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200章

作者:林悦南兮

  “是。”戴權從御案中取過一封奏疏,轉身遞給了王子騰。

  王子騰心頭一驚,拿過閱覽,閱讀着其上文字,面色變幻了下,因爲其上正是敘說了果勇營喫空額之情。

  王子騰面色倏變,只覺後背冷汗滲出,“噗通”跪下,頓首拜道:“聖上,臣爲京營節度使,有失察之責,還請聖上降罪!”

  “你方任京營節度使不足一年,這個賬還算不到伱頭上,起來罷!”崇平帝擺了擺手,面色鐵青,看着額頭滲出冷汗的王子騰,心頭多少有些失望。

  任京營節度使不足一年,就做不了事嗎?

  以前他或還覺得還的確是這樣。

  但賈子鈺剛剛提點京營一日,就清查空額之餉銀,追奪貪佔餉銀,就在半個月前,牛繼宗爲了還上餉銀虧空,到處典當牛家產業。

  而果勇營除卻被斬首示械南哪恋热顺瓩z家資彌補虧空,包括同知、僉事、參將、遊擊都陸陸續續補上了,近半餉銀虧空。

  再說掣肘重重,無力整軍?

  賈子鈺剛剛上得奏疏,已補齊果勇營兵額,所言剿捕了少華山的數夥倏埽瑺懬笾伪局撸剂髅袂鄩褷懕皇蛊淝硎沦,滋擾地方。

  這一石數鳥,面面俱到。

  更不要說,前有清剿三河幫倏埽唤鈬鴰熵斢弥y,二爲內帑營生殫精竭慮。

  “向使滿朝文武皆如賈子鈺,朕何又落得此等內憂外患,左支右絀的窘境!”

  還是那句話,賈珩的出現,尤其是雷厲風行、大刀闊斧、無事不成的幹練作風,給了崇平帝一種高期待。

  總忍不住拿手下大臣和賈珩去比。

  這一對比,就不忍看了。

  崇平帝面色不豫,冷笑說道:“邊軍喫空額四成,京營更是尤爲烈之,近半喫空額,還有老弱減半發放餉銀,朕前日讀弘文館編纂的《明史》,觀我大漢京營,已有庚戌之變時,前明之不吉之兆!”

  崇平帝所言是指明史記載:【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兵部尚書丁汝夔核營伍不及五六萬人。驅出城門,皆流涕不敢前,諸將領亦相顧變色。汝夔坐誅。】

  王子騰拱手道:“臣一定全力整頓京營,裁汰老弱,爲聖上練出一支敢戰之兵。”

  崇平帝道:“京營整頓,刻不容緩,等賈子鈺歸來,你們多加商議。”

  王子騰聞言,心頭就是一凜,就有些憋屈。

  又是賈子鈺。

  他已在天子口中,提賈珩之名幾次,這位少年究竟何德何能,爲何如此得天子青眼有加?

  崇平帝沉吟片刻,沉聲道:“戴權,傳朕口諭,着內閣擬旨,王子騰查邊有功,加兵部侍郎銜,賈珩於京畿三輔剿寇有功,晉爵一等雲麾將軍,詔旨六部,明發中外。”

  因爲此刻在內閣值宿的是武英殿大學士李瓚,提前都有通氣,就可直接擬旨。

  本來王子騰以武將之身,若實授兵部侍郎,或許引得六科譁然,崇平帝說不得還要施展一番借力打力的權術手腕。

  但現在……

  崇平帝分明改易了心思,只是加銜兵部侍郎,表其勞苦功高,並不實授。

  這種加銜,哪怕是邊關一些勞苦功高的總兵,都加了兵部侍郎銜,多領着一份俸祿,反而失了先前李瓚所想的讓王子騰入閣的“前奏”用意。

  至於賈珩的爵位晉升,由正三品而升入正二品,按說是要象徵性的廷議一下。

  但一來是升武勳之爵,且不在五爵之內。二來,內閣有武英殿這位執掌兵部部務的大學士願意奉擬,也不失名正言順。

  所以,內閣擬旨,被六科駁回的幾率爲零,因爲靖平三輔倏埽谝膊畈欢嗔恕�

  “一等將軍就是正二品,領果勇營都督就可水到渠成了。”

  崇平帝眸光閃了閃,思忖着。

  王子騰這邊兒也是拱手謝恩,心頭那種往日聖眷移走、淡薄的異樣之感,愈發強烈。

  加兵部侍郎銜,他缺這個銜?

