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不等賈珩喝問,身後的蔡權已然氣沉丹田,舌綻春雷,怒喝着,望着不遠處幾個平日見了都要繞道走的逡滦l,疾言厲色。
心道,“珩兄弟這尚方寶劍非要自己懸掛着,也不學戲臺上的包龍圖,讓御貓展昭捧着。”
至於誰是御貓,嗯,他蔡權不才,向來唯珩兄弟馬首是瞻。
賈珩面色幽幽,心頭閃過一抹古怪,餘光瞥了一眼臉色潮紅,如飲美酒的蔡權,心頭閃過一抹不知是悲哀還是無奈的心思。
暗道,這就是權勢迷人心竅之處,引得英雄豪傑爲之折腰。
所謂起居八座,一呼百諾,哪怕是商賈,都想捐個出身,前世今生,概莫能外!
這邊廂,面對蔡權的喝問,離着賈珩最近的顧雲縉率先抗不住,一撩衣袍下襬,跪伏於地,栈陶恐道:“卑職顧雲縉,見過天使!”
而後,紀英田也是面色難看,因爲嘴角噙着的冷笑倏而收回,就有幾分抽搐之相,但仍是一撩衣袍,將頭深深垂下,沉聲道:“臣,逡露贾笓]同知,紀英田參見天使!”
之後,就是“嘩啦啦”的一片跪倒之聲,紀英田身後的四大千戶,都是黑壓壓地跪伏於地,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一時間,就剩下陸敬堯以及身後的兩個千戶,面色蒼白,驚懼不定地看着那手執尚方寶劍的布衣少年。
“怎麼,陸同知自覺羽翼豐滿,不以天子家奴自居了?”賈珩冷睨了一眼陸敬堯,冷聲道。
“臣,逡露贾笓]同知,代掌逡赂拢懢磮蛞娺^天使!”陸敬堯身形一震,深深垂下頭,一字一頓說着,聲音中帶着一絲自己都不易覺察的顫抖。
而後,就是一段幾個呼吸的沉默。
賈珩看着跪伏於地,雙肩隱隱有着幾分顫抖的陸敬堯,面色淡漠,一手持劍,一手扶住陸敬堯的肩膀,半蹲下身來,將頭湊到陸敬堯耳畔不遠,清聲道:“本官受皇命提點五城兵馬司,全力緝察國家應考舉子被東城江湖幫派勢力毆殘一事,此事鬧得滿城風雨,士林譁然!更有聖旨邸傳諸省,言辭厲切,督促急辦!可以說該案,是朝野上下,百官、內閣關注的案子,逡赂星矢鼻魠f同辦案,陸大人,聽說你……似乎很有意見?”
雖是側耳而說,但聲音清朗,不大不小,恰恰爲逡赂袔孜磺袈勚瑹o不心頭一凜。
尤其是那少年一手執着出鞘的天子劍,一手扶着陸同知的肩頭,這一幕委實有些笑裏藏刀的詭悚之感。
心頭不由浮現八個字,溫言在口,利劍在手。
陸敬堯肩頭被按着,心頭劇震,一張臉又是憤怒又是屈辱,但余光中被天子劍的耀目金光照着,而聽着耳畔的溫言軟語,心頭更是湧出陣陣自己都說不出的恐懼,道:“天使,卑職絕無此事!”
賈珩輕聲道:“陸同知,東虜肆虐北疆,聖上現在正爲邊事煩擾,幾乎廢寢忘食,現在東城幫派爲惡洶洶,又鬧的滿城風雨,甚至連逡赂卸加袪懼低ǹ钋撸竟偈芑识骱剖帲睫k此案,分解聖上之憂,這纔來逡赂笤f來說去,本官也是爲了皇差。”
說到最後,拍了拍陸敬堯的肩頭,道:“所以,陸大人你……你要顧全大局啊。”
這一席綿裏藏針,有理有節的話,說的不管是陸敬堯還是紀英田,都有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他們身爲天子鷹犬爪牙,如是不爲聖上分憂,不能顧全大局,那就執天子劍,掃滅之!
“卑職……”陸敬堯已經是滿頭大汗,他自是聽出這平靜語氣中的殺機暗藏,心頭又恨又懼,低聲道:“卑職遵命。”
賈珩起身,神色冷冽說道:“陸同知,紀同知,幾位千戶大人,都起來吧,爾等怨恨也好,不服也罷,不管是想找回場子,還是想報復本官的,也要等這次差事辦好!現在本官執天子劍,督辦此案,命令逡赂仨氂枰郧閳髤f助,哪個該敷衍塞責,暗中壞事,縱然本官饒了他,本官手中的天子劍,也饒不得他!”
