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32章

作者:林悦南兮

  他已隱隱覺察到,只要他露出這副樣子,就能少挨一些罵。

  賈政見此,就是皺眉喝道:“趕緊思量了來!”

  寶玉想了想,忽而看到粉面帶笑的鳳姐,福至心靈,輕聲說道:“不妨換個謹細人再管就是了,我看二嫂子平時處事公允,老祖宗和太太也誇,若她來管,想來一定諸事周到。

  聞聽此言,鳳姐丹鳳眼眨了眨,心頭雖歡喜不勝,但晶瑩玉容上卻現出作難之色,笑道:“我說寶玉你是真能給我攬事兒,我現在管着手裏一攤子事都忙不過來,這等出去買米的事,還是要交給旁人辦的。”

  賈珩道:“用好人,自是十分重要,但還是要互相監督,比如碧梗米,賈價幾何,你可暗派幾路人分別打聽,多彙總幾條渠道消息,那就沒有人可以全部買通你的信息渠道,如果他可以做到,他也不用這些欺瞞你的手段,直接明搶就是了。”

  這在皇帝統御羣臣也是如此,信息渠道太過單一,認知就會狹隘、侷限,陷入一個信息繭房中。

  後世某組織,用來決策大戰的信息,都是幾條互不交叉的情報渠道一同傳遞而來。

  這就和後世證據制度一樣,想要查清案件事實,孤例不證,且同一來源的證據不能互相補強、印證。

  許多情況下,一般都是蒐集不到直接證據,那就用間接證據去"還原"真相,而且最好是原始證據,而傳來證據證明力就很弱。

  利益相關者的證言,證明力也相對較溜:::

  後世的證據制度,可以說蘊含了東西方的智慧精華,對於辨僞存真,探求事實真相的能力都是一種科學鍛鍊。

  而這恰恰是這方世界的人缺乏的,或許有一二聰穎之人,能偶得之一隅,就已是英睿、機敏,不可輕欺。

  而後世的專業化分工和深化,就是流水線一般讓資質平庸者成爲洞察其微的人才,而非經驗之談,口口相傳,簡單的以五聽觀部。”

  賈珩說完,也是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口。

  而賈政也是面色微頓,心頭盤算着賈珩的話,頗覺得有一定道理。

  關鍵在於,賈政……也不通俗務。說是去工部做員外郎,但實際就是一茶一蜜餞,三國看一天。可等元妃封妃之後,這才點了學政,但卻被手下幾個清客相公奉承、矇蔽着。

  鳳姐在一旁看着那少年,芳心也有一種情緒湧動着。

  果然是能人,這些手段,她以前也隱隱用着,但卻很難說出這番道理來。

  有些事平平無奇,說穿了似乎也就那麼回事兒,但想要全面、系統的總結,卻不容易。

  多少人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不知其三,其四,其五………若偶得其二,就自鳴得意。

  賈珩放下茶盅,瞥了一眼"度日如年"的寶玉,淡淡說道:“回去後,詩經的觀後感抓緊寫了,將這次觀看查賬諸事,寫一篇感悟文稿來,我明天晚上要看。

  寶玉:“…

  上篇作業還沒寫完,現在又佈置了新的作業?

  “好好寫,明天晚飯之前交過來。"賈珩說着,淡淡說道:“不拘你寫成什麼樣子,要是自己所思所想,字數不少於八百字。”

  寶玉:”

  賈政在一旁聽得心頭歡喜不盡,但還是板着臉,喝道:“聽清了沒有?回去好好寫!若敢糊弄其事,仔細你的皮!"、

  寶玉聞言,哆嗦了下,應了一聲。而後賈珩也不再理寶玉,看向另外一位中年賬房先生。

  只見其人取過彙總而好的簿冊,笑道:“大人,這些是榮國府,近五年營造、翻修房舍、花園、涼亭,所用之木石之料等總支,累計也有十三萬七千四百六十一兩與支出覈對不上。”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木石之料,向來是最容易動手腳之處。”

  抬眸看向吳新登,道:“誰在管着這攤子事兒?”

