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這般一說,還是全才了。”太上皇目光凝了凝,低聲說道。
這時,見着父子兩人敘話,馮太后目中現出一抹複雜之色,離了殿中,向着外間而去。
太上皇嘆了一口氣,道:“我垂垂老朽,也沒有多少光景了,身後之事已不由我,而有生之年也看不到收復遼東,一切都要靠你了。”
崇平帝默然片刻,沒有說話。
太上皇忽而看向崇平帝,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
崇平帝身形一震,面色旋即恢復平靜,說道:“父皇,兒臣不敢。”
看向那面頰憔悴瘦弱的崇平帝,太上皇灰白眉毛之下的蒼老目光凝了凝,嘴脣蠕動了下,終究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道:“你回去吧。”
本來想說國事雖重,但仍要注重身體,但以雍王狐疑性情,以爲他說其身體有恙,早立嗣子一般。
罷了,罷了。
崇平帝起得身來,躬身一禮,告辭離去。
太上皇嘆了一口氣,又拿起奏疏翻閱起來,喃喃道:“賈珩……”
前不久,會稽公主的駙馬在書信中提及給此人相面,幾有潛龍之象。
如果是這般能征善戰,將來平滅遼東以後,如果雍王再活到他這般年紀,那縱是操莽在世,也要做大漢忠臣。
以雍正心性之詭譎,權術之高明,應該不會有神器篡奪的一天。
……
……
就在大漢神京城上至宮內兩位至尊,下到京中販夫走卒,都在爲賈珩在北方一場大勝振奮莫名之時。
遠在數百里外的宣府地區,正在進行一場慘烈的攻防戰,女真主要從宣化城以及獨石口試探而攻。
宣化城
鼓聲隆隆,城牆之上箭失幾如雨下,而下方披着甲的女真旗丁與蒙古兵馬,向着上方勐攻,這已是第三天,女真頓步堅城,仍然毫無進展。
謝再義頻頻張弓引射,每一次箭失落處都要帶起一簇血花。
一直從中午到傍晚時分,女真兵馬方徐徐而退。
謝再義看向如同潮水退去以後的女真鑲紅旗和正藍旗的兵丁,目光掠過傷亡不少的漢軍,眉頭漸漸皺成“川”字。
相比女真的悍不畏死,漢軍雖然戰力尚可,但還差上一些。
“王子騰那邊兒可有消息?”謝再義沿着青磚鋪就的階梯,下了城門樓,轉頭問着副將丁象,問道。
丁象道:“回將軍,已經派了五千兵馬前去應援,但我們這邊兒兵力也有些捉襟見肘。”
“河北方面呢?”謝再義想了想,又問道。
王子騰那邊兒依託關隘頑守,應該輕易不會被拿下,但是在整個數百里的防線之上,不可能面面俱到,很容易被突破隘口,潛入河北和北平。
副將丁象說道:“薊鎮方面仍未有急情遞來。”
謝再義沉吟說道:“城中兵馬只有三萬五,而女真近兩萬人,但女真兵馬戰力兇悍,我軍這幾天傷亡竟達到一比一,幸在並未崩潰,只是這般下去,不是我軍大敗,就是女真率先撤兵。”
“將軍的意思是他們可能不會再繼續打宣府。”丁象問道。
謝再義道:“三天拿不下,就說明兵力不足,除非女真不惜傷亡,全力勐攻,但女真兵馬不多,他們不會這般消耗。”
丁象若有所思之時,耳畔傳來謝再義的聲音:“讓人盯着點兒女真的動靜,謹防他們玩什麼聲東擊西的把戲。”
而就在謝再義議論着出兵之時,豪格與嶽託二人已是爲宣化城的巍峨堅固感到焦頭爛額。
女真本部精銳兵丁不多,不能通過這等攻城的消耗戰,而隨行而來的科爾沁蒙古的兵馬已經頗有微詞。
“兄長,這般打下去,只會損兵折將。”豪格說道。
嶽託點了點頭,道:“是需得想個法子了,從別的關口入塞,只要入得燕趙之地製造混亂,漢廷勢必疲於奔命,乃至漢廷官員對那永寧侯彈劾,那時候就有了取勝之機。”
豪格點了點頭,說道:“而且我等一旦突破塞外,漢軍針線全亂,大伯他的正紅旗也能趁虛而入。”
代善也領着正紅旗以及科爾沁和內喀爾喀的蒙古人,合計一萬三千人在北平的薊鎮遊弋,主要是趁虛潛入燕趙之地。
換句話說,宣化城就不要了,他們的目的本來也不是爲了拿下宣大,先前是被城中守將的懸首挑釁給激怒了。
此念一起,嶽託心頭咯噔一下,的確在這兒被拖延了七八日,所領兵馬銳氣受挫。
“不如這般。”豪格低聲說着,沉吟道:“我等先撤軍,合兵一處,勐攻獨石口。”
嶽託搖了搖頭,說道:“這等聲東擊西之策,如是尋常漢將或還夠用,但宣化之將恐怕矇混不過去。”
“那依兄長之意,又當如何?”豪格問道。
嶽託冷聲道:“仍攻獨石口。”
豪格:“???”
