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李嬋月“嗯”了一聲,壓下心頭那一絲驚疑,隨着賈珩向着閣樓而去。
閣樓早已燈火通明,一盞盞宮燈,將閣樓中的桌椅陳設映照得明亮如晝,璀璨輝煌。
晉陽長公主已在憐雪的攙扶下,從二樓下來,着淡黃色宮裳、頭戴金翅步搖的麗人,身姿豐美,笑意粲然,款步而下,一見小郡主,問道:“嬋月,今兒個怎麼回來這麼晚?”
李嬋月上前挽過宮裳麗人的胳膊,嬌俏道:“表姐拉着我說話,多留了一會兒,娘,小賈先生這過來是?”
晉陽長公主笑了笑,看向賈珩,美眸中也是有着幾分別樣的意味,隨意說道:“過來有事和爲娘商量。”
母女敘着話,一旁的憐雪吩咐着丫鬟去傳菜餚。
賈珩這時也落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靜靜看着母女二人笑着敘話。
一個儀態端莊,聲音珠圓玉潤,一個嬌憨爛漫、聲音清脆嬌俏。
清河郡主敘說着在宮中聽弘文館的五經博士講學之事,晉陽長公主則是笑着附和着。
值得一提的是,陳漢諸皇子、皇女接受的教育,是嚴格按着君子六藝,琴棋書畫的要求進行課程設置。
許是因爲方纔之事,晉陽長公主也沒有擔心賈珩受冷落,並未有意尋賈珩搭話。
賈珩並沒有插話,安靜聽着,也沒有東張西望,只是看着二人。
晉陽長公主雖和自家女兒說話,但其實倒是有一小半心神在賈珩身上,見其面上並無不耐之色,心底也有幾分觸動。
有時候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這面容稚嫩的少年,似乎真實年齡比她都大一些。
以往還是一種隱隱的不能將其視爲尋常少年,現在這種感覺,卻愈發強烈。
“可明明比嬋月也大不上一歲。”
想起方纔那觸碰之間的旖旎,晉陽長公主心頭嘆了一口氣。
而說話的空當,端着菜餚的婢女,入得閣樓。
晉陽長公主也收起心底的一絲古怪,柔聲道:“子鈺,過去用飯罷。”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殿下請。”
待洗手罷,落座在一張黃花梨木製的八仙桌前。
晉陽長公主自是坐在主位,清河郡主在右手落座,賈珩則在晉陽長公主對面。
晉陽長公主看着一旁的青玉酒壺,彎彎細眉下的美眸現出笑意,道:“子鈺,這是御酒梨花白,還是皇兄登基大典之後賜下的,本宮平時不怎麼喝酒,一直窖藏着,前後有十餘年了,你過幾天要出征,就取了來,權當爲你壯行。”
憐雪這邊廂也提起酒壺,給對面的賈珩斟了一杯。
“多謝殿下。”賈珩聞言,先是道了謝。
而後端起酒盅,清冷目光投落在對面那張妍麗無端的玉容上,清聲道:“賈珩自知能有今日,皆系殿下當初舉薦,我敬殿下一杯。”
晉陽長公主笑了笑,舉起酒盅,道:“錐處囊中,其末立見,你有今日,是你出生入死換來,縱無本宮引薦給皇兄,你遲早也有今日。不過……你這酒,本宮還是要喝的。”
二人說着碰了一下杯,杯沿兒向下低半寸,但結果卻是同等,最終各自平視,將酒飲盡。
一盅酒入肚,賈珩面色不變,卻見對面宮裳麗人沒,兩頰浮上淡淡的桃蕊紅暈,在燈火映照之下愈添嬌美、明豔。
賈珩眸光閃了閃,目光垂下,悠然道:“這梨花白,入口醇厚甘洌,不愧是進貢的御酒。”
晉陽長公主拿起筷子,輕聲道:“本宮窖藏了三十多壇,你若是喜歡喝,明兒個送你府上十壇罷。”
賈珩笑了笑道:“多謝殿下。”
動筷用菜,自不必言。
少頃,李嬋月瞥了一眼賈珩,然後看向晉陽長公主,輕聲道:“娘,我也想喝一杯。”
“小孩子家家的,喝什麼酒。”晉陽長公主橫了一眼李嬋月,嗔怪說道。
“小賈先生比我也大不了一歲。”李嬋月怏怏道。
這話自是另有意味,似在提醒晉陽長公主,對面少年比你女兒才大一歲,你自己斟酌。
晉陽長公主美眸閃了閃,只當沒聽懂李嬋月的弦外之音,既有些寵溺,又有些無奈,說道:“只此一杯,喝多了傷身的。”
說着,也吩咐憐雪給李嬋月斟酒。
“半杯就行了,讓她嚐嚐味就好了。”宮裳麗人看着酒盅,又是顰了顰眉,勸阻說道。
這時代的酒水度數其實不高,更像是一種飲料,紅樓夢原著中,寶玉至梨香院,薛姨媽也讓寶玉喫了兩杯酒。
第246章 來日方長
賈珩看向李嬋月,正見明眸皓齒、玉貌韶顏的少女,正拿着一雙明亮、清澈的眸子盯着自己。
這小郡主有些狐狸眼,和晉陽長公主的丹鳳眼眼型不大像,眉眼氣質也略有些憂鬱。
李嬋月忽問道:“小賈先生,你那三國話本還寫嗎?皇表姐今兒個見我催了,說我家書坊翰墨齋出的書,是不是有後續回目的底稿,只是暫壓着不刊版。”
賈珩道:“最近不得空,有空會寫,小郡主平時也看話本?”