  吳新登已是不敢應。

  單大良臉色難看,嘴脣翕動,撲通-聲,跪下道:“珩大爺,這一切是賴總管在時,貪墨的啊,和小的無關啊。”

  身後兩個買辦見此也是齊齊跪了下來。"一推二六五?你們以爲將所有事情都推給賴大,就可以安然脫身?要不要我將賴大押回來,與爾等對質?"賈珩冷聲說道。

  鳳姐清聲道:“珩兄弟,這些人太無法無天,這纔是五年,就已貪墨二三十萬銀兩,再往前面查,簡直不敢想。”

  方纔查出來的銀兩賬目,她方纔稍稍算了下,就已經高達二三十萬兩,這還是五年,再往前只怕更多。

  榮國府爲百年公侯之家,金陵的田莊、鋪子產出以及神京周圍的產出,利銀悉送於榮府,由這幾人收支,真要一筆一筆覈對過去,這幾家貪墨數額,幾逾百萬。

  鳳姐說着,福至心靈,竟是忽地想起一句話,倒查三十年!

  只是片刻,就覺得難度太大,因爲一些太久的賬本,根本就尋不到了,現在賬本也就這麼多,只能查到近十年的賬目。

  因爲賴大、賴二兩兄弟以及吳新登等人,也不是蠢貨,留着幾十年的賬本等着人來查?

  先前就因一些賬本佔着庫房,十年以外的賬簿都清理乾淨。

  看着單大良與兩個管事頭目惶恐不知所言的神色,賈珩沉喝道:“來人,將這二人拖出去,先嚴刑拷問!等下一併查賬,缺多少,抄家來補!”

  而一旁的賈政也不再說什麼,哪怕再是不諳經濟事務,也知道這些人貪墨了幾十萬兩銀子,意味着什麼。

  至於賈赦,早已是心花怒放,盯着賈珩的目光,都減輕了幾分憤恨。

  “惡人還需惡人磨啊,這幾十萬兩銀子一追回,能辦多少事?不對,還有後五年的銀子,得有五六十萬兩吧?”

  賈赦心頭暢想着。

  但實際,賴家佔了大頭兒,而且前幾年也沒有這麼多………

  寶玉身旁的襲人,則是偷瞧了一眼賈珩,心頭被查出來的幾十萬兩銀子震撼着。

  幾十萬兩銀子……

  白花花的銀子?她的月例是幾兩來着?一牆之隔的王夫人、李紈、探春、黛玉等人都是面露震驚。

  方纔還不覺,經過鳳姐一番盤算,幾十萬兩?

  這數字沉甸甸壓在腥诵念^,讓人喘不過氣來同時,也有程度不一的欣喜。

  要知道王夫人的月例也才二十兩銀子。如黛玉、探春等姑娘也才月例二兩。丫鬟紫鵑、素雲、侍書更不必說。而隨着軍卒將單大良等兩個管事頭目押出去,廳中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銀庫房總領一一吳新登!無星戥!

  吳新登臉色慘白,手腳冰涼,已是說不出話來,縱是緊緊低着頭,可仍是感覺到廳中十幾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壓得雙腿一軟,最終……"噗通"一聲跪下。

第194章 蕙心蘭質的平兒

  廳中,隨着單大良以及兩個買辦被四個軍卒帶出去,吳新登終於支撐不住這種壓力,噗通跪下。

  端坐在梨花木製椅子上的賈政、賈赦等人,見到這一幕,都是面色一愣,繼而是面色古怪。

  賈珩冷厲目光落在吳新登身上,說道:“吳管家爲何下跪?”

  吳新登面帶恐懼,說道:“我……老奴有錯,沒有看好銀庫,才受了手下這些人矇蔽。”

  “事到如今,還在心存僥倖,避重就輕,推諉己責。”賈珩聞言,冷喝一聲,說道:“不見棺材不落淚!”

  吳新登聞言,就是身軀一顫,緊緊低着頭。

  賈珩冷笑說道:“你爲銀庫房總領十餘年,掌管銀兩收支,他們這些買辦,哪一個在外採辦物資名目,不經你手撥銀?如不與你串通一氣,豈能在賬簿數字上瞞天過海!”

