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這時,身後的內監說道:“王爺,範先生來了。”
自入秋以後,範憲斗的喘嗽之疾也犯了,或者說,這位滿清的三朝老臣,隨着年邁蒼蒼,也漸漸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真就是爲女真建國操勞了一輩子。
多爾袞連忙說道:“本王去迎迎。”
說着,轉身出了內書房。
不大一會兒,多爾袞就見範憲鬥邁着略有些蹣跚的步子,在僕人的攙扶下,來到廊檐之下,而咳嗽之聲不絕於耳,在整個宮殿廊道中傳至極遠。
多爾袞道:“範先生,你來了。”
說着,近前,去伸着胳膊攙扶着範憲鬥,而後一路進入廳堂,落座下來。
這時,內監躬身端上茶盅,徐徐而退。
範憲鬥抬眸看向多爾袞,低聲道:“攝政王,海州的軍報遞送過來了?”
多爾袞搖了搖頭,臉上愁容滿面,說道:“範先生,情況不太妙。”
說着,落座下來,聲音滿是低沉之意,說道:“遏必隆那邊兒稟告,漢軍火力兇猛,兵力又多,根據斥候推算船隻兵力,至少得有十萬兵馬。”
範憲鬥手捋頜下的灰白鬍須,道:“遏必隆手下也有三萬餘兵馬,應該不難抵擋。”
多爾袞道:“本王先前也是這般覺得,但這幾天,遏必隆遞送來的求援軍報,卻無不說明,漢軍炮火猛烈,遏必隆手下的兵馬處處受制。”
範憲鬥聞言,眉頭皺了皺,目中憂色密佈,說道:“王爺,漢軍這次遠道而來的是江南水師,原就不擅野戰,長在炮銃威力莫測,遏必隆將兵馬列在城中,這豈不是以己之短,迎敵之長?”
多爾袞聞聽此言,倒也倏然而驚,說道:“可漢廷興十萬兵馬來攻,來勢洶洶,敵軍數倍兵力於我,貿然出城野戰。”
在不知不覺中,曾經的女真在面臨大漢時的心理優勢,在一次次的失敗中,漸漸蕩然無存。
範憲鬥搖了搖頭,說道:“王爺這是被騙了,漢廷兵馬當中,尤以京營最爲精銳,這些年,與我大清相爭,次次而勝,又征討西北和碩特、準噶爾,連戰連捷,勇武不在我大清八旗精銳之兩黃旗。”
多爾袞頷首,表示認同範憲鬥之言,說道:“範先生此言是啊,可我兩黃旗也不過一兩萬人,而漢軍……”
範憲鬥輕聲說道:“漢軍京營不全是戰力天下無匹,同樣有強有弱,而且還要看何人統兵。”
多爾袞深有同感,說道:“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如南安郡王那樣,喪師辱國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在漢軍卸啾R當中,其次就是九邊之邊軍,最後纔是江南水師,彼等在海上依仗火銃之利,對手多爲海寇,難稱精銳之名。”範憲鬥迎着多爾袞的目光,蒼聲說道。
“以老臣以爲,如果遏必隆出城野戰,效我朝太祖、太宗,未必不能大破漢軍。”範憲鬥忽而石破道。
多爾袞瞳孔一縮,心頭劇震,喃喃道:“大破漢軍?”
這四個字,多爾袞自然知道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漢軍在女真八旗精銳兵丁的衝殺下,落花流水,全線潰敗。
一旦兵敗如山倒,縱然那賈珩小兒有古之惡來之勇,也難挽敗局。
多爾袞道:“本王這就派人知會遏必隆,全軍出擊,大破漢軍。”
範憲鬥點了點頭,輕輕應了一聲是。
然而,就在這時,從外間傳來一道內監的聲音:“攝政王,前線六百里加急,軍報。”
盛京城也就是瀋陽,距離蓋州(營口)原就不遠,此刻前線大敗以後,敗報沒有多久,就經由從蓋州城敗逃的女真將校,一刻不敢耽擱地遞送至盛京城。
多爾袞心頭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範憲鬥,同樣從對方蒼老眼眸中看出一些憂色。
果然,多爾袞接過軍報,迫不及待地凝神閱覽,只覺眼前一黑,難以自持。
範憲鬥蒼老眼眸中帶着關切之色,問道:“王爺,未知軍報上說什麼?”