說到最後,已是疾言厲色,殺氣騰騰。
下方陸敬堯、紀英田等心頭劇顫,訥訥不敢應。
伴隨着話音方落,長劍還鞘,一聲清越的水龍之吟響徹在庭院中,然雖是回鞘,但藏於劍鞘的殺氣卻比之出劍更盛三分。
蔡權、董遷二人此刻昂首挺胸,一臉與有榮焉,身後的謝再義也是虎目精光四射而出,心道,只有這樣剛強果斷,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人物,纔有資格做他的上官。
大丈夫當如是!
曲朗以及身後幾位逡滦l,也是看着那昂然而立的少年。
心頭不約而同生出一念,皇權特許,先斬後奏,操生殺予奪之權,無懼毀謗加身,這纔是逡滦l!
“都起來,入官廳敘話。”賈珩一撩大氅,向着官廳而去。
他現在之所以敢如此行事,還是那句話,他帶天子劍,如同天子親臨。
當然,他也不能胡來,分寸這個東西,雖然沒有人給他說,但他要比誰都清楚。
宮門之前,削齊王奴僕一耳,他連半根頭髮都不碰齊王,這是分寸。
五城兵馬司中,劍橫裘良其頸,劍入半寸,見血即頓,這也是分寸。
逡赂校䥽樺衣府一绣衣,着其跪下,撫肩“溫言安撫”,同樣是分寸。
如果以爲拿了尚方寶劍,就可以爲所欲爲,想殺誰就殺誰,那只不過是擅殺毛文龍的圓嘟嘟,來日,難免菜市口上,漁網加身,難逃凌遲之刑。
“想要隨心所欲的哂脵嗔Γ鸵罊嗔Φ倪吔纾駝t,用少了,就成了庸碌無能,用多了,就成了跋扈專權,多少帝王甚至都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們不知道自己手中掌握多少權力,而爲臣下所輕視、欺瞞,他們濫用權力,長此以往,同樣爲臣下所輕蔑、鄙夷……故,帝王之術,因人而授官,徇名而責實,操生殺之柄,課羣臣之能也。”
賈珩壓下心頭的思緒,在蔡權以及曲朗二人的扈從下,面色冷峻,舉步邁入官廳,而身後的逡赂⑶粢彩蔷o隨其後。
官廳之中,賈珩坐在條案之後,將天子劍放在案上,目光逡巡過下方一绣衣衛。
“諸君都是逡赂械臈潣胖牛宦}上視爲屏衛帝闕的鷹犬爪牙,本官也敬佩諸位之能,現在東城江湖幫派肆虐,諸君當有良策教我?”
下方一绣衣千戶都是面面相覷,無人敢應答,只是看着陸、紀二位指揮同知。
賈珩見官廳中人一言不發,就是冷笑了一聲,道:“這就是天子親軍,內鬥胸藏百計,制敵全無一策!怪不得容東城三河幫等人肆虐爲禍,長達數年之久!連衛裏的指揮使都因罪去職……”
就在這時,下方一個面容沉毅,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千戶,抬頭,拱手道:“大人,還請收回此言!”
賈珩輕笑了下,道:“倒是出了一個英雄好漢,你來說。”
那千戶硬着頭皮,拱手道:“東城之三河幫從組建、壯大,皆在我逡旅芮斜O視之下,經歷司中探事彙總成冊,一應俱全,曲副千戶所帶走之簿冊,大人已盡做閱覽,何輕視我天子親軍?”
此言一出,一星粢彩羌娂姵鲅詰汀�
而紀英田和陸敬堯二人,就是悄悄對視一眼,這兩位老對手,眼中都是閃過一抹欣然。
心道,就這樣!
你賈珩手執天子劍又如何,若是無能之輩,逡滦l府,上上下下也是口服心不服。
然而,卻在這時,卻從那條案後傳來一聲冷笑。
“本官問爾等制敵之策,爾等卻說情報彙總,既有情報彙總,爲何坐視三河幫肆虐東城,以至今日,漸成頑瘴痼疾?”賈珩一拍驚堂木,沉喝說道:“本官並非輕視逡轮埽呛逘柕燃扔写四埽孕涫峙杂^,坐視三河幫欺男霸女,爲惡一方!”
