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七八百兩銀子,什麼樣的娶不來?他平時一年花費都沒有這般多呢。
每次用錢,扣扣搜搜地向鳳姐要,鳳姐笑罵幾句,還不一定給。
“等一會兒他過來,二弟在一旁多轉圜一些。”賈珍道。
這就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了。
賈璉笑道:“珍大哥放心,那是自然。”
而後,賈珍面色厲色湧動,冷笑道:“若是敬酒不喫喫罰酒,就別怪我不顧同宗同族之義!”
賈璉看着這一幕,俊朗面龐雖依然掛着笑,但心底卻是暗自搖頭。
珍大哥哪兒都好,就是凡事太固執,蓉哥兒娶親,什麼樣的娶不了?非要搶那賈珩的?還離了那秦家的小娘子就不娶了,這魔障的樣子,倒像是他要娶親似的。這位髒的臭的都不挑食的璉二,顯然對賈珍這種魔怔人理解不能。
兄弟二人說着話,就見樓梯上傳來,繼而那小廝興沖沖道:“老爺,蓉大爺和賈珩來了。”
因是賈珍厭惡,否則,小廝喚一聲珩大爺纔是正理。
聞聽賈珩前來,賈珍面上一喜,下意識地起身去迎,但屁股離了凳子一點兒就猛然反應過來,緩緩坐下,讓他去迎,也配?
正說話間,賈蓉和一個着武士勁裝的少年而來,那少年頭髮以藍巾束起,身形挺拔,臉頰帶着酒意微上的暈紅,兩道濃眉之下,目光冷峻,腰間還懸了一把劍鞘玄色,造型古拙的寶劍。
深更半夜,讀書人配把劍出門,不過分吧?
賈珍不知爲何,看着那逆着迴廊裏的八角燈光,隱在暗處的一張臉,心頭隱隱有些發蹙,但不過瞬間,這種荒謬的念頭就被壓在心底。
他堂堂寧國之長,三品威烈將軍,賈家族長,會怕一黃口小兒?
說來,這還是賈珍和賈珩的初會,心中對少年的描摹和想象,如族中賈蓉、賈芸,進來應該是畏畏縮縮的模樣。
但對上一雙沉靜的眸子,就有些不自在。
賈璉反而就沒有這麼多體會,臉上堆起和煦的笑意,起身招呼道:“這位想必就是賈珩兄弟了吧,這幾天就聽得珩兄弟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儀表堂堂,龍行虎步,少年英雄。”
璉二爺待人接物還是可以的,俊朗面容上掛着溫和的笑意,賈珩也不好伸手就打笑臉人,拱手道:“璉二哥的大名,我也是仰慕已久了。”
紅樓夢中第一人妻愛好者,璉二,他豈會不知道?
這也就是曹公筆下,如果李漁筆下,紅樓後四十回非給璉二安排一出,天理循環,報應不爽的劇情。
賈璉面上笑意更盛,道:“幸會,幸會,賈兄弟快請坐。”
說話間,賓主落座。
賈璉和賈珍使了個眼色,賈珍揮了揮手,讓正在唱崑曲的藝伎屏退,而後一股如麝如蘭的幽香浮動,一個容色秀麗,身姿曼妙的女子,盈步而來,手中以湘妃扇遮住臉,語笑嫣然道:“這位珩大爺……”
賈珩皺了皺眉,道:“這是作甚!”
賈璉見此,笑道:“原來以爲珩兄弟少年,你我兄弟不妨隨意一些。”
賈珩淡淡道:“我不需這些,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
賈璉面色一滯,臉上笑意不減,道:“是哥哥莽撞了。”
說着,衝那女子使了眼色,那女子輕笑一下,也不以爲意,退至一旁。
賈珍面上就有怒氣,冷笑一聲,目光陰鷙起來,道:“珩兄弟臉是愈發大了,爲兄這一問三找,請了你幾回,好不容易來了一會兒,好生招待你,卻有這番道理,不知道的,還以爲平日輕狂拿大的是我們,不知友愛宗族。”
賈璉聞言就是皺了皺眉,這一上來就火藥味兒十足,看着架勢不對啊。
連忙找補一句,笑道:“珩兄弟平日也往東府去的吧,我聽說和蓉哥兒倒是親近些,許是和你我兄弟一時不怎麼熟悉,不好貿然親近也是有的。”
這就是睜着眼睛說瞎話了,他們賈族的嫡房公子哥兒,什麼時候會和庶支在一起玩?
