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67章

作者:林悦南兮

  黛玉清聲道:“這會子,好多了呢。”

  探春默然了下,說道:“林姐姐,方纔可是擔心老太太怪珩哥哥?”

  黛玉被看出心事,抿了抿粉脣,輕聲說道:“是我體力不支,憑白掃了大家的興,再因此牽累了珩大哥被埋怨,心頭就愈發過意不去了。”

  湘雲捏着手帕,輕笑說道:“林姐姐自來是個多心的,也沒見哪個埋怨呀。”

  探春道:“雲妹妹,林姐姐也是一番好心。”

  然後看向黛玉,輕聲道:“珩哥哥那邊兒備的有跌打藥酒,等回去要一些,塗抹塗抹罷。”

  黛玉點了點螓首,應了一聲。

  探春笑道:“林姐姐該多出來走走纔是,前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呢。”

  黛玉點點頭,說道:“以前倒不曾留意,這景緻竟有這般不同。”

  事實上,黛玉除卻五六歲乘船上京都外,一直就是在賈府那小小的宅院居住,眼前就是寶玉等一應兄弟姊妹,根本看不到太多外間的繁華世界。

  所以,沒有觀過世界,哪來的世界觀?

  姐妹三人說着話,及至傍晚時分,賈府出行車隊重又回到寧榮街。

  寧國府中,斜陽晚照,脈脈餘暉落在屋脊樑檐之間,爲這座百年公侯之府披上了一層金色紗衣。

  書房之中,賈珩端坐在紅木書案之後,垂眸看着先前從兵部借閱的東虜與大漢九邊的資料,主要記載着關於金國崛起,遼東淪陷的細情。

  自隆治二十七年,遼東失陷,天下震動,已經有二十餘年,但戰爭的起因,可以追溯到隆治十八年女真諸部的統一之戰。

  彼時,在赫圖阿拉城的女真,已整合除葉赫部外的女真諸部,葉赫求援於漢,時太上皇詔旨遼東諸衛、鎮出兵,但陳漢兵將無能,屢戰而不能制。

  五年之後,奴酋起兵反漢,之後撫順陷落,神京震動,彼時,太上皇信重時任兵部尚書譚縉之言,御駕親征,坐鎮北平,由譚尚書調五路兵,二十萬大軍,齊發赫圖阿拉城,之後就是一場慘不忍睹的大敗。

  越明年,東虜先後陷開原、鐵嶺,二年之後,又陷遼陽、瀋陽,至此,關外等廣袤疆域不復大漢所有。

  “雖其上沒有明言……這段時間,恐怕朝局風雨飄搖,沸反盈天。”賈珩凝了凝眉,繼續往下翻閱着,看到下面一行驚心動魄的文字,“趙王督師十三萬,由邯鄲至北平,遏敵南進,周王領兵十四萬鎮守洛陽,屏藩西京。”

  “是了,遼東陷落之後,天下震動,太上皇威望受損,甚至帝位都隱隱覺得不穩,一位帝王若是感受到寶座不穩,君臣相疑……如果沒有猜錯,這就是一廢太子的起因了。”賈珩看着其上文字,從一些蛛絲馬跡中推斷着。

  因爲隆治帝在位時長達三十九年,至隆治二十七年,尚富有春秋,但太子及壯,麾下自然有不少文武擁護,又逢遼東失陷這樣的大敗仗,文武百官豈能不羣情洶洶,人心浮動?

  “是不是如此,或許可以試試旁敲側擊下那位單親媽媽……晉陽長公主?或是晚上問問西府的老太太,再是在後宅中大事不出,也不可能不聽得一星半點兒。”

  當然,賈母見識有限,估計說不出太多門道。

  問晉陽長公主,又擔心犯了別人的忌諱。

  賈珩正自思忖着,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向秦可卿,溫聲道:“西府那邊兒,都送過去了?”

