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不過,縱然是和許廬會審此案,看天子的言外之意,也是不好再將齊王涉案弄得人盡皆知。
“如果一開始不來覲見天子,讓許廬等人去衝鋒陷陣……也不行,那時天子猝不及防,反而對我有惡感,一旦起了惡感,多疑的性情就會放大。”
賈珩思忖着其中利害。
這就是他先前所言棘手之處,關鍵還是疏不間親,一下子打不死,只能慢慢削。
比如,方纔崇平帝龍顏震怒,恨不得活劈了齊王,但雷霆生生懸而不落,只是心頭埋了一根刺。
“所以,想要整倒齊王,僅僅憑藉這一件事還不夠,還需得再看。”
然而就在這時,卻聽崇平帝道:“子鈺先不要忙着離開,等見過齊王再說。”
賈珩心頭微震,抬頭看向崇平帝。
天子讓他留下來做什麼,拉齊王的仇恨?
不,齊王早已記恨上他了,那麼只有一個目的,以示親厚、安撫,齊王縱然想要動他,也需得慎重三分。
崇平帝冷聲說道:“你匡他過失,他若是器量狹隘,心懷怨恨,那就妄爲親王之尊!他與三河幫既然有牽連,想來也知三河幫內裏情形,如有其配合。”
就聽着外間戴權稟道:“陛下,齊王殿下在外恭候。”
崇平帝冷冷道:“宣!”
不多時,就見一個年歲二十七八,着親王蟒袍,麪皮白淨、身材肥胖臃腫的青年,在內監的引路下,進得偏殿。
“兒臣見過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齊王行大禮參拜,高聲說道。然而崇平帝卻沒有令齊王起身,冷喝道:“派人進入五城兵馬司襲殺朝廷命官,陳澄,誰給你的膽子!”
“這……父皇這話是從何說起,兒臣不知此事啊。”齊王聞聽崇平帝憤怒下的直呼其名,面色大變,抬頭辯白着,小眼睛掃過一旁的賈珩,心頭閃過一抹冷意。
昨日派往三河幫滅口的人,無功而返,他一早就聽到消息,正是這賈珩這廝所阻!
不想,還沒尋這廝算賬,這廝來父皇這邊兒就進着讒言!
而賈珩自是敏銳察覺到這一掠而過的目光,察覺到那目光深處的惡意滿滿,看着身材肥碩的齊王,心頭莫名閃過五個字。
齊王,匹夫也。
如果一進來乖乖認罪,請崇平帝原諒,他反而要警惕此人口蜜腹劍。
崇平帝沉喝道:“劉攸,你可認得?”
“兒臣不識。”齊王急聲說道。
“還敢狡辯!”崇平帝沉喝說着,將手中的供詞,扔到齊王臉上,喝道:“劉攸供詞,一清二楚,當朕不知!”
齊王面色微變,拿着供詞,急得漲紅了胖乎乎的臉,道:“父皇,這是他攀誣兒臣,兒臣……”
“夠了!”崇平帝冷喝一聲,打斷了齊王的辯白,冷笑道:“勾結幫派子弟,收買朝廷命官,派歹人襲擊官衙,你做的這些惡事,孤廢了你,都綽綽有餘!”
齊王聞言,身形一震,垂下頭來,忽地在賈珩看來多少幾分拙劣的表演,嚎啕大哭道:“父皇,兒臣一時糊塗啊,兒臣剛到戶部,手下連個使喚的人手也沒有,沒少受戶部那幫文官的鳥氣,辦不好差事,沒少被人笑話豬頭豬腦,只會混喫等死的廢物!直到見三河幫中人還算知恩義,這才唤j了在身邊做事,他們這幾年幫着轉呷刖╀罴Z,出力頗多,至於他們毆殘應考舉子,兒臣實不知情!還有派歹人襲擊官衙,此等喪心病狂之事,縱然借兒臣一百個膽子,兒臣也不敢啊,必是有小人惡意中傷,還有那劉攸肆意攀扯……”
崇平帝猛地一拍御案,沉喝道:“朕不想聽你說這些,現在三河幫盤踞東城,多達幾萬人,你收爲己用,是要做什麼?”
