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5章

作者:林悦南兮

  可以說,寶玉就是賈母的命……嗯,眼珠子。

  王夫人是既無奈又歡喜。

  王夫人這邊廂對賈母行了禮,正要帶着金釧等幾個丫鬟回去。

  忽然,榮慶堂迴廊下,傳來一聲喊嚷,那人就道:“老太太,不好了,東府裏的珍大爺不中用了……”

  在那僕人未進榮慶堂正廳之前,就被天聾地啞之稱的林之孝家的攔住,“嚷嚷什麼?誰不中用了?”

  榮慶堂中都是賈府的女眷,豈容這前院的小廝進去衝撞?

  “是珍大爺!”

  那僕人上氣不接下氣,開口道。

  原來賈珍急怒攻心,昏死過去後,就被東府僕人抬着回到了寧國府,寧國府裏一陣雞飛狗跳,賈璉讓人來榮府報信,結果也不知誰,開始傳着傳着,就成了賈珍不中了。

  榮慶堂中,正在高樂的賈母,聽着外面的嚷聲,起身,問道:“誰不中用了?”

  林之孝家的進來,小聲道:“前門小廝說東府裏的珍大爺……”

  賈母還沒有反應,一旁正扭轉過螓首的尤氏,驟聽噩耗,如遭雷殛,一張豔麗照人,輕熟嫵媚的臉蛋兒上,倏地蒼白,只覺手腳冰涼,哀慼道:“這……怎麼會?”

  “尤大嫂子。”鳳姐連忙去攙扶尤氏。

  賈母也是一屁股癱坐在凳子上,眼圈發紅,哀聲道:“珍哥兒纔不到四十,怎麼就……”

  賈珍雖是寧國,但也是她看着長大的,雖說貪玩兒、饞嘴兒了一些,但平時也是個好的,怎麼就……

  李紈不施粉黛的素雅、清麗臉蛋兒上同樣現出一抹哀慼,連忙在一旁寬慰賈母。

  卻是想起了自家那早去的丈夫賈珠。

  鴛鴦在一旁更是第一時間攙扶住賈母,一張清秀雅麗的臉蛋兒上顯出憂切,喚道:“老太太……”

  鳳姐柳葉眉擰了擰,丹鳳眼中滿是狐疑,什麼不中用了?賈珍不是今天和賈璉去見那賈珩了,不對,內裏定有名堂!

  “老祖宗,這事還未求證,將人喚來問過。”鳳姐柔聲道。

  賈母也是抬起頭,看向林之孝家的,問道:“人呢,快讓進來問話。”

  林之孝家的低聲道:“老太太,這是內宅……”

  “什麼內宅,外宅,讓人趕緊過來問話當緊……”賈母說道。

  不多時間,一個僕人進來,不敢多看,跪下來,就是一通太太、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的叫。

  “快說,東府裏的珍大哥,怎麼了?”不等那僕人繼續扯那有的沒的,鳳姐柳葉眉倒豎,俏臉含煞,喝問道。

  “我聽前門說,珍大爺被人從翠紅樓擡回來,昏死過去,像是不大好了,對了,璉二爺也在跟前兒。”

  “放你孃的屁!”一聽翠紅樓,鳳姐氣不打一處來,鳳眸厲色湧動,爆了粗口,意識到不對,就喝問道:“二爺人呢?”

  尤氏在一旁抬起一張秀面含哀,楚楚動人的模樣,清聲道:“老爺現在人呢,老爺回來了沒有。”

  “回尤大奶奶,就在東府裏,聽說人臉上都發腫了……”那僕人面帶驚懼之色說道。

  賈母,王夫人、鳳姐:“……”

  尤氏擦了擦彎彎眼睫上的眼淚,玉容怔怔,清麗、柔媚臉蛋兒上有着幾分迷糊,粉脣翕動了下。

  這……人剛沒一會兒,就屍腫了?