李嬋月笑了笑,笑意略有幾分客氣和疏離,道:“平日也有看,打發時間,只是市面上沒有什麼好本子。”
晉陽長公主笑着活躍着氣氛,說道:“嬋月這孩子,不僅喜歡看,還喜歡寫。”
就像父母喜歡向朋友炫耀自己的孩子一樣,晉陽長公主也沒有例外。
賈珩聞言,目光詫異而古怪。
李嬋月被對面賈珩注視着,臉頰卻騰地紅了,拉了下晉陽長公主的胳膊,低聲道:“娘……你怎麼什麼都說啊。”
“我家嬋月還害羞了。”晉陽長公主眉眼彎彎,輕笑着打趣道。
就好比後世,看多了就會有動筆的念頭,有時候倒也不是爲了錢,而是因爲表達欲。
不僅是李嬋月寫過,晉陽長公主也……
賈珩看出李嬋月的不自在,笑了笑,輕聲道:“若是喜歡寫話本,也沒什麼不可,如寫得好,數百年後,供後人觀瞻懷念,也算是另一種青史留名,說來,在以往也不乏女子以話本、詩才而傳誦後世。”
事實上,除卻王侯將相外,芸芸猩蠖嘟⒉涣舜蟮墓I,淹沒在浩浩蕩蕩的歷史長河中,而著書立說反而是另外一種揚名的方式。
好比,後世之人知道寫***的李漁,又有幾個知道時任的內閣首輔,兵部侍郎又是誰?
這就是文學的生命力。
李嬋月聞言,瞥了賈珩一眼,“嗯”了一聲。
賈珩笑了笑,也不說什麼。
用罷飯菜,已是戌時,行至二樓敘話,三人相對而坐,品茗敘話,論了一會兒史,轉而提及京城風物,漫天閒聊也無太多的指向性。
及至小郡主掩嘴打了個呵欠,似是有些睏倦。
賈珩向窗外眺望了下,道:“殿下,天色也不早了,需得告辭了。”
晉陽長公主螓首點了點,對着一旁的憐雪道:“將三國話本的銷售明細遞給子鈺,讓他看看。”
憐雪應了一聲,不多時去而復返,手中拿着一卷簿冊。
賈珩伸手接過,翻閱着,看着上面匯成明細的銷售情況。
三國話本在神京城中在一個多月的時間內,一共出售了大約十二萬五千冊,精裝本兩萬五千冊,而簡裝本則是十萬冊左右。
“精裝本一冊定價六兩,大概是十五萬兩,而簡裝本一冊定價三兩,則是三十萬兩,減去坊刻、印刷、渠道、人力成本,利潤也有四十餘萬兩,二一添作五分,得二十餘萬兩,當然這是因爲話本的火爆,畢竟是傳世名著,而且之後,京中市場漸趨飽和,該買的都買了,沒買的也不會買,而且還有一個盜版和識字率的問題。”
在神京城中,因爲翰墨齋的背景,盜版其實還少一些,但一出了神京城,不用想,盜版鋪天蓋地,收益斷崖式下跌。
賈珩看着簿冊之上的銀兩數字,也沒有覺得誇張。
因爲這時代書商本就是暴利行業,碰上一本火書,能讓一家書商喫一輩子的那種,甚至後世有專門的文獻研究。
其實縱然是後世,一本渠道爆火的新媒體文,能養活一個大幾十號員工的小網站。
先前抄了賴家家資,得銀數十萬兩不錯,但那筆銀子是寧府十餘年的公中銀兩,他也可以支取,但沒有這筆銀子用着理直氣壯。
見賈珩目光閃爍,似有欣然之色,晉陽長公主輕笑了下,心底竟也湧出一股沒來由的歡喜,雖她要分出一半之利,但錢多錢少對她,其實也無多大區別。
想了想,輕聲道:“這本書當是翰墨齋創號以來十餘年間,最爲好賣的一部話本了,翰墨齋在金陵、江浙尚有分號,其餘省域未有分號。”
這時代,想要販書得利,一個是京城文教發達、達官顯貴卸啵^之京華,而另外一個是金陵省、江浙等東南三省,中小地主、士紳商賈卸啵瑤缀跫壹覒魬粲胁貢牧晳T。
哪怕不買四書五經,小說總是會看的額。
賈珩道:“有此已是意外之喜,倒不好再得隴望蜀。”
晉陽長公主點了點頭,笑了笑道:“以子鈺的才智,縱不爲官,哪怕是寫書,想來也能富甲一方。”
賈珩搖了搖頭,道:“如非遇到殿下,能出售得一千兩,就已了不得了。”
除了晉陽長公主外,也沒有幾個書商願意給他這般公道的價格了。
而彼時,他無官無職,更是沒有多少議價之權。
愈是回首往事,愈是覺得這位晉陽長公主品格難得。
