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道:“最近安徽方面,地方官員暫緩地方新政的清丈推行,當集中人力物力,先行清丈衛所田畝,查清隱田、匿田。”
先清查軍屯,那下一步就是用衛所兵馬,爲新政保駕護航。
他此行之前,還調撥了一支江南大營的精銳前來,大約有六千人,用來彈壓地方府衛可能出現的動亂。
一般而言,朝廷威權正盛,地方衛所軍官根本造不起反,但也要謹防譁變。
安徽下方諸官員,面色默然。
賈珩沉聲道:“本官已經派人前往太平府,帶謝建至安慶府一併問罪,新政乃是國策,不容任何人動搖。”
見事情處理的差不多,李守中緩和了一下氣氛,說道:“衛國公,天色不早了,不如咱們先去至偏廳用飯。”
賈珩點了點頭,溫聲道:“李大人請。”
此刻,安徽地方官員聞言,皆是心神之中驚懼莫名。
待偏廳用過飯菜以後,一邪不展賳T心事重重地散去,而賈珩以雷霆手段處置安徽都指揮使嶽泰,提出要整飭軍屯的消息也漸漸擴散出去。
賈珩則與李守中進入書房敘話。
兩人分賓主落座,僕人奉上香茗,躬身一禮,而後,徐徐退去。
李守中眉頭緊鎖,面容上縈帶憂慮之色,道:“子鈺,方纔如此雷霆處置安徽都帥,是否會引起地方衛所軍心浮動,進而引起動亂?”
賈珩放下茶盅,說道:“伯父勿憂,軍將平常在衛所欺壓士卒,多是不得人心,縱然真的敢裹挾心腹部屬作亂,也無多少人在身後跟隨馬,此次前來,我已從江南大營抽調了驍騎銳士,備有彈壓手段。”
李守中心頭微松,道:“子鈺雖能鎮壓、平伏,但地方衛所一旦出亂子,恐有礙觀瞻。”
這就是文臣的考量角度,理政視事多以清譽爲要,遇到了事兒,先想着捂蓋子,儘量不給上面添麻煩。
賈珩道:“伯父放寬心,大亂之後方有大治。”
李守中面上若有所思,說道:“那地方士紳清丈田畝一事就停一停,先行清丈軍屯田畝,阻力或許也少一些。”
賈珩點了點頭,溫聲道:“安徽本省的軍屯田畝之數其實不多,要不了多久,就能清查出來,到時候,再以整頓過的衛所兵馬,幫忙清丈民田,那時候就可化解禍亂於無形了。”
李守中心下恍然,道:“子鈺這是先軍屯而後民田,只是,軍屯牽涉衛所,還是當緩緩圖之。”
賈珩道:“伯父無非是擔心豪強士紳與衛所兵將勾結鬧事,滋生事端,而軍屯清查不是一朝一夕,不會全國一下子鋪開。”
如果全國鋪開,的確容易出釀出亂子,因爲不是每個地區執行的官吏,都能如他一般調動整個大漢的“軍警憲特”,也不是每個地區的衛所武人,都會束手就擒。
其實,他現在也不怎麼贊成崇平帝一下子在全國鋪開新政,但邸報登載崇平帝的旨意,甚至還特旨簡拔高仲平入閣。
而先一步解決安徽,安定江南,也是先一域而推廣全局的思路。
……
……
安徽,太平府,衛指揮衙門——
官署後院廳堂中,人頭攢動,氣氛熱烈,幾位軍將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太平衛指揮使謝建正在與幾個賓客飲宴,懷裏摟着一個容貌嬌媚、妖豔的女子,大手不時伸入那女子衣襟之中,時而引起那女子的嬌嗔薄怒連連。
“喝,今個兒天寒地凍的,一同喝點兒酒,喝!”謝建手裏拿起一個酒盅,朝着周方太平衛所的軍將,邀請說道。
“指揮使,前日都帥說那李老兒去了金陵告狀,那衛國公說不定會親自前來安慶府,讓我們最近好生提防一些。”一旁的衛指揮僉事關仲立,雄闊、方正面容之上憂色密佈,勸道。
“他衛國公再厲害,他還能管到我太平府這邊兒來?”謝建張嘴之間,酒氣熏天,高聲道。
另一側的千戶史伯章,面色不由遲疑了下,高聲道:“指揮使,那打人的要不交出去?”
謝建冷斥了一聲,沉喝打斷道:“放屁!”
其實,那打人的小校乃是太平府的一位百戶,因爲生的一個姿容絕豔的好妹妹,將其妹嫁給了謝建做小妾,先前阻攔安徽巡撫衙門清丈田畝,就是因爲那田畝乃是其名下的糧田。
陳漢立國百年,軍屯之制,事實上已經敗壞殆盡,衛所軍將事實上成了軍事地主。
謝建面色如鐵,冷聲說道:“那巡撫衙門的小吏不是還沒死,多賠他一些錢,也就是了,就說斷事司已經處置過相關案犯。”
“就怕那位李中丞不依不饒啊。”衛指揮僉事關仲立,擔憂說道。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如果真的再不依不饒……”謝建目中現出一抹狠色,讓兩位下屬心頭一凜。
這可是朝廷的二品命官,一省封疆大吏!