  還有誰能告訴他,他離個京的工夫,那位寧國旁支,就要一躍而升爲正二品的武官了?

  可恨,誰讓他……不姓賈?

第263章 薛蟠:珩表兄,我是文龍啊

  華陰縣

  午後時分,賈珩在逡赂l士的扈從下,騎着一匹棗紅色駿馬,緩行在縣城街道上,目之所及,可見街道兩旁的房屋,有不少都被前日的積雪壓塌成一個個洞。

  果勇營的將校、軍卒正在搬着木料、茅草、瓦片,上着梯子,幫着華陰縣的百姓修補房子。

  臨近華山的寒風,略有幾分刺骨,撲打在少年峻刻、削立面容上,氣質愈見英武、清絕,紅色大氅隨風而揚,恍若赤紅邋懀k麗鮮豔。

  少年端坐馬鞍之上,腰間懸着金龍劍鞘的天子劍,正要繼續往前走着,前往城外的營寨,處置軍務。

  然而,兩旁正在忙碌的百姓看到賈珩,卻是親切地喚着“雲麾來了”,從屋舍、商鋪中走出,攔住了馬隊。

  賈珩見此,也只得翻身下馬,將繮繩遞給一旁的逡滦l,笑道:“諸位父老鄉親,請了。”

  一個鬢髮如銀、臉上溝壑縱橫的婆婆,帶着一個扎着紅頭鬙的女孩兒,從人羣中顫顫巍巍出來,挎着籃子,笑道:“這是俺家烙的油餅,還熱乎着,雲麾嚐嚐吧。”

  一旁腰間繫着圍裙的婦女也是面帶微笑,挎着一個竹蔑編就的籃子,裏面裝有半籃子的土雞蛋,說道:“這是雞子,雲麾拿着燉羹喫。”

  另外一個荊釵布裙、水桶腰的中年婦人,笑道:“雲麾娶親了沒有,我有個侄女,年方二八,長得俊得很。”

  其他婦人笑道:“翠花她娘,你哪來的侄女?你別是想說你那閨女翠花吧,那二百多斤,能配上雲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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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這一幕,參將單鳴面有動容,甕聲甕氣道:“某家從軍數十載,未見有兵卒爲百姓修補房屋,解百姓之繁難,也未見百姓對軍將愛戴、親近一如鄰里。”

  都說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在這個時代,能做到軍紀嚴明、秋毫無犯就已是有道王師,但現在果勇營的軍將、兵卒,豈止有道二字?

  知縣鄧興,牽着一匹黑馬,聞言,同樣感慨道:“單將軍,下官輾轉諸縣,宦海沉浮近十載,也從未見過有軍卒幫助百姓搭建房屋,百姓愛戴軍卒如親朋,亞聖有言,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如今看去,不過如是啊。”

  這位崇平初年,同進士出身的華陰知縣,明顯還未徹底爲陳漢官場徹底污染、同化,見得這一幕,心頭觸動極深。

  曲朗清聲道:“雲麾先前所言,軍卒許多來自百姓,是謂子弟之兵,家中子弟爲受災父老排憂解難,應有之義。”

  鄧興聞聽此言,雙眼一亮,朗聲道:“好一個子弟之兵!雲麾前有軍民魚水之情,後有子弟之兵,縱古之名將,也難見此對軍民之情有機紓之論,真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啊!”