  “送過去了。”秦可卿邁着盈盈步子,行至近前,柔聲細語道:“夫君,三妹妹丫頭侍書還在內廳,問你這有沒有跌打酒?”

  賈珩聞言,怔了下,清聲道:“藥酒倒是有的,她這會兒人呢?”

  情知是爲黛玉而要。

  “就在內廳呢。”秦可卿溫婉一笑,略有幾分喫味說道:“夫君陪她們爬山了?”

  賈珩笑了笑,說道:“就在後山涼亭上坐了會兒。”

  說着,起身在書櫃抽屜中取出藥酒,看向秦可卿,溫聲道:“平時習武,自己配一些,這會兒倒是用上了,待閒了,咱們也去賞玩下神京城內外的景緻。”

  “嗯。”

  秦可卿欣然地點了點頭,柔聲道:“我將這藥酒給她罷。”

  賈珩笑着拉過秦可卿的纖纖玉手,輕聲道:“一起去好了,忽然想起,一會兒政老爺的門生傅試過來拜訪,等下去外間花廳見見。”就隨着賈珩出了內書房,來到內廳,見到侍書。

  秦可卿也不再說什麼,隨着賈珩向着內廳行去。

  將藥酒給了侍書,叮囑了幾句,然後坐下品着香茗,夫妻二人就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剛坐下沒多大一會兒。

  及至傍晚時分,外間僕人來報,“傅通判還有二老爺一同過來了。”

  賈珩聞言,就是一怔,暗道,這傅試竟還請了賈政爲中人說和。

  想了想,看向秦可卿,說道:“我去前面看看。”

  前廳之中,傅試已是坐在花廳中,其人一身便服,面色強裝鎮定地與一旁的賈政說着話。

  賈政本來不願過去,但傅試以學生之禮,帶了妻子、妹妹先去拜訪了榮國府的賈母。

  賈母喜那傅秋芳的品格,留着在一旁說了會兒話,讓賈政跟着過來看看。

  一見賈珩從後院而出,傅試面色一變,就是站起身來,行禮作揖道:“傅試見過珩大爺。”

  以官場上下品級見禮,但稱呼卻有意親近。

  一旁的賈政,也是笑着站起,說道:“子鈺,去清虛觀打醮可還順利罷?”

  “多謝二老爺關心,還算順當。”賈珩衝賈政點了點頭,寒暄兩句,然後看向傅試,語氣轉而就有幾分冷漠,說道:“傅大人,無需多禮,坐罷。”

  分明是對傅試的套近乎不以爲然。

  而後,賈珩落座在一旁的椅子上,這時,就有粗使丫鬟給三人奉上香茗。

  傅試面上掛着諂媚的笑意,說道:“久聞大人年少有爲,如今一看,當真是儀表堂堂,氣宇軒昂。”

  賈政在一旁聽着也是手捻鬍鬚,面上與有榮焉。

  賈珩抬眸打量着傅試,語氣平靜無波道:“傅通判過譽了,聽二老爺說,傅大人尋本官有事,如今廳中也無旁人,不妨直言。”

  對傅試其人,他也隱隱有所瞭解,這人善於投機鑽營,爲官估計也談不上什麼廉直。

  雖言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陳漢官場,貪腐更是蔚然成風,但他也不是什麼人都接收。

  能不能幫這傅試,幫到什麼地步,還是取決於傅試自己,有沒有價值是其一,身上乾淨程度是其二。

  傅試陪着笑說道:“不瞞賈大人,下官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託東翁的面,冒昧來訪,特有一事相求。”

  賈珩面色淡漠,託着小几上的茶盅,拿起蓋碗,撥弄着茶沫,並不言語。

  傅試抬頭打量了一眼賈珩,整理了下思緒,小心翼翼說道:“先前,貴府賴升觸犯國法被下獄論死,當時,賴家託了東翁的名,過來攀纏,讓下官爲其引薦京兆衙門的司獄,似是欲行不法之事,下官當時就抹不開面兒,無奈之下收了他五千兩銀子,本來是事後至東翁處分說,不意京兆案牘公文勞碌,一時忘了此事,昨日都察院的於御史着小吏問詢,下官方猛然想起此事……”

  賈珩呷了一口茶,道:“傅通判,本官記得初至京兆府時,就和你有言在先吧?”