多爾袞面色頹然,目中帶着不可置信,唏噓道:“遏必隆手下的三萬多兵馬全折了,遏必隆也戰死,只有幾千兵馬逃走。”
遏必隆是努爾哈赤的外孫,多爾袞輔佐新君福臨即位以後,爲了唤j人心,大肆封賞一信f勳,原來這位在平行時空的大清沒有撈到爵位的宗室外姓之人,也給封了個貝勒,以示親厚。
範憲鬥臉上神色也黯然起來,長嘆一聲。
他最擔心的事兒,終究還是發生了。
三萬精銳一下喪盡,這已是動搖國本,大清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多爾袞也是半晌沒有反應過來,或者說,根本就不能相信。
自女真立國以來,從努爾哈赤十三副鎧甲起兵,立三代基業,積攢了十幾萬八旗精銳,在這幾年間,迅速折損。
至於如嶽託、多鐸這樣的女真親王,更是先後隕落。
範憲鬥忽而道:“王爺,保衛盛京吧。”
一句蒼老中帶着無限憂愁的話語,一下子喚醒了正在陷入某種狀態的多爾袞。
多爾袞定了定心神,說道:“範先生,那朝鮮方面……”事已至此,難以挽回了嗎?”
範憲鬥面色凝重,道:“撤軍,保衛盛京,否則基業不保啊。”
說着,又是咳嗽了幾聲,只覺心裏憔悴。
多爾袞:“……”
“範先生。”多爾袞目光咄咄,點了點頭,問道。
範憲鬥道:“現在是我大清陷入生死存亡之時,不宜再派兵丁駐留在朝鮮,否則會重蹈倭國覆轍。”
多爾袞點了點頭,說道:“範先生說的是,是給撤軍了,否則,漢廷這還是一支水師,一旦水陸並進,我大清真有傾覆之危。”
範憲鬥道:“王爺,從國內再徵調兵馬吧,以漢軍之速,大抵已經席捲蓋州,海州。”
單獨以海州那幾千兵馬,在範憲鬥看來,同樣擋不住漢軍的虎狼之師。
多爾袞點了點頭,說道:“範先生所言甚是,孤這就召集國內的王公大臣。”
而後,吩咐內監,召集一腥�
如今的滿清高層,自從代善老死,杜度被斬,嶽託、多鐸、豪格等一凶谑业蛄阋葬幔麄�滿清國內真就是人才凋零。
但同時,如小一輩的鰲拜、滿達海、碩塞等人也竄出來,開始擔任頂樑柱。
……
……
暫且不提滿清國內發生的議事,卻說蓋州衛——
已是夜幕時分,秋風蕭瑟,吹動着枯萎的蘆葦叢,發出呼啦的聲音。
漢軍拿下蓋州城以後,暫作休整,而賈珩則在衛司衙門的後堂,於書案之後,垂眸看向手裏的簿冊。
蓋州衛並不僅僅是一座軍事要塞的衛城,還管轄着一些百姓,雖然不多,但也有幾萬人。
只是終究有些稀稀拉拉。
遼東這片土地,還是得移民實邊。
賈珩如是想着,闔上魚鱗冊,目光幽遠而空洞。
這時,一旁的顧若清看向那眉宇堅毅的蟒服少年,彎彎柳葉細眉之下,那雙晶瑩剔透的清眸當中,湧動着好奇,問道:“這會兒在想什麼?”
有些時候,雖然過往也曾與一些江南書生縱論大勢,但那些都是紙上談兵,而如此近距離與一位軍國重臣交流,反而是少之又少。
賈珩點了點頭,問道:“在想遼東如何永爲我大漢之土。”
顧若清妍麗如桃的玉顏微微一頓,細秀柳葉細眉之下,那雙粲然美眸晶瑩剔透如水,柔聲說道:“可是想到法子了嗎?”
賈珩笑道:“從國內移民,充塞整個遼東,然後建官立制,向使遼東能自給自足,再向戶部繳納結餘,遼東以後也就可永爲漢土了。”
還是要能收上來賦稅。
否則,單單以中原王朝文官的尿性,很可能又是大舉棄遼。
顧若清想了想,玉容上現出不解,說道:“女真以遼東爲基業,如此苦寒之地,爲何能自立一方?”