  古之兵家,多在兵書上強調和論述廟算、軍需、賞罰、計帧⒂瞄g對軍爭勝負的作用,而鮮少從政治角度去思考軍隊與百姓之間的依存關係。

  孫子曰:“上下同欲者勝。”

  然而這個“上下”,更多是指君與臣、將與兵,而非兵與民。

  賈珩這邊兒應對完華陰百姓的熱情寒暄,拱了拱手,笑道:“諸位父老鄉親,我還需去城外大營中視察軍務,不好多做盤桓。”

  腥寺勓裕际切ψ派㈤_一條通路。車錚看着這一幕,轉頭看向陸合以及原果勇營的兩位遊擊將軍,面上隱見愧色,嘆道:“先前少華山倏芴幽渖钌剑噘嚾A陰父老幫助尋找寇巢,如斯兵民一體,互幫互助,我等不及也。”

  “是啊,以往想都不敢想,百姓哪一個不是避我等如蛇蠍!”一位名喚肖林的參將,點了點頭,深以爲然道。

  另外一位遊擊將軍,道:“賈大人治軍有方,讓我等大開眼界。”

  陸合聽着幾人,暗道,老車你們以爲拍那位的馬屁,就能保住屁股下的位置了?

  那位治軍、將兵皆能人之不能,只怕回京之後,果勇營再無我等之位!

  在華陰縣駐軍日久,賈珩麾下果勇營的將校,在這種軍民和諧共處的場景下,多多少少受到一些感染,雖不敢說受得靈魂洗禮,洗心革面,但也是多有觸動。

  而就在腥烁锌f千之間,城門洞處卻傳來一陣喧鬧聲。

  就是將賈珩和袑⒌哪抗馕诉^去。

  只見一輛輛馬車,自城門洞而入。

  卻是有一輛押送着盛滿箱子的車子,車軸斷裂,側翻看來,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噗通”落地。

  其內金銀、絹帛,就是灑落在一地,而正在城門洞守衛的果勇營兵丁,正要上前幫忙。

  那騎在一匹駿馬之上,着黃稠衫的少年,一拉繮繩,面色一變,喊道:“我看哪個敢亂動!這是我們薛家的財貨!福伯,快來人看着!”

  而在城門口的值守的是個小旗官,一聽這話,臉上一垮,就有些不樂意。

  抱起了手,挑了挑眉,冷笑道:“哪個看上你這點兒破爛兒!老子前段時間破了山寨,好東西一箱一箱的,比這三瓜兩棗見得都多,老子稀得你這些雞零狗碎!”

  幾個頭戴范陽笠的果勇營軍卒,聞言,也是哄笑了起來。

  不管是石鼓山的四夥倏埽�是少華山的幾夥倏埽麄兘俾舆^往商賈,堪稱富庶,剿滅之後,打破山寨,自是繳獲了不少贓銀、財物。

  比如石鼓山,四夥不願打碎瓶瓶罐罐的倏埽扒搬後嵋还怖U獲了價值近四五十萬兩的金銀、絹帛。

  少華山八九夥倏埽瑯永U獲了價值近百萬兩的金銀財貨。

  但這些財貨,按着賈珩的軍令,並着逡赂约坝H兵籌建之憲衛巡視,都要統一充公、不得私匿。

  爲此執行軍紀,前前後後砍了幾十顆腦袋。

  甚至,一名因爲喫空額而急於搜尋銀子填補虧空的遊擊將軍,被糾劾風紀的憲衛逮着,送到中軍,被賈珩二罪並罰,以天子劍“先斬後奏”!