  這一下子,這話徹底就不像了。

  鳳姐瞪了一眼那僕人,看向一旁道:“老祖宗,定是這起子沒輕沒重的下人,胡沁嚇人,下午我和二爺還在東府喫酒給珍大哥慶生兒,珍大哥說要去尋后街的珩大爺說一樁親事,想來是喫醉了酒……”

  這般一鬧,賈母也有些明白過來,手中拿着的柺杖拄在地上,惱怒道:“這些下人大半夜就胡說八道嚇人,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林之孝家的連忙吩咐着,低聲道:“快,將這狗潑才拉出去,掌嘴。”

  那僕人還想分說幾句,就被兩個健婦、嬤嬤拉着向外走。

第28章 賈珍:不出這口氣,我誓不爲人!

  恰在這時,堂外就有僕人來報,璉二爺打發了身旁小廝昭兒過來傳話,鳳姐連忙讓人進來。

  昭兒打了一個千兒,道:“請老祖宗安,請太太安,二奶奶安……珍大爺已醒了,還請了郎中,說是臉上被打腫了,皮外傷,敷幾天藥就可大好了。”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賈母唸了幾句佛號,其他幾人也是憂色稍緩,不住唸佛,唯有鳳姐面色古怪,抬眸和尤氏對視一眼,妯娌二人隱隱明白了什麼。

  這邊廂,寶玉也從屏風後走出,身後還跟着黛、迎、探、惜幾個小姑娘也起身,好奇地張望。

  “老祖宗。”寶玉衝進老太太的懷裏,撒嬌撒癡。

  賈母抱住賈寶玉,寬慰道:“我的寶玉,方纔沒嚇着吧。”

  賈寶玉撒嬌了一陣,問道:“老祖宗,我怎麼聽珍大哥,出了事?”

  “還不知出什麼事,這些下人就口中亂嚷,我正要過去看看呢。”賈母面容慈祥,笑道。

  只要不是前面的頂梁爺們兒沒了這等駭人的事,賈母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賈族老太君面前,還是能頂住事兒的。

  似感受到賈母那股從容的態度,榮慶堂內原本如喪考妣的氣氛也煙消雲散,鳳姐輕笑勸道:“老祖宗,這時候黑燈瞎火的,要不我陪尤大嫂子,去東府看看珍大哥。”

  東西二府,雖說有夾道可通,但這半夜裏,老太太年紀大了,萬一有個閃失,不是鬧着玩兒的。

  王夫人道:“鳳丫頭說的是理。”

  賈母道:“鴛鴦,你也跟着過去看看,問問什麼事兒,怎麼就把人臉上打腫了。”

  寶玉也道:“老祖宗,我也去東府裏看看珍大哥。”

  “那裏這會子肯定亂糟糟的,你明天再過去看你珍大哥。”賈母笑着說着,點了點寶玉的額頭。

  寶玉也只得做罷。

  見鴛鴦也要過去,鳳姐情知此事瞞不過去,開口道:“老祖宗,怕不是后街的珩大爺打的吧。”

  “哪個珩大爺?”賈母凝了凝眉,問道。

  一旁的昭兒開口道:“二爺說了,是珩大爺打的。”

  鳳姐迎着賈母以及王夫人的目光,道:“就是后街柳條衚衕兒的賈四伯,他老早沒了的,就剩下董嬸子和一個小子賈珩,孤兒寡母,從小拉扯。”

  當着賈母等一干內宅親眷的面,鳳姐倒是沒有直呼賈四兒之名。

  一旁的李紈玉容上現出一抹異色,眼前似浮現一個少年的挺拔身影,賈珩?他倒是好大的膽子。

  賈母蒼老眸子中有着幾分不悅,忍着怒氣,問道:“我當是哪個珩大爺,賈珩爲何要打珍哥兒?”