下方腥寺勓裕念^都是劇震。
陸敬堯和紀英田二人臉色陰沉似水,這罵,他們只能聽着,因爲縱然是前任指揮使尚勇把鍋背了九成,還有一成,也是落在他們頭上。
賈珩霍然站起,冷峻如刀的目光,一一掃過下方的逡虑簦嫔幊粒蛔忠活D道:“如輕視逡轮埽竟倬筒粫䜩泶耍∪绮缓逘柕燃扔写四埽瑓s袖手旁觀,本官同樣不會來此!諸君,焉能見此天子劍乎?”
斯言,犀利如刀,宛如一柄利劍,刺破重重黑暗,將一绣衣千戶刺的目不敢睜,羞愧難當。
“天子劍因此事而出,實爲逡轮異u!恥辱!奇恥大辱!”賈珩沉喝一聲,舉起天子劍,堅定、冷厲目光掃向下方的一绣衣衛千戶,最終落在臉色晦暗,沉默不語的陸、紀二人臉上。
一绣衣聞言,心頭劇震,也不知是誰膝下一軟,噗通跪下,深深伏於地上。
而後恍若多米諾骨牌一般,六七個逡虑粝嗬^跪下,都是跪伏於地。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話都說到這種程度了,誰特麼還有臉站着?!
嗯,紀英田和陸敬堯二人還杵着。
但紀英田臉色灰敗,嘴脣哆嗦了下,也是朝上拱了拱手,跪伏於地。
不管如何,這姓賈的氣勢正盛,他老紀先跪了,老陸,你隨意!
陸敬堯此刻臉色難看,一咬牙,撩過逡屡鄯驅⑾聛恚皇穷^還梗着,目視着那條案後的少年,似有不屈之意。
賈珩面色淡漠,聲音清朗說道:“陸同知似有話要說?”
陸敬堯說道:“逡赂晼|城三河幫爲患數年之久,我等無能實是有過,陸某不敢推辭,只是最近陸某代掌府事後,也準備率逡聽懧}上剿治。”
賈珩面色陰沉,沉喝道:“那陸同知,本官問爾等有何制敵之策時,你爲何不發一言?!”
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一字一頓的質問。
陸敬堯:“……”
特孃的,在這裏用話等着他?
“陸同知,你縱對賈某有怨懟之情,也需得顧全大局,以公事爲先!你如今代掌府事,但別忘了只是代掌,還不是逡赂霉伲』蛘撸阋誀懸月}上之英睿果斷,能用一個因私廢公,不顧大局之人?”
陸敬堯面色一白,心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今日之事,一旦傳開,他陸敬堯因私廢公、不顧大局之稱,勢必傳至逡赂畠韧猓菚r落在聖上耳畔……
紀英田在下方跪着,心頭暗叫了一聲好,一旦此事傳開,老陸這下仕途必受影響。
只是這位賈大人,爲何要當武勳,去做文官纔是啊。
陸敬堯臉色難看,抬頭目光不屈地看着對面的少年,心底怨恨幾乎壓抑不住。
斷人仕途,如殺人父母!
不行,縱是怨恨也無濟於事,還需得補救!
陸敬堯心思電轉,抬起一張不忿的微胖臉龐,急聲開口道:“賈大人之言,陸某不敢苟同,陸某已想好了清剿之策,但正要尋找關於三河幫幾位當家的情報彙總,就可在今晚按名單抓人,絕不再容三河幫肆虐到明日!”
賈珩聞言,面色幽幽,一雙冷峻目光逼視着陸敬堯,道:“今晚?”
“就在今晚!將三河幫幾位當家一抓,緹騎大索全城……”
“愚蠢!莽夫!”賈珩厲聲喝着,阻止了陸敬堯之言,這個貪天之功的逡峦瑤缀跻獕牧怂拇笫隆�
三河幫中人如這般好抓,他直接領五城兵馬司兵丁清剿不是,還找什麼逡滦l?
如果不能一舉將他們的大小頭目拿下,就可能釀成動亂來。
下方一星簦勓裕际切念^一凜,抬頭看向那倏然震怒的少年,目光疑惑。
而陸敬堯被罵愚蠢,臉色又紅又白,心頭已是怒極,他好說也是從三品武將,三四十歲的人,被一黃口小兒大罵莽夫……
賈珩道:“今晚抓人,你陸同知,可曾想過,若不能全部將其大小頭目一舉成擒,彼等挑唆三河幫麾下幫小⒓揖煸跂|城停工鬧事,你又當何如?而今正值漕糧轉呷刖┲畷r,一旦東城漕工作亂,你陸敬堯,有幾顆腦袋供科道言官彈劾?”
