子弟敗壞我族聲譽、門風,我爲族長,不能不理!不管如何,總要查個水落石出,不能任由謠言亂傳,壞我族風評,老太太可還有其他話說?”
在事情沒有定論之前,他也不好多說其他。
不過,他並不認爲賈璉會和邢夫人有着不倫之事,多半是賈璉安慰了賈赦後院的姨娘。
賈母此刻聽着賈珩處置,宛若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道:“珩哥兒,這件事兒就交給你了。”
賈珩點了點頭,也不多言,靜靜等待着。
而壓抑的氣氛在榮慶堂中充斥着,隨着時間的流逝,空氣幾乎凝結如冰。
就在這時,林之孝進來堂中,說道:“老太太,珩大爺,幾個亂傳的小廝、婆子已經拿住了,都說是從表少爺那邊兒聽到的,亂嚷嚷的已經被掌了嘴,表少爺也被帶了來,就在院裏。”
賈珩沉聲道:“老太太還有其他人先別過去,我到院裏問問。”
說着,轉頭看向薛姨媽,道:“事涉薛蟠,那姨媽和表妹一同過來罷,平兒,你扶着鳳嫂子也過去。”
畢竟是苦主。
薛姨媽聞聽薛蟠已帶了來,心頭自是擔心不已,在寶釵的攙扶下,隨着賈珩而去。
而鳳姐則在平兒的攙扶下,出了榮慶堂。
此刻薛蟠被幾個小廝按着,正自掙扎着,罵道:“你們這些狗奴才,抓我做什麼?!是璉二哥哥偷母,又不是我!”
就在這時,卻見廊檐之下,呼啦啦來了幾人。
薛姨媽聽到這話,呼吸一滯,好懸沒暈過去。
寶釵連忙和一旁的同喜、同貴,鶯兒兩個丫鬟攙扶着薛姨媽。
薛姨媽氣得直剁腳,怒罵道:“喫了蛆的孽障,還在那胡唚!”
寶釵面色也有幾分不好看,凝睇看向自家兄長,貝齒緊緊咬着下脣,抓着手帕的手攥了攥。
鳳姐此刻聽着薛大腦袋的傻話,原本正自絕望、無助的心緒,竟被衝擊的七零八落,嘴角抽了抽,臉上不知是哭是笑。
不僅是鳳姐,就隔着屏風聽到薛大傻子之言的賈母等人,無不臉色難看。
賈母轉頭看見一旁的探春、迎春、湘雲等人,猛地反應過來,萬一等會兒問出來一些不堪入耳的東西,委實不宜讓這些未出閣的姑娘去聽,對鴛鴦吩咐道:“鴛鴦,先帶着寶玉她們去我那屋歇着。
鴛鴦應了一聲,就是帶着幾個姑娘往賈母屋裏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