賈珩在心頭嗤笑,他重生此身在紅樓原著中,也就寧國府秦氏過世的時候,他露了一臉,過來聽差。
那是賈珩其人唯二的首次露面。
賈蓉在一旁笑着連連稱是,道:“說起來,珩叔和小侄年紀差不離兒,平時裏倒還親近些,常在一起頑鬧,外人常說,倒像是親兄弟似咧。”
賈珩心道:“所以,就可以奪親兄弟之親事?”
這邊廂,見賈珩不說話,只是默然,賈珍也斂去面上怒色,清咳了下,說道:“既然珩兄弟和蓉哥兒玩得好,那就好說了。蓉哥兒呢?我尋思着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尋門好親收收心了,我這個當爹的,也急得不行,好不容易,爲他挑中了秦業家的小娘,但去詢問才知,早年定了一樁娃娃親,聽說定親對象就是珩兄弟?”
第26章 紅燭照幽夜,青衫顧冷鋒
翠紅樓中,賈珍話音落下,包廂之中就是陷入一陣詭異的寧靜。
看着對面少年那張冷漠、清峻的面容,賈璉在一旁臉上都是現出尷尬之色,不過見賈珍在一旁狂使眼色,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此事打個商量如何?賈珩兄弟看這般好不好,珍大哥願意出八百兩銀子,再給珩兄弟找門好親事,你看如何?”
賈珍笑道:“也別八百兩,湊個整兒,一千兩!只要珩兄弟願意,珩兄弟的婚事,爲兄也會上心留意。”
一千兩,這簡直是一筆鉅款,但其實對於寧府而言,只是府裏一個月的流水銀子罷了。
那秦家小娘絕美的品容氣質,尤其那楚楚可憐的眉眼,別說一千兩,兩千兩又值當了什麼!
賈珩嘴角掛起一抹冷笑,目光湛然,沉聲說道:“珍大哥,我也和你打個商量如何?”
賈珍一怔道:“什麼商量?”
“我也給珍大哥一千兩,珍大哥寫一封休書,將尤大嫂子休了,如何?”賈珩終究還是將話說的太難聽,只是說休了,還沒有說舍了我罷。
他終究來自後世,賈珍之好色貪婪,暴虐無度,與尤氏也沒有太大關聯,在背後作調戲之言,做人格局……就有些狹隘了。
要說……就當面說啊。
但這樣的話,儼然落在賈珍的耳中,卻已是石破天驚,麪皮青紅交錯,幾乎是勃然大怒,一股邪火兒竄上腦門兒,猛地一拍桌子,整個几案之上的碗碟兒都上下亂飛,斥罵道:“混賬王八羔子,什麼東西,也敢辱我!”
說着,就要上前去揍賈珩。
聽聞賈珩提及尤氏之言,賈璉也是聽得心頭一沉,眉角狂跳,暗道一聲完了。
見賈珍拿着手中的酒壺,就向衝賈珩砸去,更是心裏一突兒,大驚失色道:“攔下他!快,攔下……”
“沒臉的老匹夫,許你做初一,不許人做十五!”賈珩就等着賈珍鬧來,面上厲色一現,快步流星上前,左手一把抓起賈珍前襟,右手高高揚起,照着賈珍那張老臉,狠狠扇了下去。
“啪……”
幾個耳光打下去,賈珍口中發出痛哼,只覺眼冒金星,第一時間,只覺一股屈辱和憤怒齊齊湧上心頭,甚至壓過了因爲臉上腫起半指之高,傳來的火辣辣疼痛。
“使不得,使不得……”賈璉連連說着,驚得站起,看着這一幕,臉色慘白,只覺腦子“嗡”的一下,珍大哥被打了?還是掌摑?我一定是做夢,不……
一旁的賈蓉怔怔看着這一幕,目瞪口呆,但不知爲何,只覺渾身戰慄,面色潮紅,好似過電一般,也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激動。
賈珩冷哼一聲,將賈珍臉上腫成豬頭的賈珍猛地扔到一旁,雙手一掀,桌案都被掀翻,道:“賈珍,你個沒臉的老王八!”