此言一出,官廳倏然一寂,落針可聞。
而陸敬堯恍若瀉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地,是了,他忘了……這不是抓幾個當家就能成行,他立功心切,竟……
第185章 探春:她就知道……
官廳之中——
賈珩的質問,不僅落在逡峦懢磮蛐念^,也落在一绣衣千戶心頭。
漕工一旦被三河幫幫泄鼟渡鷣y,哪怕是停擺幾天,彼時,神京物議沸騰,千夫所指……後果不堪設想。
既存此念,再看面色難看的陸同知,腥诵念^都是浮現起一念,貪天之功,志大才疏!
還是那句話,不怕壞,就怕蠢,爲上者,不怕品行惡劣,就怕能力不足,一旦被下屬質疑能力,甚至連續幾次,在心裏貼上了廢物點心的標籤,就再沒人敬着了。
賈珩說完這些,也不看陸敬堯的晦暗不定的臉色,而是將堅毅目光逡巡過下方的幾位千戶,沉聲道:“諸君都是老逡铝耍懝牟挥弥劐N,從現在開始,發動手下各探事,探查東城三河幫幫械茏印淌隆⒍嬷鳌⑻弥饕陨洗笮☆^目,嚴密佈控,將其居住宅院、行動路線,盡數彙總至逡赂耸轮T君務必要做得神鬼不知,不能透露半點風聲!誰哪裏走漏了風聲,本官執天子劍,定是嚴懲不貸!當然,如能事成,本官也定爲諸君向聖上那裏請功!”
一手胡蘿蔔,一手大棒。
下方一绣衣千戶聞言,思緒起伏,拱手說道:“遵命。”
而後,賈珩就是喚過一個個千戶,根據先前簿冊彙集的資料,分派任務,着其各負責一處,然後彙總至官廳。
看着對面的少年權貴事實上強勢接管逡赂虬l着一個個逡虑粝氯ッβ担懢磮蜃烀嬼鈩恿讼拢蚕胍I一些差事,彌補過失,但一時拉不下臉。
紀英田倒是拿得起,放得下,渾然沒有先前拿話譏諷賈珩的驕橫模樣哦,陪着笑道:“賈大人,既是爲皇差出力,下官不才,也願意爲聖上分憂。”
賈珩聞言,看向下方的陸紀二人,最終目光落在紀英田臉上,道:“兩位同知大人,你們二人在逡赂校偌洑v司的諸位經歷,隨本官彙總情報,研判局勢,同時派人監控上下,仔細盯着別讓誰走漏了風聲!”
紀英田聞言,心頭一驚,拱手道:“大人放心,逡赂辛碛卸⒆抛约喝说拿芴剑粫菰S誰走漏消息。”
賈珩道:“干係重大,不可輕忽。”
紀英田聞言,又是拍着胸脯保證。
陸敬堯這邊兒也是朝賈珩拱了拱手,雖一言不發,但也算是事實上接受了賈珩的安排。
特孃的,他如果真的屁事兒都不幹,到最後功成之後,他這個逡峦^對會聖上棄若敝履。
至於通風報信去壞事?
這是自尋死路!
世上沒有透風的牆,哪怕一時沒有落行藏,但只要調查,絕對藏不住。
而且,他如果去給三河幫通風報信,不管目的是什麼,正是坐實了“逡赂杏邪低ǹ钋摺保南聢鲋粫惹叭味贾笓]使尚勇要慘烈百倍!
九成可能是抄家滅門!
他圖什麼?
陸敬堯念及此處,壓下心頭的憤恨,臉上的神色,也漸漸恢復正常,只是斷眉之下的目光幽沉地看着那條案後的少年,心頭暗暗發狠,“等老子先保住身上的差事,來日,山不轉水轉,你總有落在我老陸手上的時候!”
賈珩自是敏銳察覺到陸敬堯那一閃而逝,自以爲掩藏的很好的冷厲目光,對其人怨恨心思,也是猜出個七七八八,心頭只是冷笑。
他從來都是,要麼不得罪人,要麼就把人往死裏得罪!
待此事過後,逡赂羞�有陸敬堯的立足之地,他賈字倒過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