嶽託來到輿圖之前,指着輿圖上的地點,解釋說道:“我等在獨石口假意增兵羊攻,但大軍自這裏進攻北平,一旦此地失陷,北平都司方面肯定派兵相援,而父王在薊州也可得到機會,進入漢國境內。”
“居庸關?”豪格眼前一亮,低聲說道:“如是從此關而下,就可入境北平,那時整個燕趙之地震動。”
嶽託道:“那時就可看漢廷的朝臣爭鬥了,縱容女真精騎進入燕趙之地,這罪名可大可小。”
此刻的二人還不知曉賈珩前不久拿下了鄭親王濟爾哈朗所領的鑲藍旗,事實上,皇太極根本就沒有派人通傳消息,無他,擔心動搖女真八旗的戰力。
在過往的對漢戰事之中,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一直是被當做女真建立心理優勢的一句話。
如今不可戰勝的神話已經破碎,皇太極自然不想影響軍心。
而因爲賈珩在面對女真取得初勝,所以縱然居庸關被破,女真自此入寇,朝中雖有浮議,但還不足以動搖賈珩統帥地位的地步。
大同
賈珩已領着額哲的察哈爾蒙古抵達大同,在昨日,京營騎軍和額哲所部的騎卒聯合,與阿濟格帶領的萬餘精騎試探性交手以後,阿濟格雖然暴躁,但還是汲取着鄭親王濟爾哈朗的教訓,並沒有莽撞地交手,而是劫掠了還未撤回大同的察哈爾蒙古部族,一邊監視着漢軍,一邊向着皇太極稟告。
而後女真八旗加上蒙古八旗,加起來有五六萬,領軍抵達大同城下。
賈珩站在城門樓上,手中拿着單筒望遠鏡,看向遠處營寨中一頂頂帳篷,面色凝重。
營寨高溝深塹,這安營紮寨之道分明是得了漢將的傳授,不在大漢名將之下。
一旁的額哲問道:“永寧侯,現在該如何?”
賈珩道:“步卒明天就到大同,剩下的就是堅守城池,做好長期相爭的準備。”
他這次過來,不僅帶了五萬精騎,還有京城的步卒六萬,這麼多天的趕路已經到了大同,用步卒守城相持,而後騎軍機動應援宣化。
蔣子寧忽而指着遠處,喚道:“大將軍,你看那邊兒?”
賈珩循聲而望,拿起單筒望遠鏡遠眺而望,只見女真騎軍之後,忽而出現一隊隊大批騎軍。
“那應該是東虜的虜酋皇太極。”蔣子寧目光灼灼,道:“虜酋親領大軍出征。”
賈珩此刻拿着望遠鏡看着,見着視野之中,那一面黃色織繡的龍旗之下,騎着高頭大馬的皇袍老者,周圍則是身穿黃色甲胃的女真騎兵,還有幾個身形魁梧的將校。
賈珩打量着皇太極,其人眉骨聳高,頭髮灰白,臉上已見着溝壑深深的皺紋,但精神頭看着還好。
此刻,那騎在馬上的老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眸看向遠處,那目光如鷹隼,在望遠鏡中呈現。
當然離得這麼遠,自然看不見正站在宣化城上舉着望遠鏡的賈珩。
就這般盯了一會兒,皇太極又轉過頭魚一旁的多爾袞說着話。
賈珩放下單筒望遠鏡,迎着額哲的目光,聲音殺機凜然,說道:“皇太極來了。”
此刻,額哲有些詫異地看向那蟒服少年手中的望遠鏡,而額哲身後的女兒雅若靈動剔透的眸子眨了眨,有些好奇地看向那少年手中的望遠鏡。
額哲眺望着遠處,說道:“看着是皇太極的正黃旗旗丁。”
賈珩道:“咱們先進城議事。”
第950章 範憲鬥:我有上中下三策……
大同城外五里,蔚藍如碧的蒼穹之下,大隊清軍打着一面面旗幟,身穿甲胃的旗丁簇擁着女真高層。
皇太極在多爾袞,阿濟格等人的簇擁下來,打算前往中軍大帳,忽而覺得一股被野獸盯視之感,抬眸凝望而去,看向遠處的大同城,眉頭緊鎖,冷眸如電,默然不語。
“皇兄怎麼了?”見着眉頭緊皺,臉色不虞的皇太極,多爾袞面色怔忪,輕聲問道。
皇太極不由皺了皺眉,沉聲說道:“方纔隱隱覺得有人窺伺於我。”
多爾袞:“???”
不是,此刻整個戰場不知有多少人在仰觀皇兄威儀,表達崇敬之情,難道還有人窺伺着皇兄?圖植卉墶�
至於大同城,離此有幾里,那就不叫窺伺,那叫眺望。
皇太極沒有多說其他,主要也是覺得尋不到緣由,說話間進入中軍大帳,頓時周圍的清軍高層以及蒙古王公貝勒魚貫而入。
此刻皇太極在帥桉之後落座下來,目光掃向在場一星鍑邔樱罱K落在一個黑鬚寬頜的中年大將身上,問道:“十二弟,那漢軍戰力如何?”