一時間杯盤狼藉,杯碟碗箸,湯汁酒液,齊齊而飛。
賈珍此刻倒在地上痛哼,看向賈珩,腫得看不出的眼睛中,閃爍恐懼和嫉恨之芒,叫嚷道:“你打死我!你不打死我……”
蹭……
腰間寶劍出鞘,三尺青鋒寒芒如水,映照得一室皆寒,令人打了一個寒顫。
賈珩在這一刻,冷笑道:“匹夫欺我劍不利乎!”
這時,賈璉終於反應過來,攔在賈珩面前,面如土色,說道:“珩兄弟,珩大爺,蓉哥兒,快傻愣着做什麼,快攔下他!”
賈珍此刻也被殺氣一激,後半句話卡在喉中,但片刻就覺得羞惱、恥辱,急火攻心,神如癲狂,浮腫的臉頰上現出怨毒,口中含混不清,罵道:“讓他殺……”
“珍大哥,怎麼還說啊,不要命啦……”感受着面前少年冰冷的殺氣,賈璉轉頭看着賈珍,這位面容俊俏的公子哥兒,幾乎是吼喊着。
這邊,賈蓉已反應過來,帶着幾個小廝已護住了賈珍,哭求道:“珩大爺,珩大爺,珩祖宗,別打了,別打了,人都打壞了。”
賈珍好似失心瘋了一樣,口中罵道:“孽畜,反了,反了……”
賈璉面上既是畏懼又是擔憂,死死拉住賈珩的胳膊,祈求道:“珩兄弟,使不得劍,趕緊把劍收起來吧!”
彼時,這邊雞飛狗跳的動靜,已經吸引了一大堆人圍觀,都是指指點點。
不乏一些來尋歡作樂的官老爺,讓小廝問着出了什麼情形。
陳漢承平百年,言官科道的文官,同樣狎妓成風,不過講究一點兒的,多到教坊司開設的青樓玩樂。
賈珩朗聲道:“我賈珩雖出身賈族寒門,但也是寧國公之後,豈能行賣妻求榮事,爾等以銀錢換婚書相辱,欺人太甚!賈珍不顧族長體面,奪我親事,三番兩次相辱,今日之後,再敢糾纏不清,有如此案!”
手腕陡轉,劍光宛然,劈在掀起的桌子上,就聽“咔嚓”一聲,劍光倏收,几案碎成兩半,切面光滑如鏡。
其時,三國演義還未被賈珩寫出,這孫十萬怒劈木幾的一幕,還未見之於畫本、戲曲。
當然,如來日賈珩三國刊行,聲名鵲起,有心之人聯繫前事,未嘗也不是一段傳奇軼聞。
賈珍見此一幕,眼前終究一黑,在小廝和賈蓉的呼喊聲中,暈了過去。
賈珩冷哼一聲,將劍還鞘,深深看了一眼賈璉一眼,朗聲道:“璉二哥素來是個體面人,今日之是是非非,也要做個見證!”
對上賈珩那一雙殺氣暗藏、幽然冷寂的眸子,賈璉心頭不由一突,俊朗面孔上現出苦笑道:“珩兄弟,何至於此……”
不就是個女人嗎?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賈珩神情再次默然,撥開賈璉,按劍大步出了包廂,二樓迴廊中的紅燈灰宦坊蝿幼牛克蜕倌晖Π稳缟n松的背影下了樓梯,落在一锌礋狒[的文人騷客,官宦子弟眼中,竟有幾分“紅燭照幽夜、青衫顧冷鋒”的寂寥意境來。
“這是誰家的子弟?爲何爭吵?”翠紅樓三樓,一間裝飾精美、燈火明亮的廂房中,一個長身玉立,身着蜀鍒A領迮鄣那嗄辏帜眠∩龋驹诓AТ疤幫绿魍肷吾幔龅亻_口問道。
“公子,好像是賈家,聽意思是賈家族長賈珍要奪族中子弟說好的親事。”那略有幾分尖細、陰柔的聲音壓低了嗓音說道。
“賈家?倒是好一折怒打賈族長,只是未見血濺翠紅樓啊。”那青年說着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話,忽地輕笑一聲,問道:“馮先生,您怎麼看?”