  吳新登訥訥道:“老奴實是不知啊,都是他們在下面糊弄,我只撥付銀子……”

  而就在這時,兩個軍卒進入廳中,抱拳道:“大人,柳、許兩位管事頭目已經招了,他們將二成銀子都落在了銀庫房總領吳新登的手裏,剩下八成中,拿出二成孝敬了賴大,剩下六成他們落在自己手裏。”

  因胭脂水粉、果蔬茶點都是小樣,也就歷年採辦的量大一些,可以獲利之銀就要少一些,故而柳許二管事各得六成,賴大和吳新登二人只得二成。

  吳新登聞言,臉色愈發難看。

  “事到如今,你還要抵賴嗎?”賈珩冷笑一聲。

  而這時,從外面又是進來一個軍卒,說道:“大人,戴良、錢華也招了,米糧貪墨之銀三成歸了吳總管,二成孝敬了賴大,戴良得了三成,錢華得了二成。”

  賈赦冷笑一聲,說道:“這些惡奴,狗膽包天,串通一氣,共同欺瞞主家,以前我就有所懷疑!”

  賈政、鳳姐:“……”

  鳳姐心頭哂笑,你以前就有所懷疑,以前幹嘛去了?

  賈珩斜睨了一眼賈赦,只當沒有聽見賈赦之言,

  而是看向吳新登,冷聲道:“這次查出虧空多少,你們哪怕砸鍋賣鐵,拆屋賣粱,也要補出來!否則,都以竊盜之罪,送交衙門問罪!”

  賈赦冷笑道:“這幾個狗奴才家裏可是富裕的很,如無我賈家,豈有他們今天的富貴日子!現在一個個,貪心不足,竟是將手伸到主家裏來了,珩哥兒,我現在就帶着小廝、僕人,去抄了他們的的家!”

  賈珩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外間漸近傍晚的天色,沉聲道:“還未查完賬,慌什麼!”

  賈赦訕訕一笑,心頭雖記恨,但看在銀子的份兒上,他忍了!

  賈珩道:“來人,將此獠帶出去,嚴加訊問!”

  吳新登面色一白,自知大禍臨頭,索性破罐子破摔,口中叫嚷道:“我要見老太太!我家給賈府忙了幾輩人,你們這些主子,窮得紅了眼,搶奪僕人的錢財,苛待世僕,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讓他亂沁,狠狠掌了嘴,叉出去!”賈珩擺了擺手,冷喝道。

  頓時,兩個軍卒上前,掄圓了胳膊,朝着吳新登臉上打去,不多一會兒,就是臉頰腫得半指高,嘴角烏青,口中嗚嗚着,被兩個軍卒拖着往外走。

  “我賈族若是苛待世僕,豈容這等惡僕十幾年如一日,猖狂至今!”賈珩面色幽沉,冷聲說道:“正是因爲老太太仁厚,下面幾個主子寬宏,才驕縱了這等無法無天的混賬,彼等還敢在髒跡敗露之後,不思悔改,狂犬亂吠!”

  他此言也有靖正被吳新登攪起的一些人心,否則總有一二心思鬼蜮的的小人,在背後暗嚼舌根子。

  賈政嘆了一口氣,說道:“子鈺,是我治家無方啊。”

  賈珩默然了下,說道:“二老爺在前面爲官,性情疏闊,平時原就不大理這些內宅之事,這才讓這些刁奴鑽了空子。”

  如賈政這等年過四十的中年人,其實已經無法改變了,如是寶玉,或許還有匡正的可能。

  賈赦也是道:“這些惡僕上次連我都敢奚落、糊弄,二弟平日不理這些俗務,被他們矇蔽並不出奇。”

  這分明是在爲上次的“醜態百出”往裏找補,連二弟也沒矇蔽,這就不是我無能,而是這些刁奴太過狡猾!

  邢夫人白淨面皮上也是現出一抹笑意,開口說道:“這些僕人驕橫的不是一天兩天了,上次,我讓王善保家的來尋幾匹布,給老爺裁剪幾身衣裳,這些人就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

  賈珩靜靜看着夫妻二人的表演,暗暗搖了搖頭,在他眼裏,賈赦已是冢中枯骨,他早晚必擒之!