齊王叫屈道:“父皇,三四萬人?父皇,兒臣上哪兒變出三四萬人去?都是一些討生活的苦哈哈,在碼頭、渡口上扛着糧食混口飯喫……”
賈珩見到這一幕,眉頭皺了皺,這齊王不得不說,還真有幾分厚顏無恥的渾不吝勁兒。
哪怕表演再是拙劣不堪,但就莫名很有自信,想要飆一個全世界都滅掉的高音。
“人醜而不自知,天子這是造了什麼孽,生了這麼一個兒子?別不是……”賈珩心頭不敬想着,只是片刻之間,眸光就是深邃幾分,“難道這纔是齊王的自保之道,假裝蠢笨?”賈珩心頭閃過一抹狐疑,但又細思三分,卻覺得有不少可能。
“否則無法解釋,崇平帝直到今日才知,齊王竟然在東城隱藏了這麼久!外表蠢笨,實則奸詐。”賈珩目光深深,思忖道,“假癡不癲,還真是天子的種!”
第172章 生子當如賈子鈺
賈珩轉念之間,心頭也是湧起一抹凜然。
他先前竟然還錯以爲這齊王是匹夫。
“最近太過順風順水,幾給了我一種自持智指呱睿∮U於人的特點,可哪裏有什麼算無遺策,聰明反被聰明誤者不少,善泳者溺於水,多少英雄豪傑,連裝瘋賣傻都看不透,這齊王需得格外慎重,這是個不亞於楊國昌的對手。”賈珩心頭提起警惕。
天子膝下已經開府視事旳二王,這齊王不是省油燈,而二子楚王,想來也不是易與之輩。
事實上,賈珩還猜對了,在其第一次抽賈珍臉的時候,楚王已經派人留意於他,只是後來,見到了戴權派內廠的密諜暗中相護,才悄悄撤去了盯視之人。
崇平帝以庶出之身,奪嫡而榮登大寶,手下兩個庶子都無不視崇平帝爲榜樣。
一個禮賢下士,驍果英武,一個假癡不癲,陰蓄勢力。
將崇平帝當年奪大位的手段,一人了一半。
反觀宋皇后的兩個兒子,一個了心思陰沉,一個了驕橫跋扈。
崇平帝冷聲道:“朕不管你有何內情,三河幫那邊立刻給朕斷了勾連!身爲國家親王,戴權,傳朕旨意,齊王行爲不端,不知檢點,降爲郡王,以觀後效,着令該王閉門讀書,罰俸一年。”
這時代,父親降兒子的爵位,理直氣壯,還真不需要和人解釋。
一聽降爲郡王,齊王臉色劇變,一顆心直往下沉,嚎啕大哭道:“父皇,兒臣冤枉啊,兒臣不過是想給父皇分憂,兒臣自小就沒了娘,又沒有父皇和二弟生的英武,只想做出一些事來,爲父皇分憂……”
“戴權,拉這混賬出去,杖責二十,再敢嚷嚷一聲,加杖十下!”
齊王頓時恍若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被兩個內衛拖着出去,然後去打板子去了。
賈珩面色淡漠,聽着遠處齊王傳來的哭喊聲,心頭已經不敢輕視。
臉厚心黑,外實匹夫,內裏實際是一個老流氓。
不過崇平帝降爵,也是處置的極限了。
還是那句話,這時代真的法律沒有平等。
若是旁人,賈珍這種勳貴,單單一個勾結倏堋⑽此祆稅海捅粖Z爵下獄。
但如果落在齊王頭上,頂多挨幾句訓斥。
如旁人收買三河幫爲己用,哪怕是楊國昌,都要下獄論死,但落在齊王頭上,只是親王降爲郡王,但對齊王而言也是肉痛無比了。
“當然,這在天子心中已有了刺,再來這麼幾次,不得就是怙惡不悛,廢爲庶人!”