屋中,傳來一個粗糲、沙啞的聲音:“賈家百年公門,倒是愈發上不得檯面了,族長不顧體面,持強凌弱,奪庶支親事,這下又被人打了耳光,這……”
到最後,也是覺得不知該如何說纔好。
做惡人手段都不行,這也太廢物點心了。
“也不盡然,伯言,讓人留意些這賈珩。”青年輕笑一聲,陰柔的眸子中似有幾分莫名意味。
屏風後的陰影處,一個身着黑衣的青年,氣勢凝練,悄無聲息出現,低聲道:“是,公子。”
賈珩這邊出了翠紅樓,纔不過是戌時,但賈珩已覺得心神疲憊,現在他只想早些回去,洗個熱水澡,然後睡一覺。
至於賈珍,想來今夜是睡不好覺了。
第27章 人剛沒一會兒,就屍腫了?
賈府·榮慶堂
此刻正是戌正時分,廂房中燈火還亮着,歡聲笑語不時傳來。
賈母正在鳳姐和李紈的陪伴下,摸着骨牌,因王夫人平日裏不大玩這些,再加之婆媳同上一牌桌也忒不像,鳳姐就尋了東府裏的尤氏陪着。
一旁的丫鬟鴛鴦和幾個賈母屋裏的丫鬟,則是跟前兒侍奉着。
遠處一架玻璃屏風隔斷的廂房之中,迎、探、惜、寶黛,圍着一張桌子,諸人似在聯對,幾個府裏的丫鬟,跟前倒茶、遞水果,忙碌不停。
說來,也是臨近中秋,再加上老人的覺兒原就少一些,賈母這兩天就多玩了一會。
當然,也是這年代娛樂活動本就匱乏,賈府爺們兒青樓賭坊,內宅婦人聽戲摸牌,僕人家丁就……喝酒賭錢,當真是各安其事,互不干擾。
鳳姐這邊似輸了幾吊錢,瓜子臉上做出一副怏怏不樂,唉聲嘆氣,酸裏酸氣模樣,逗得老太太笑聲不停,更有尤氏在一旁打趣,倒是有說有笑,當然也是一大桌人哄着老太太一個人高興。
賈母雙鬢如銀,老態龍鍾,但這位賈府老太太一笑起來慈眉善目,笑道:“太太、幾個姑娘若是困了,先回去歇着吧。”
原來,王夫人在一旁的小几旁,就着燈火,在金釧的侍奉下,捻着一本佛經百無聊賴讀着,許是覺得困了,輕輕將書闔起,掩口打了個呵欠。
“太太,您喝茶。”丫鬟金釧,連忙端着一杯香茗,金釧年歲雖小,豆蔻之齡,但韶顏稚齒,已現出一二麗色,只是眉眼似乎蘊藏着一股難言的倔強、不屈。
王夫人接過香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看了一眼正和黛玉說什麼的寶玉,然後對賈母笑着回話道:“老太太,天兒也不早了,要不讓寶玉也回去歇着吧,明兒還要去見塾師呢。”
說來有趣,寶玉其實是和林黛玉一同住在賈母處,而薛寶釵尚未至京都。
正如二十回所言,寶玉對黛玉所言:“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喫,一牀睡,長的這麼大了,她是纔來的,豈有個爲她疏你的……”
自黛玉幼時入京都,至如今已有五六年,二人在賈母上房處一起長大,兩小無猜,感情漸篤。
“兄弟,姊妹幾個玩會兒,不當事兒,明兒讓他晚些去就是了。”賈母說着,又打出一張骨牌,對寶玉讀書一事,顯然不怎麼當回事兒。
他們這等鐘鳴鼎食的公侯人家,原是軍功勳戚之家,沒有讀書人就沒有罷。
王夫人輕輕笑了笑,心思浮起一抹複雜的情緒,也不再說什麼。
她知道老太太的心結,只是……哎,寶玉還小,再大些吧。
王夫人對寶玉的教育還是重視的,只是鑑於長子的經歷,王夫人也不敢再像以往那般逼迫過甚。
尤其賈珠之事以後,老太太出於對銜玉而生的孫兒偏愛,在孩子的教育主導權方面,已經將賈政夫妻二人排除在外。
所謂一應飲食起居,悉在賈母處。
來日縱然是婚事,都會由賈母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