  王熙鳳道:“那賈珩慣是個舞刀弄槍,好勇鬥狠的,年輕人一言不合,就揮拳相向,太正常不過了。”

  尤氏厚道一些,倒沒有添油加醋,輕柔、嬌媚的聲音中帶着幾分哽咽,道:“老爺給蓉哥兒尋了門親事,是工部營膳司郎中秦業家的小娘,但不想人家已許了娃娃親,早年是定了婚書的,而婚書男方對象就是賈珩,老爺就想找賈珩讓他退親,半晌兒,其實就鬧了一齣兒,賴升過去,幾句話不合意,就被打得臉腫的豬……跟什麼似的。”

  想起自家丈夫也剛剛被打了個滿臉腫脹,尤氏話到粉脣之邊,就是嚥了回去,急忙改口。

  賈母一時默然,心底合計不停。

  此事不用說,東府裏的珍哥兒多半是使銀子,威逼利誘,想要讓人退親,結果恰巧碰到個脾性大的族人,年輕氣盛……

  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這珍哥兒,怎麼就不知這理兒?非要鬧得雞犬不寧,何至於此?

  蓉哥兒正經的國公嫡孫,哪裏就非要奪人家的親事不可了。

  珍哥兒糊塗啊。

  還有那賈珩,也沒個長幼尊卑,出手就往珍哥兒臉上招呼,這像話嗎?

  賈珍是族長啊,代表的是賈家的體面!

  賈母只覺得一陣心累,狠狠一拄柺杖,砸得地面噔噔作響,說道:“讓人喚賈珩來!”

  “現在?”鳳姐明媚臉蛋兒上,顯然有着幾分遲疑,說道:“這麼晚了,要不明天再……”

  這都戌正時分了,也就是後世晚十點之後,縱然要收拾賈珩,

  李紈也上前勸道:“老太太先別生氣,大晚上的,驚天動地的,再說街上還有五城兵馬司巡街的,往來不便,讓那孩子明天兒,見早兒過來就是了,現在倒是珍大哥這邊,讓人憂心,也不知打個什麼好歹沒有。”

  賈母聞言,也覺得有理,重重嘆了一口氣,道:“我年歲大了,不大管府裏族裏的事兒,他們是愈發得了意,無法無天,兄不兄,弟不弟,鬧出兄弟互毆的沒臉兒事來,不知讓多少人笑話!”

  兄不兄,說得自然是賈珍,以族兄之身份爲自家孩子搶族中旁支庶弟親事。

  弟不弟,說得就是賈珩,以族弟身份,打族兄臉子,眼裏還有沒有賈家?

  鴛鴦連忙端了一杯楓露茶,在一旁笑着勸道:“老太太,這族裏幾千口子人,哪有事事都稱心如意的,總有些年輕氣盛、任性負氣的,老太太要跟着氣,那可一天三遍就什麼不做了,就跟着生氣就氣飽了。”

  這位賈母屋裏的大丫鬟,正當妙齡,容顏姣好,杏眼桃腮,上身着翠色掐牙兒背心,下身綠蘿百褶羅裙,一頭柔順秀髮梳着辮子,以一根紅繩束起,聲音清脆悅耳,如黃鶯出谷,撫平着賈母的怒火。

  鳳姐見賈母動怒,丹鳳眼轉了轉,同樣勸道:“老祖宗,尋常百姓家,親兄弟家打打鬧鬧都是有的,這就和牙齒和舌頭,喫個飯,還不時上下磕碰打架呢,誰還說不親了?哪有什麼可笑話的。”

  王夫人也過來勸,又有寶玉在一旁撒嬌,幾個姐姐妹妹都來陪着說話,賈母面色纔好一些,對鳳姐叮囑道:“鳳丫頭,還有尤氏,趕緊去東府看看珍哥兒,什麼事,留待明天再說吧。”

  折騰了半天,賈母顯然也有些累了。

  卻說東府裏,後院燈火通明,花廳中,賈珍躺在藤椅之上,臉上敷着毛巾,哎呦不停,目中有怒火在熊熊燃燒。

  這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長這麼大也就是小時候,被老爹賈敬扇過大嘴巴子,多少年了,被一個旁支族人當写蚰槪�是頭一遭兒,只覺得屈辱之極。

  以至先前都沒有反應過來,心態失衡之下,竟出驚人求死之言。

  如今冷靜下來,倒也不由後怕,那賈珩一臉兇相畢露,拔劍是要殺他嗎?