白了,就是這種勳貴皮厚血多,一下子根本打不死。
就連他也是一樣,真要做一些草菅人命的缺德事,別人彈劾,一時還摁不死。
當然,他也不會去作死就是。
這就是這麼個世道,因人而治,因人成事,刑不上大夫,八議入律,人治社會。
崇平帝揉了揉額頭,重重嘆了一口氣,忽然道:“子鈺,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賈珩面色頓了頓,覺得這話不好接,想了想,嘆了一口氣道:“臣之家,何嘗不是如此?”
這時候必須一些家中的糟心事,用來比慘,否則,天子這會兒的感慨,來日回想起來,就有當時不敢與臣感慨,有失君臣本分之嫌。
“哦?”崇平帝皺眉問道:“你是賈珍,賈珍不賢,現爲京兆拿捕。”
對賈家的情況,崇平帝自是通過內衛稟告,只是最近賈珩移居東府之後,對賈家僕人嚴加甄別、隔離,再加上戴權的放水。
崇平帝其實已有些接不到賈珩太多的奏報。
賈珩道:“聖上,賈族百年公侯之家,子弟耽迷享樂,人心敗壞,還有榮府裏的一些長輩,陰陽怪氣,上次臣去翠華山剿匪,府中咒言毒語,四處流傳,臣一去不還。”
到最後,賈珩也是苦笑一聲。
“賈赦?”崇平帝開口問道。
賈珩拱手道:“聖上燭照萬里,洞察入微。”
崇平帝擺了擺手,沉聲道:“上次提出除你族籍的就是此人,想來於府中作妖者,除卻此人,也不作第二人想。”
賈珩道:“榮國老太太於臣有恩,如果不是大是大非,觸犯國法律條之事,些許閒言碎語,臣也不與其計較。”
崇平帝點了點頭,讚許道:“器量寬宏,纔是名臣之相,大將風度。”
“聖上謬讚。”賈珩拱手道。
崇平帝神情默然片刻額,道:“齊王一事,先到這裏,此事你和許廬商議一番,將三河幫清掃一空,沒了齊王掣肘,想來以你們三人之力,不久就可還東城一個朗朗乾坤。”
賈珩拱了拱手,道:“是,聖上。”
崇平帝此刻的言語幾乎是明示,齊王的事已經處置過了,不要再鬧的天下皆知,而經過敲打的齊王,不敢再爲三河幫張目,那麼剩下的就靠三人思索治安靖綏之策,蕩平東城匪患。
崇平帝沉吟道:“傳朕口諭,賜賈珩以尚方寶劍,緝察神京城盜寇,如朕親臨。”
“臣謝聖上!”賈珩心緒激盪,拱手道。
不多久,就有宦官捧着托盤,上有一柄繡以金龍之劍鞘的寶劍,
“調兵之事,先不用急,朕給你口諭。”崇平帝將劍拿起遞給賈珩。
賈珩雙手接過,深施一禮,道:“臣,必不負皇命。”
“好了,下去辦差吧。”崇平帝目中也和煦幾分,擺了擺手道。
賈珩又是行了一禮,道:“臣告退。”
待賈珩離去,崇平帝臉色又是重新陰沉下來,目光望着重華宮方向。
齊王如此肆無忌憚,如果沒有重華宮的那位相護,豈敢如此!
坤寧宮
聽完宮女的稟告,在暖閣中的宋皇后那張端莊妍麗的臉蛋兒上,現出一抹訝異,久久無語。
老大被降爲郡王了?
隔着一張棋坪,臉蛋兒略嬌小几分的端容貴妃,輕聲道:“姐姐,齊王自小就受重華宮的太上皇喜愛,陛下他如今降其爵,不會再……引起波折吧?”