  賈珩壓下心頭思緒,然後繼續看向一旁的兩位賬房先生,說道:“兩位先生,有勞將更早五年的賬目也都仔細覈算一下,彙總成簿冊。”

  二人齊齊拱手稱了個是,回頭繼續忙碌。

  彼時,夕陽餘暉落在庭院中,已是傍晚時分。

  賈珩默然了下,知道再陪着謝再義前往東城,時間已來不及,轉眸看向臉頰比起往日都明豔動人幾分的鳳姐,怔了下,凝聲說道:“風嫂子,去吩咐後廚整治幾桌宴席來,待查賬事畢,好好款待幾位先生。”

  鳳姐笑了笑,道:“放心吧,珩兄弟,方纔我已經讓平兒去吩咐後廚在準備酒菜。”

  今日一場查賬,從先前,她就心心念念,現在果如先前所想,拔出蘿蔔帶出泥,將歷年賬目虧空覈查出來,不用說,抄了這幾家,公中銀庫定是再次殷實,她也不用到處打饑荒了。

  “現在除了內宅老太太跟前兒那一塊兒,西府這個管家之權纔算完完整整落我手裏,而這一切,都是……”鳳姐思忖着,瞥了一眼那端坐在梨花木製椅子上的少年。

  只是但見那少年眉頭緊皺,抬頭去看天色,心頭暗道,看來這是有公務要忙,這珩兄弟還真是爭分奪秒的大忙人……嗯,她家二爺雖也是整天忙得不着家,可究竟在忙些什麼,她也有些不甚了了,說是忙着大老爺交辦的差事,具體什麼差事兒,也是不知。

  逡赂膬晌毁~房先生查着賬,賈珩想了想,看向一旁鳳姐身旁的平兒,說道:“平兒姑娘,去準備信封還有信箋來。”

  先前探春的憂切之言,倒是提醒了他,他需得着逡滦l書就一封信,送至天子那裏,將他今日的動態彙報給天子。

  比如查出裘良貪腐一事,以及執天子劍前往逡赂小巴垺卞衣衛協助一事,還有執天子劍教育族中幼兒之事,都齊齊稟告給天子。平兒聞言,看着那少年的目光微頓了下,清麗、白膩的臉蛋兒掛起一抹輕笑說道:“大爺是要紙筆?”

  坐在一旁的寶玉就是面色變了變,心道,這別是讓他現場寫勞什子的觀後感吧?

  賈政這時也是好奇問道:“子鈺要紙筆,莫非是起了詩興?”

  眼前這位少年,不僅是治世之才,而且《臨江仙》一詞傳誦京華,寫詩作詞也已見大家之風。

  賈珩清聲道:“這個倒不是,而是今日公務細情,有一些需得稟告聖上,由其定奪,只是方纔倒是忘了,世伯書房中應是有奏疏吧,書在奏疏上也是一樣。”

  說來,他上一次寫奏疏還是寫《辭爵表》,託着大明宮內相戴權帶了過去,只是現在又是書寫奏疏,不走通政司,這怎麼覺得有些像是密摺?

  “密摺之制,有利有弊。”賈珩心頭閃過一念。

  而賈政聞言,目光一亮,道:“子鈺要寫奏疏?”

  賈珩道:“只是陳事奏疏。”

  賈政點了點頭,就是吩咐一個小廝,去夢坡齋的書房去尋奏疏來。

  不多時,那小廝原路返回,手中拿了一封奏疏,道:“二老爺,珩大爺,奏疏拿來了。”

  賈政微微一笑,說道:“給族長罷。”

  賈珩點了點頭,從小廝接過奏疏,正要起身去一旁的書案後,提筆書寫。

  鳳姐笑了笑,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丹鳳眼眨了眨,看向一旁着翠綠色羅裙的平兒,說道:“平兒,你去侍奉筆墨。”

  平兒輕笑應了一聲,從彩明手中拿過一管毛筆和硯臺。

  賈珩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柳葉細眉,丹鳳眼的平兒,道了一聲謝,然後望着遠處一張條案後走去,平兒扭着婀娜多姿的身段兒,在一旁條案後侍奉着。

  鳳姐看着這一幕,晶瑩如雪的玉容微微頓了下,目光閃爍不定。

  “不若再過一二年,將平兒許了這位珩大爺?”

  這念頭一起,愈想越是可行,平兒和她情同姐妹,一同長大,對她忠心耿耿,也老實本分,不像原來帶過來的幾個陪房丫鬟,一天天學狐媚子想勾引璉二爺,已被她統統打發了出去,隨便配了小子。

  這經過查賬還有先前的榮慶堂中教訓寶玉一事,她也算是看出來了,這位珩大爺現在身份是族長,不管是大老爺也好,還是老太太,誰都壓不了他一頭,幾乎在東西二府一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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