晉陽長公主嫣然一笑,美眸柔媚之意流轉,似對這話也有幾分受用,看向一旁的憐雪,吩咐道:“讓賬房將銀票準備好,待會兒一同讓子鈺帶過去。”
“是,殿下。”憐雪應了一聲,不多時,折身而返,將一木盒遞給賈珩。
賈珩也沒有故作姿態地推辭,接過之後,抬頭看向晉陽長公主。
晉陽長公主輕笑道:“天色不早了,本宮也不多留你了,省得你家中夫人惦念,等明天吧,本宮讓憐雪去你府上,再商量籌建商號之事如何?”
賈珩點了點頭應了聲,也不多作言語,起身隨着憐雪離去。
待賈珩出得閣樓,晉陽長公主目光猶自出神,許久,輕輕嘆了一口氣。
許多事情,只是故作波瀾不驚,其實內心早已驚濤駭浪。
坐在一旁品着香茗的李嬋月,聽着這聲嘆息,心頭微動,上前挽過晉陽長公主的胳膊,琉璃澄瑩的眸子眨了眨,輕聲道:“孃親幹嘛嘆氣?”
晉陽長公主輕笑了下,看着古靈精怪的少女,道:“娘在嘆氣,你也老大不小了,早些給你找個婆家纔是正理。”
李嬋月先是一愣,繼而羞惱道:“表姐都還沒……”
“你別和你表姐比,她的婚事最終未必得自己作主,你有時候也早些讓她定了,拖延下去,不定……再有什麼波折。”晉陽長公主說着,容色漸漸蒙上一層霜色。
李嬋月卻未聽出晉陽長公主的弦外之音,輕笑道:“我倒是看中了一人,還要問孃的意思。”
晉陽長公主聞言,詫異說道:“哪家的王孫公子?”
難道是前不久一同遊玩的王孫公子?
“娘覺得……賈珩怎麼樣?”李嬋月眨了眨眼睛,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羞澀、扭捏之態。
“不行!”
晉陽長公主玉容微變,急聲說着。
繼而似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聲音帶着幾分責備,道:“他有妻子了,你是郡主,怎麼能給人做妾?”
李嬋月嬌俏道:“妾不妾的,我又不在乎,他還能虧待我不成?”
她就不信,她娘還能搶她“中意”的男子,待她最後說這是玩笑話,那時,孃親的心思自就淡了。
“你怎麼……看上他了?”晉陽長公主心頭一急,
李嬋月點了點頭,一臉煞有介事說道:“現在京中屬他名氣最大,這樣的青年俊彥,孩兒看上他也不是正常的嗎?”
晉陽長公主聞聽此言,就覺的不對,面色一頓,柳葉眉下的美眸,狐疑地看着自家的女兒。
嬋月才和他見過幾次,而且嬋月縱是中意,也不會如此不知羞?
不由憶起前事,心頭不由既好氣又好笑。
這孩子……是想讓她孤獨終老是吧?
眼見當年粉雕玉琢的嬰兒,現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她年近三十,大好的青春芳華,爲了一個承諾……
雖她也喜歡嬋月小時候粉嘟嘟的樣子,更是有着我家有女初長成的欣然。
“嬋月,她有妻子的,不可能娶你爲正妻,等你過幾年,爲娘給你好好挑門兒親事,再說,你才見過他幾面?神京公侯之家,比他出挑的青年俊彥……車載斗量。”晉陽長公主揉了揉小姑娘的空氣劉海兒,輕聲細語說着,只是言至最後,卻有些底氣不足。
李嬋月揚起秀美的臉蛋兒,嬌俏道:“才見幾面怎麼了,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我就認準了他,此生非他不嫁。”
晉陽長公主:“……”
越說越來勁了是吧?小孩子,天天總想管大人的事。
只是,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嬋月真的長大了呢。”晉陽長公主輕聲說着,抿了抿丹脣,心頭既是歡喜,又是覺得悵然。
嬋月這些年也長大了,而她這些年怎麼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