  傅試心頭一凜,急聲說道:“珩大爺,下官縱是有十顆腦袋,也不敢放走賴升啊,這是朝廷欽定的要案,下官豈敢從中作梗?”

  傅試心頭懊惱不已,暗道,悔不聽小妹之言。

  “那你向都察院,如實道明,想來以於御史之方直,也不會冤枉了你。”賈珩面色沉靜,說道。

  傅試面色微變,道:“珩大爺,於御史那邊兒……這畢竟是觸犯《風憲宏綱》的事。”

  一旦自認,那他頭上的烏紗帽保不住不說,說不得還要入獄。

  凡事不上秤四兩,一上秤千斤都打不住。

  賈珩放下茶盅,問道:“那你現在求到我門上,是想讓我爲你說情了?”

  傅試苦笑道:“珩大爺明察。”

  賈珩冷哼一聲,銳利目光投向傅試,沉喝道:“那你可知,賴升與賈珍二人,曾勾結倏芎ξ遥俊�

  賈政面色頓了頓,想要說什麼,但終究嘆了一口氣。

  傅試聞言,面色變幻,忽地離座起身,“噗通”跪下,說道:“珩大爺,下官……絕不敢給珩大爺作對啊。”

  賈政見得此幕,遲疑了下,說道:“子鈺,傅通判他應不會有此心。”

  傅試聞言,如聆仙音,轉頭看向賈政,說道:“東翁,學生就是再膽大,也不敢幫助朝廷要犯逃脫啊。”

  賈珩面色淡漠,沉吟不語。

  傅試這時膝行幾步,面如土色,說道:“珩大爺,還請救下官一救。”

  賈政看着這一幕,都是覺得心神劇震。

  雖傅試是賈政的門生,但這種奴顏婢膝的樣子,賈政還是第一次見。

  賈珩道:“我卻不知如何救伱,都察院那邊兒若是拿了你什麼貪贓枉法的證據,那誰也救不了你。”

  於德是韓癀一黨,他爲傅試說話,於德肯定賣他面子,但他這是要欠人人情的。

  不過京兆衙門,的確需要一個他的自己人。

  但傅試這廝,過往如何,他並不知曉,還需要着人暗中察訪下。

  傅試臉色已蒼白一片,道:“珩大爺,都察院那邊兒只是想查,還未有實據。”

  賈政在一旁勸說道:“子鈺,傅通判這些年還是爲府裏幫了不少忙的。”

  賈珩目光清冷,心頭哂笑,若是什麼幫助賈赦草菅人命的忙,那這就不是幫忙,而是助紂爲虐。

  念及此處,看向傅試,道:“傅通判,你在京兆府,爲官也有近十載了吧?”

  傅試抬頭,心頭驚懼,應道:“堪堪九載。”

  “那你應該知道,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你若是做一些喪盡天良之事,本官就算救得了你一時,也救不了你一世。”賈珩冷聲說道。

  傅試面色微變,急聲道:“珩大爺,下官對天發誓,絕對沒有做過那等喪盡天良之事。”

  賈政這時連忙說道:“子鈺,傅通判在京兆衙門的官聲還是可以的。”

  賈珩想了想,淡漠道:“看在二老爺的面上,本官給你支個招兒罷。”

  傅試聞言,心頭一震,道:“還請大爺明示。”

  賈珩道:“你說什麼向都察院遞話,本官可遞不了,不過,你可將收的銀子退回西府公中,然後就說一早兒退了西府,並告知了西府的二老爺,都察院應不會來問,其他的,如果讓都察院查出別的貪贓枉法事來,本官也無能爲力。”