就在這時,一塊塊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傳來陣陣騷動,似是馬蹄聲亂,人吼馬嘶之聲。
只見寬敞、乾淨的街道上,鐵騎策馬奔騰,“噠噠”的馬蹄聲踏過青石板路,大批打着紅色旗幟的騎軍洶湧而來。
“是逡戮燆T。”路邊擺放東西的攤販見此,紛紛議論不止,不過大多如躲避瘟神蛇蠍,迅速向一旁散去。
而黑壓壓的逡戮燆T在劉積賢的帶領下,並沒有多久,就來到謝府門口。
爲首之人正是劉積賢。
一隊隊身穿飛魚服,腰配繡春刀的逡戮燆T,一下子就包圍了太平衛指揮使官署。
“你們是什麼人?要做什麼?”謝府門口的兵丁見狀,大驚失色,按着腰間雁翎刀,壯着膽子,顫聲詢問。
劉積賢沉喝道:“奉衛國公之命,拿捕太平衛指揮使謝建至安慶府衙門問話,來人,進去拿人!”
隨着一聲令下,大批逡戮燆T撞開門丁,二話不說,如潮水一般湧入官署。
此刻,從高空看去,只見四四方方的院子,兩重進的院落,逡戮燆T手持兵刃,開始抓捕相關案犯。
後院廳堂正在飲宴的謝建正在與幾個手下軍將飲酒,聽到前院的嘈雜之音,就是皺了皺眉。
這時,一個兵丁驚惶地闖進屋內,高聲說道:“大人,不好了,外面來了好多逡戮燆T。”
謝建臉色“刷”地一下子煞白起來,緩緩起得身來,凝眸看向那大批而來的逡戮燆T。
“你們要幹什麼!”謝建或許是酒壯慫人膽,霍然起得身來,沉喝一聲道。
未等謝建多言,周圍一惺孔湟呀浰浪腊醋×酥x建以及幾位隨從,不容其人動彈分毫。
不大一會兒,劉積賢在逡赂l的簇擁下,緩步進入廳堂,看向正在飲酒作樂的謝建等腥耍抗庠谌琦g鶉一般瑟瑟發抖的歌女臉上略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將這幾人帶走!押入太平逡虑羲 �
隨着太平府指揮使謝建和手下兵丁,被逡赂l帶走,恍若一顆驚雷在整個太平府炸響,迅速引起了轟動。
小地方本就是人情社會,甚至漸漸傳出一些繪聲繪色的說法。
比如,謝建是在牀上陪着小妾睡覺時,被逡赂木燆T帶走的。
另一邊兒,隨着賈珩來到安慶府,安徽巡撫衙門也派出大批吏員,清丈安慶衛之下的軍屯糧田。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這一日,賈珩在官署中,手裏看向陸陸續續遞送上來的賬冊彙總,低聲說道:“觸目驚心。”
京營喫空額,地方衛所不僅喫空額,而且事實上成爲了地主豪強,強搶民女,橫行不法,地方官府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尤其是安徽這樣江南省份,承平已久,地方衛所更爲腐朽,一衛五千六百人的定製,只有兩三千人,已經成爲地方軍將的私僕、家丁。
如安慶衛指揮使,也就是先前被賈珩派人拿下的嶽泰,其人幾乎將安慶府下所屯田畝的收成的一半,揣進自己的腰包。
李守中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國朝承平百年,積弊之深,已至臟腑、骨髓,先前子鈺雖想方設法爲國帑開源,但地方官府、衛所靡費無度,仍是難治根本。”
賈珩沉聲道:“伯父所言不錯,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如不遏制瀰漫上下的貪腐無度,縱是有十個海關,十個兩淮鹽稅,財用也會不足!而國帑每年歲支近兩千萬兩,供應官吏、軍卒,而地方衛所得地方百姓上繳民賦供養,可如真有大事,卻無人可用,肥益的都是這些地方軍將。”
李守中沉吟道:“子鈺所言不錯。”
賈珩此刻尚在安慶府,在李守中等一邪不展賳T的陪同下,視察安徽都司的營盤駐地,主要也是安穩軍心。
此刻,安徽都司的營盤駐地——
董遷已與手下軍將接管了這座大營,在這幾天內整飭營務,梳理人事,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
這會兒,董遷率領一熊妼⒂映鰜恚笆只胤A道:“節帥,都司兵馬含安慶衛三千人,都司兵馬兩千,合計五千兵丁,目前正在清點兵額,整飭軍務。”
賈珩點了點頭,在董遷的迎候下進入中軍營房,道:“安慶衛相關兵馬得實額補充,恢復兵制操演,屯田除自給自足外,盡數交割至兵部,由巡撫衙門綜理糧餉。”
這也是巡撫的全稱,兼理糧餉,對一省軍屯事務自有着職權。
其實,喫空額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上下不支付軍餉,而不用擔心軍卒鬧將起來。
董遷點了點頭,拱手稱是。
……
……
金陵,宮苑,綴霞宮
已是崇平十七年的正月二十,天氣已經暖和許多,殿內庭院中的積雪早已融化殆盡,朱檐碧甍經過雪水沖刷過後,明淨纖麗,一塵不染,蜿蜒起伏的屋脊宛如蒼龍,似要飛向碧空如洗的天穹。
依然是那座閣樓,麗人着一襲百合色雲岫對襟宮裳衣裙,滿頭蔥鬱茂密的秀髮似是挽成一支精美、大氣的雲髻,那宛如芙蓉花的玉顏肌膚上,似是蒙起無盡悵然之色,麗人倚闌佇立,眺望着嶙峋的假山山石怔怔出神。
故地重遊的麗人看了一眼銅鏡,似是那一天的場景歷歷在目,臉頰微紅,而黛青秀眉蹙起,熠熠妙目之中神色幽幽,而芳心之內已然有些幽怨不勝。
那小狐狸,真是個沒良心的。
難道佔了她的便宜,就覺得心滿意足了,然後他就…膩了?