  自此,果勇營爲之上下警然。

  之後,賈珩派人抄檢、計點財貨,先是拿出一成墊發了拖欠兩個月的餉銀,又一成用來安置新募的流民之兵,再抽出半成用來撫卹果勇營麾下的傷亡士卒。

  此外,打算拿出半成,在凱旋迴京前,於華陰城外,辦一次表彰大會,對有功將校以及士卒予以獎賞。

  至於賈珩也好,還有下面的遊擊將軍以上的將領,盡職本分,反而一兩銀子都沒有分。

  一來,自是不能那邊兒剛剛喫了空額還沒有秋後算賬,就給予賞銀。

  二來,收買這些中高階將校,沒有三五千兩,能拿得出手?這樣一來,投入成本就大了。

  說來有趣,在這種特定場景下,這些遊擊、參將,大多數沒有……統戰價值。

  反之,將節省下來的銀子,七八兩、三五兩地,發給低階將校以及兵卒,盡收軍心。

  自此之後,果勇營軍心所望,如臂使指。

  下層兵卒的風評,大致就是,賈雲麾這人能處,軍紀嚴歸嚴,但有好處是真給你。

  這纔是往日的京營***子、二流子,突然變成所謂“子弟兵”的真相。

  實兵實餉,不貪不佔,賞罰分明。

  當然,最後剩下的近七成,近百萬兩的財貨,則是由逡赂妩c造冊,充入國庫、內帑。

  而後者也是崇平帝看到奏疏(日報)的快樂源泉之一。

  否則,老媽子一樣絮絮叨叨寫隨筆、感想,誰看多了都會膩煩。

  這邊廂,端坐馬上的薛蟠,聽着城門幾個軍卒的嘲笑,一張大臉盤子一時間又青又白,心頭暗罵,

  他孃的,被這幾個丘八給笑話了。

  他薛家,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被人笑話都是破爛!?

  而薛蟠身後的一輛馬車車廂中,容色豐美、肌膚瑩潤的黃裳少女,閉目假寐,少女臉頰白膩如梨蕊,妍美端麗。

  這時少女聽着外間動靜,輕輕睜開一雙水潤清澈的杏眸,隔着布簾子,問着坐在車轅前首的丫鬟鶯兒,柔聲道:“鶯兒,車怎麼停了,還有哥哥在外面和誰爭吵?”

  鶯兒隔着簾子,語氣憂心忡忡說道:“姑娘,大爺似是和官軍吵起來了。”

  寶釵容色微變,柳葉細眉下的水杏眸子中,浮起憂切,問道:“沒出什麼事兒吧?”

  她一路過來,見得不少官軍,幾乎和攔路匪盜也沒什麼兩樣,好在她家自金陵上京,得了金陵知府衙門開具的路引,這一路上倒是有驚無險。

  鶯兒輕聲道:“車子壞了,箱子落在地上,一些金銀灑出來了,那些官軍倒沒哄搶,抱着手笑大爺呢。”

  寶釵聞言,先是鬆了一口氣,而後詫異道:“這倒是奇了。”

  官軍什麼德行,她這一路也算見着了,哪怕有金陵府衙開具的路引,還有兄長不時拿出舅舅的名頭,但也留了一些買路錢。

  這見着銀子不哄搶,還是頭一遭兒。

  香菱這時,也是揉了揉眼睛,睜開眼眸,好奇地看着寶釵。

  彼時,鶯兒輕聲抱怨道:“姑娘,咱們原說一路不停的,直接上京,大爺非要說在華陰歇歇腳。”

  寶釵聞言,卻反過來寬慰着鶯兒,柔聲道:“天色已晚,想來一時也到不了神京,路上尋驛站住,人多口多的,不好安頓,不若明早出發,到長安縣城休整一下。”

  寶釵說着,就是伸出一隻肌膚勝雪的玉手,挑開馬車車窗的棉布簾子,因還有着竹簾遮擋,就從裏間見外面,外面卻見不着裏間。

  寶釵凝眸,看着不遠處的一幕。

  果見,如鶯兒所言,那些軍卒看着灑落在地的金銀財貨,抱着手大笑,人與馬呼出的熱哈氣,將一張張軍卒面容映得不大真切。

  “這些兵,似是京營的兵?”

  因舅舅王子騰就是京營節度使,寶釵這一路上,不動聲色中還是做了一些功課,如今見着迥異於省軍的號服、旗幟,情知是京營。

  見此,心下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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