賈珩笑了笑,看向容顏清麗的“優質大齡剩女”,說道:“若清此問甚好,無非是中原王朝自持富庶之地,畏懼苦寒開拓之苦,此爲儒家孟子所言,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顧若清聞言,眸光明亮熠熠,看向那侃侃而談的蟒服少年。
賈珩解釋道:“因爲女真沒有如江南、湖廣、巴蜀、中原這樣的廣袤富饒之土,唯有苦寒之地,所以才能勵精圖治,不屈不撓。”
雖然不好歌頌苦難,但苦難的確磨礪人的意志。
顧若清柳葉秀眉彎彎幾許,那雙清眸眸光閃爍了下,似是明白其中關要,說道:“如昔日秦國據西北苦寒之地,仍能統一六國,大抵就是此由。”
賈珩笑了笑,讚了一聲,看向那身形窈窕靜姝的麗人,說道:“若清,舉一反三,當真孺子可教。”
顧若清聞聽此言,幾乎對賈珩嗔怒而視,芳心之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羞惱之意。
這人真是越來越輕薄於她了。
或者說,想起這幾天又摟又親,顧若清已經漸漸熟悉了與賈珩的親密相處。
就在這時,從軍帳之外,陳瀟快步進來,目光掠向顧若清,那張瑩肌如玉的臉蛋兒上難免現出一抹好笑之意。
師姐當初對他的嗤之以鼻,現在倒是樂在其中,難以自拔。
其實,這就是質疑,理解,成爲……
見到陳瀟那帶着“打趣”的目光,顧若清神色有些不自然,原本清冷的聲線,漸漸顫抖了幾許,說道:“師妹,你來了。”
賈珩轉眸看向陳瀟,問道:“瀟瀟,有事?”
陳瀟冷哼一聲,嗔白了一眼那少年,說道:“沒事兒,就不能打擾你們兩個是吧?”
賈珩道:“這個倒不是。”
陳瀟也沒有繼續與賈珩說着其他,將手中的一份軍報遞將過去:“海州方面的捷報。”
賈珩從陳瀟手裏接過一份捷報,迎着顧若清的目光注視,似是解釋說道:“海州衛已下,我軍在遼東算是徹底站穩了腳跟。”
陳瀟柔聲說道:“女真下一步大概率從朝鮮撤軍,你接下來有何打算,是繼續進兵盛京。”
賈珩道:“休整而畢,進兵盛京,起碼要震動一下多爾袞,至於阿濟格與鰲拜等人還要再等一等。”
陳瀟蹙了蹙黛眉,問道:“是否給神京的京營方面送信,是否派兵,水陸並進,滅掉遼東?”
賈珩搖了搖頭,說道:“眼下只是小勝一場,勝負未分,不可強求,再說滅國之戰不是倉促之間發動,再等等。”
看似大漢先勝一手,滿清元氣大傷,乃至動搖國本,但滿清在國破家亡之時,未必不會爆發出生死之間的潛能。
而且,大漢備戰還沒有準備俱全。
陳瀟想了想,柔聲道:“就怕京中不這樣想,認爲這是一次滅國之戰的機會。”
賈珩清聲說道:“再過十多天,就進入十一月,遼東就要下大雪了,戰事未必能打起來,正好明年開春以後,再行調兵,平滅遼東,我大漢也有更多的備戰機會。”
遼東之地,又是在小冰河時期,雪一下來都很厚,冬天寒冷,呵氣成冰,這仗就沒法打。
陳瀟道:“這樣也好,等天氣一冷,這蓋州、海州暫且也能免遭女真的攻擊。”
一旁的顧若清聽着兩人敘話。
賈珩道:“等會兒,我向京中遞送捷報和奏疏,將其中利害道明,此外,仍是先期解決朝鮮問題,或者朝鮮問題與遼東問題一併解決。”
陳瀟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其他。
第1363章 宋皇后:她纔是正宮,哼……
神京城,大明宮,含元殿——
崇平帝正自伏於一張漆木書案之前,手裏拿着一封奏疏,這是臺灣布政使徐開遞送的奏疏,請議從閩粵移民之策。
大漢從荷蘭人手裏取來臺灣以後,內裏當地百姓多爲荷蘭移民,臺灣官府並未一味驅逐,而是讓荷蘭紅夷固定聚居之地,集中管轄。
而布政使徐開到任之後,則是勵精圖治,一方面在官府的組織下,組織工匠技師學習荷蘭人的造船、航行、冶金等諸般制藝,另一方面組織閩粵移民在島上拓荒種植。
但隨着對寶島的持續開發,也漸漸發現,需要更多的百姓移民,以實新拓省域。
就在這時,大明宮總管太監戴權快步而來,溫聲說道:“陛下,逡赂f送來衛國公的飛鴿傳書。”
崇平帝放下手裏的奏疏,眉頭挑了挑,問道:“飛鴿傳書?”
也是,都快兩個月了,子鈺那邊兒也該有消息遞送過來了。
戴權白淨面皮上帶着湝笑意,低聲說道:“陛下,衛國公率兵收復遼東之蓋州衛,海州衛,殲敵兩萬餘,擊斃東虜大將遏必隆,初戰告捷。”
崇平帝聞言,大喜過望,迫不及待招呼道:“戴權,將軍報拿給朕看看。”
戴權躬身而起,將逡赂f送來的一份箋紙,呈送上去。
崇平帝目光掠向箋紙所述,迫不及待地看着其上簡短的文字,那張剛毅面容之上激動之色難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