  不,他不敢,他絕不敢……

  賈璉在一旁長吁短嘆道:“珍大哥,好商好量的,俗話說得好,買賣不成仁義在,怎麼就到了這一步?”

  賈珍雙目噴火,臉頰上的疼痛,心頭的屈辱感,煎熬着內心,道:“二弟,我要殺了那個小崽子!我要殺了他,明日就到京兆府報官,告他個忤逆族長,讓人拿了他!充軍,流放……”

  賈璉聞言,嘴角抽了抽,暗道,忤逆族長,充軍流放?珍大哥當衙門是我們賈家開的?

  還是得勸:“珍大哥,先消消氣兒,那賈珩雖然可恨了些,但看那架勢,也是個兇戾窮橫的,要是再兇性大發,拿刀動槍,衝珍大哥來……珍大哥這不是拿玉器往瓦罐碰嗎?”

  “不出這口氣,我誓不爲人!”賈珍憤憤道。

第29章 賈珩一進榮國府

  兄弟二人正說着話,外間突然傳來嘈雜之聲,“尤大奶奶和璉二奶奶來了。”

  鳳姐和尤氏進入廳中,看着躺在藤椅之上、痛得哼哼唧唧的賈珍,就是一愣,心下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怎麼就能打成這樣?”尤氏哀聲說着,但方纔畢竟剛剛哭泣了一場,也沒有多少眼淚,上前就去查看賈珍傷勢。

  結果賈珍自覺丟臉,心頭正是煩躁,一把撥開哭哭啼啼的尤氏,怒道:“嚎什麼喪兒,我還沒死呢!”

  尤氏被推至一旁,芳心一酸,眼圈頓時紅了,這次倒是真的淚眼婆娑起來了。

  鳳姐急聲道:“怎麼就衝突起來?不是好商好量的嗎?”

  賈璉嘆了一口氣,道:“那賈珩原就不打算應允,珍大哥說出一千兩銀子,結果他說什麼……要是珍大哥也答應他一件事,他就退親,然後……就打起來了。”

  “答應什麼事兒?”鳳姐問着,凝眉道:“一千兩銀子也不少了。”

  賈璉看了一眼尤氏,道:“那賈珩說,只要珍大哥寫一封休書休了尤大嫂子,他也給珍大哥一千兩。”

  鳳姐:“……”

  尤氏:“???”

  尤氏此刻抬起一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蛋兒,飽滿瑩潤、在燈火下泛起豔豔光澤的粉脣抿起,清聲道:“我哪裏招惹了他,得他如此針對!”

  鳳姐同樣柳葉眉抬起,道:“好啊,好個瞎了心的孽障,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什麼癩蛤蟆,也敢想喫天鵝肉!”

  賈璉嘆道:“唉,這分明是故意拿話激怒珍大哥呢,然後……就打了起來。”

  賈珍冷聲道:“報官,拿了他!”

  賈璉搖了搖頭,道:“恐怕這事不好鬧大,珍大哥若是被他打個好歹來,還能以毆傷之罪報官。”

  賈珍聞言,目中怒色湧動,鬍子氣得一顫一顫,合着他捱揍挨的還輕了些?

  見賈珍神色不對,鳳姐就是瞪了一眼賈璉,說道:“這事還得稟過老太太纔是,老太太方纔惱怒得不行,說明天喚賈珩問話呢。”

  賈璉想了想,道:“前兒大明宮的內相,派人說大姐姐現在已被選在了皇后宮裏爲女冠官侍奉,眼下一二年正是關鍵,還是不要鬧得滿城風雨爲好。”

  因爲元春入宮以後,宮中賄賂內宦等陰私事,多由賈赦一手操持,賈璉是具體的經辦人,所以知道目前元春在宮中的處境。

  賈珍臉色一黑,道哪怕是再不甘,也不敢在關乎賈族能否攀附到天家之事上拖後腿,目光陰沉,冷聲道:“可難道就放過了那小畜生不成?”

  放過不放過,倒是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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