這位端容貴妃,是宋皇后的妹妹。
想起宮城之中,再因爲齊王降爵一事,鬧得滿城風雨,端容貴妃就是顰了顰柳葉細眉,晶瑩如雪的玉容上浮起一抹憂色。
這位與宋皇后一母所生的宮裳麗人,雲鬢高挽,容色殊麗,長着一張標準的瓜子臉蛋兒,妝容精緻無比,狹長的鳳眸上,描着玫瑰色的眼影,而耳垂上則是帶着月牙兒形的翡翠耳環。身形則是高挑,比宋皇后其實還要高几分,身段兒苗秀,因得樂舞爲伴,蜂腰翹臀,纖麗柔美。
宋皇后以纖纖手指捏起一個棋子,道:“以陛下的心智,想來是拿到了什麼鐵證,今早兒,賈珩就急急求見,必是此人從中使力。”
“賈珩?這人是……”端容貴妃明眸中現出疑惑,略有些小迷糊的樣子,完全不似一個孕育了一女一子的三十二歲的麗人。
“妹妹在深宮有所不知,賈珩是近來一位得陛下器重的少年勳貴……”
宋皇后放下棋子,慢條斯理着。
端容貴妃聞言,玉容現出一抹訝異,道:“賈家有些年頭沒在朝堂中聽到動靜了,倒是沒想到出了這麼個出色的年輕人入得陛下的眼。”
端容貴妃隨意感慨了幾句,道:“只是,賈家的人不是?”
“旁支。”宋皇后清聲道。
端容貴妃聞言,抿了抿粉潤泛光櫻脣,狹長、明媚的清眸眨了眨,道:“怪不得能入陛下的眼。”
“我的好妹妹,你跳舞跳得迷糊了,這種話也是能亂的。”
因宮中都不是外人,宋皇后面對自家妹妹也沒有那麼多君臣名分,有些無奈道。
如果陛下不是旁支承位,豈有她們姐妹今日之貴?
“臣妾失言。”端容貴妃聞言,也自覺這話不能亂,垂下彎彎眼睫,蓋住明眸,柔聲道。
不提深宮中的姐妹二人隨意閒聊,卻賈珩佩着尚方寶劍,出了大明宮,從宮城門下的禁軍手中接過馬繮繩,正要翻身上馬,出宮城,前往五城兵馬司,忽地一愣,繼而眯了眯眼眸。
只見宮城門口,在兩個着灰衫短打,頭戴黑袍的王府力士攙扶下的齊王,那張胖乎乎的大臉之上映入眼簾,其人濃眉下的一雙小眼,精光四射地盯着自己。
而周圍,齊王府的家丁,則是備好了軟轎,在遠處相候着。
“賈子鈺,本王恭候你多時了。”齊王冷笑一聲,看着賈珩,陰測測道。
賈珩面色淡漠,拱了拱手道:“下官見過齊郡王殿下。”
齊王:“……”
胖臉抖了抖,怒火蹭蹭往腦門兒上撞。
齊郡王?哪壺不開提哪壺?
齊王冷笑道:“賈珩,你這倖進之徒,向父皇進讒言,累本王降爵,倖進之徒,不能長遠,本王看你能囂張幾時!什麼幾把玩意兒,別是你,就是賈家的人在這兒,本王也不放在眼裏!”
賈珩面色淡淡,早已看出這齊王蠢笨外表下的奸詐心思,這種放狠話,看似有點兒混混流氓喫虧後的“叫囂”,但其實已隱含“示弱”。
“但這種示弱不過是給我和天子看的,我以爲其人蠢笨,不屑一顧,恰恰若中了算計,這齊王還有話給天子,兒臣再是蠢笨,也不至放完狠話之後就暗中加害啊……虛虛實實,這齊王假癡不巔的人設,就是最好的掩護,只是……”
齊王正如老流氓一般叫囂着,卻見對面那人霍然取下腰間寶劍,橫於眼前,快行幾步,低聲道:“齊王殿下,這是天子劍,天子劍在,如聖上親臨,你本官若是斬了你,會不會給你償命?一個三等將軍換一個親王,一命抵一命!誰是玉器,誰是瓦罐?”
齊王被對面那戾氣叢生的目光盯視着,臉色一變,口中的叫囂聲,戛然而止,目光驚疑不定地看着對面殺氣騰騰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