男人本來就是喜新厭舊的,她畢竟……人老珠黃了。
麗人輕輕撫着微微發燙的臉蛋兒,一時間,芳心心緒複雜。
因爲,自從上元佳節之後,賈珩就好像沒事兒人一般,再也沒有進宮給宋皇后請安。
這…猶如斷崖式分手。
可以說,剛剛“死灰復燃”的麗人,正是上頭兒的時候,心頭難免幽怨不勝。
而咸寧公主與李嬋月、宋妍三個,倒是時常進宮晨昏定省,請安問好。
麗人那張雪膩玉容怔怔失神,手裏的帕子攥緊來回,蹙眉幽思起來,抿了抿粉潤脣瓣,不由輕輕啐了一口。
暗罵,這個小狐狸,他定是故意的。
故意不來看她!然後讓她唸叨着……
其實這幾天,只要一閉上眼眸,麗人就會想起那天齧噬入心的一幕幕,因爲在麗人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那般玄奇際遇。
好似三魂六魄都要…吸出來了。
麗人漸漸面紅耳赤,心神之中顫慄不已,而雍麗、豐豔的眉眼間,滿是嗔怒交加。
原來以爲他是自甘下賤,但看那天的架勢,明明是樂在其中,蓄忠丫茫缇偷茸拍且辉饬恕�
這個小狐狸……
她一開始就不該縱着他!
那般,與宮中私下傳言的宮女和太監“對食”,也沒有什麼兩樣,幾與夫妻何異?
就在這時,女官念雲在閣樓之下似乎打斷了麗人的思緒,輕輕柔柔的聲音動聽悅耳,穿屏過簾:“娘娘,咸寧殿下來了。”
宋皇后聞言,轉過豐腴玲瓏的曼妙嬌軀而來,連忙下了樓閣,來到正殿。
秀眉之下,美眸凝視向自殿外進來的咸寧公主,落在少女櫻脣上,目中神色略有幾許凝滯,連忙躲開。
“咸寧,過來了。”麗人雪膚玉顏的臉蛋兒明媚如霞,輕笑一聲,說道。
“我和嬋月、妍兒過來看看母后。”咸寧公主一襲青色衣裙,身姿娉婷,眉眼婉麗,緩緩進入殿中,柔聲道:“母后什麼回京?”
此刻,李嬋月、宋妍看向那衣衫清素的麗人,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覺得麗人更爲豐豔、明媚,幾至驚心動魄。
第1200章 宋皇后:真是夠薄情的。
宮苑,綴霞宮
宋皇后招呼咸寧公主、李嬋月、宋妍等人在殿中落座下來,玉顏上笑意微微,柔聲說道:“今個兒怎麼得閒了。”
咸寧公主聲音嬌俏說道:“母后,先生前些時日去了安徽,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姑姑已經返京了,我們就過來看看母后。”
晉陽長公主已經先一步在夏侯瑩以及逡赂l、江南大營驍騎的陪同下,乘船返回京城。
宋皇后雪膚玉顏微微失神,抿了抿瑩潤粉脣,柔聲道:“本宮在這兒,倒是沒有見到你姑姑一次,她身上的病可大好了?”
先前,晉陽長公主對外一直託以病疾,實際是在府上坐月子。
咸寧公主柔聲說道:“姑姑她身子骨兒已經大好了,臨行之前還問母后什麼時候回京呢。”
宋皇后默然片刻,幽幽說道:“我在這兒多待一段時間,等你六弟回來也不遲。”
咸寧公主點了點頭,柔聲說道:“路上多不太平,不若等先生回來,再行護送母后上京?”
宋皇后螓首點了點,說道:“那也好,對了,子鈺在安徽那邊兒,事務處理的怎麼樣?”
咸寧公主沉吟道:“軍屯上的事兒,對先生而言,也是小菜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