  讓他給於德遞話,恐怕正中於德下懷,人家正愁沒處欠人情,爲傅試,不值當。

  而解釋了五千兩銀子的去路,以於德精明,可能連來賈府問都不會問。

  傅試聞言,心緒激盪,千恩萬謝說道:“多謝珩大爺,多謝珩大爺高抬貴手。”

第229章 紫鵑:這珩大爺,真是可敬呢。

  見着傅試奴顏卑膝的樣子,賈珩心頭多少有些不喜,但也知道這是這時代的特點,哪怕後世,何嘗不是如此?

  “傅通判起來罷。”賈珩目光清冷,緩緩說着。

  其實對傅試,如果按着紅樓原著的記載,此人攀龍附鳳的毛病外,似乎沒有做什麼大惡,但這是前八十回,後文……不知。

  在名字上就有體現,傅試者,趨炎附勢也,秋芳者,秋天的芳草。

  而據原著所言,傅試藏有一樁心事,就是想將自家妹子許給寶玉,故而,讓兩個婆子過來查看寶玉之品格。

  “感覺紅樓夢中,只要是個女的,都和寶玉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還有妙玉……竟也喜歡寶玉?將自己平常喝水的杯子給寶玉用,可書中明明……都沒有鋪墊。”賈珩面色幽幽,心頭生出一絲古怪。

  見廳中氣氛沉悶,賈政就在一旁試圖出言轉圜、活躍着氣氛,笑道:“子鈺,方纔老太太還說,讓你晚飯時,一同去榮慶堂用飯呢。”

  賈珩想了想,也有意伺機尋賈母問一問前廢太子之事,點了點頭,應道:“二老爺先去,等我沐浴更衣之後,就過去。”

  傅試這邊兒得了賈珩的“提點”,就是面帶諂媚的笑意,拱手道:“那就不打擾珩大爺了。”

  賈珩面如玄水平靜,道:“傅通判去罷。”

  傅試又是行了一禮,說話之間,就是和賈政一同離了寧國府。

  望着其人離去背影,賈珩神情默然,目光漸漸幽深幾分。

  而在這時,珠簾“嘩啦啦”響動,卻是晴雯從簾後款步走出,行至賈珩近前,俏麗玉容上若有所思,櫻脣翕動道:“公子,是不喜這人罷?”

  賈珩轉頭看向晴雯,打量着少女,着石青色對襟褙子,下着素白色百褶裙,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覺得小姑娘又婉麗了幾分。

  賈珩道一語雙關說道:“有的人,哪怕是穿着朝廷六品命官,但骨頭比奴才都軟,但有的人,哪怕身爲丫鬟,但骨頭比公侯千金都硬,丫鬟身,小姐心。”

  傅試此人,論起品格,還不如晴雯。

  晴雯聞言,情知是誇自己,一顆芳心又羞又喜,俏臉上爬上一抹緋色,嗔惱道:“什麼丫鬟身、小姐心,公子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賈珩目中帶着盈盈笑意,道:“你說呢?”

  晴雯扭過螓首,膩哼一聲,那張稚麗初成,已見狐媚的瓜子臉上微微泛起紅暈,鉸着手,輕聲道:“公子這話……我聽不出來。”

  賈珩笑了笑,上前拉過晴雯的小手,輕聲道:“那就別尋思了,陪我洗個澡去。”

  話中之意,自是讓晴雯伺候着沐浴,但落在晴雯耳畔,卻是曲解了意,只覺一顆芳心亂顫,身子都酥了半邊兒,霞飛雙頰,霧氣在明眸上泛起,輕輕應了一聲“嗯”。

  她從清虛觀回來,也還沒沐浴呢……

  行至廂房,不提主僕二人如何沐浴。

  卻說傅試離了寧國府,行至廊道之上,轉身朝賈政鄭重一禮,說道:“東翁,方纔,學生還要多謝東翁從中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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