先前阿濟格派出的哨騎,與賈珩以及蒙古的聯軍交過手。
阿濟格道:“京營騎軍與以往不同,雖然戰力不如我們,但並無畏懼之意,仍領軍相爭。”
其實,這就是去魅,打出了自信。
經過先前殲滅鑲藍旗一戰,京營的兵馬自不必說,士氣大振,而邊軍士氣也大受鼓舞,面對女真騎軍,也不像先前那般懼女真如虎。
皇太極面色凝重,看了一眼在不遠處做侍衛打扮的濟爾哈朗,沉聲道:“漢軍經先前一勝不好對付了。”
此刻的清軍,兩白旗、正黃旗、鑲藍旗(已殘),以及漢軍鑲黃、正藍兩旗,科爾沁和內喀爾喀五部編練的蒙古八旗中的部分兵力,再加上投降而來的敖漢、奈曼、克什克騰三旗,總兵力大約六七萬人。
這個兵力多嗎?相比大同城內十一萬左右的京營步騎,再加上五萬五千大同兵馬,兵力遠遠不及。
如果再算上察哈爾蒙古的四萬多騎卒青壯,兵力甚至達到了二十萬。
但是女真對上漢軍起碼要乘以三,也就是當成二十萬兵馬來算。
從這一點兒上來看,對陣雙方旗鼓相當,甚至漢軍稍佔一些上風。
但並不是這般算的,現在漢軍蝟集在一地,還是不敢出城與女真決戰。
“十四弟,宣府那邊兒可有動靜?”皇太極目光咄咄地看向多爾袞,問道。
多爾袞沉吟說道:“前日嶽託遞送來消息,宣化城高大堅固,難以速克,仍在尋找戰機。”
宣府是整個防區,而宣化城更是橋頭堡,如果換做尋常之將,自然防不住女真大軍來攻,但謝再義鎮守宣化城。
皇太極皺了皺眉,說道:“宣化城中兵力應該不多,如何就那般難攻?”
多爾袞道:“城中青壯抽調出來守城,可上城協助守城,說是兵馬不多,但林林總總下來可有七八萬人守城。”
這時,阿濟格冷聲道:“定是豪格所部畏懼堅城傷亡,不願拼命效死,這才遷延時日,貽誤戰機。”
其實是豪格和嶽託二人心疼手下士卒,因爲以往攻城都是女真打頭陣,漢軍八旗中人附從於後,然後悍不畏死的女真人站穩跟腳以後,迅速打開城門,而漢軍多是一觸即潰。
現在卻大不相同,謝再義發城中青壯編練成隊,協助守城,抵抗意志十分頑強,而且隨着賈珩向謝再義傳過去鄭親王濟爾哈朗所領鑲藍旗爲擊潰的消息,宣化城中將校士卒士氣大振。
這幾日,謝再義也派人向豪格、嶽託所部傳揚清軍大敗的消息。
多爾袞沉吟說道:“皇兄,漢人原本最擅守城,我們縱然拿下也得不償失。”
道理很簡單,哪怕拿下也守不住,反而損兵折將。
皇太極點了點頭,道:“十四弟說的是!這大同也如是,如今漢軍勢必嚴陣以待,等着依託堅城挫我銳氣,然後用騎軍以逸待勞,朕偏不遂他們的意!如今先派兵先行攻打着,吸引漢軍的注意力,還得另外想別的法子突破纔是。”
其實在平行時空的歷史中,皇太極最愛用的策略就是圍點打援,調動明軍,而不是在某個城池下面死磕。
多爾袞道:“皇兄明察。”
皇太極忽而面色陰沉似冰,又說道:“可惜讓額哲逃了!”
軍帳中的腥嗣嫔薨担伎聪蛞幌蛞杂论律茟鹱欧Q的阿濟格。
這時,阿濟格臉面有些掛不住,抱拳道:“皇兄,待午後,我親自領着手下兒郎,拿下大同城!”
皇太極深深看向阿濟格臉色一眼,說道:“十二弟勇氣可嘉,不過下午是先行試探而攻,不可莽撞,以免兒郎傷亡過大。”
阿濟格抱拳稱是。
待軍帳中袑㈦x去,皇太極看向一旁坐着的範憲鬥,說道:“範先生,以爲如今與漢軍如何相爭?”
雖然範憲鬥爲吏部尚書,屬於皇太極的臣子,但皇太極對這位足智多值闹悄沂肿鹬亍�
範憲鬥說道:“皇上,到如今,額哲已領殘部躲進漢境,不管如何,原定吞併察哈爾蒙古之策,已然難競全功。”
皇太極聞言,面色默然了下,說道:“先生說的是,其實也不怪十二弟,還是鑲藍旗一戰。”
從濟爾哈朗敗亡之後,察哈爾蒙古就不可能全滅,大漢的介入和干預從戰略層面獲取第一個階段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