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1028章

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面色冷冽,沉聲道:“羅大人,可向亢家傳句話,國家兵事大計,關涉社稷,朝廷不會讓彼等商賈喫虧,但也不容許不法奸商哄擡米價,讓他們商賈要顧全大局。”

  羅景文聞言,面色凝重,拱手道:“大將軍,下官一定將話帶到。”

  賈珩道:“顧大人,本侯在此停留不久,就要提兵開赴大同,兼理糧餉之事還需顧大人調度籌措,如能使供應不缺,本侯會向聖上爲顧大人請功。”

  一位巡撫,他自然不可能如對付王承胤那般動輒打殺、威嚇,而事實上這位顧秉和還是齊黨中人。

  顧秉和聞言,心頭微動,拱手道:“永寧侯放心,下官竭盡全力。”

  眼前之人是天子跟前兒的紅人,如果能得其舉薦,或可再進一步?

  只是,他分屬齊黨,楊閣老離去之後,齊閣老蟄伏。

  隨着顧秉和以及羅景文離去,整個總兵衙門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陳瀟按着繡春刀,從一旁徐徐而來,如清霜微覆的臉蛋兒上寧靜、英麗,輕聲說道:“彼等現在是懾於你方纔的手段。”

  賈珩道:“現在正是我威勢正隆之時,他們只能屈從。”

  現在的他不僅尚方寶劍在手,還手握重兵,可以說威服自用都不爲過,天子分明是嚐到了當初河南平亂的甜頭,給了他充分的自主權。

  “先去喫飯吧,這會兒都有些餓了。”賈珩說着,就要拉過少女的素手。

  陳瀟冷哼一聲,卻閃脫開來,面如清霜,低聲說道:“帥衙節堂,不得浮浪。”

  賈珩:“……”

  這會兒都沒有人。

  賈珩整容斂色,與陳瀟返回後宅廳堂,這時廚房準備了晚飯,桌子上擺放着菜餚。

  陳瀟坐將下來,面上現出思索之色,低聲說道:“你處置了王承胤,京中只怕有言官叫屈之聲,彈劾於你。”

  這是必然之事,臨機決斷,先斬後奏,但總有一些人會說怪話。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朝堂之中不管是天子,還是軍機閣臣只會出言讚揚,況且王承胤貪墨、奸狡,藏悖逆之意,罪證確鑿,死有餘辜。”賈珩洗罷手,拿着手巾輕輕擦着手上的水漬,拿起快子,對上那雙帶着審視的清冷眸子,道:“好吧,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我殺的是武將,又非文臣,說不得還有人稱之爲治世能臣。”

  敢殺人,強硬,一直都是有手腕的臣子做法。

  如果他擅殺巡撫,或者布政使,那不用說,妥妥的年羹堯行爲,已經埋下了將來的禍亂。

  但收拾一個貪墨軍餉,擁兵自重的軍頭,如果是文臣,早就被御史吹上天,比如先前的李瓚前往北平坐鎮,現在就在士林之中頗具威望。

  這在青史之上,就能寫一句,“公至太原,立奪王、商二人兵權,指斥其非,斬首以徇。由是,邊軍警然,不敢怠戰。”

  陳瀟柳葉細眉之下的清眸凝視向那少年,低聲說道:“你今日立殺兩將,只怕晉商也會警覺不已,大同那邊兒如果得了消息也會憚懼。”

  賈珩搖了搖頭,說道:“縱然不斬二將,晉商一樣會警覺,現在無非是嚇得不敢再以身試法而已,至於蔣子寧還與王承胤不同,其人爲開國勳貴,累受國恩,家卷還在京城居住,但凡有一線生機,就不會叛國投奔女真。”

  相比平原侯之孫蔣子寧的蔣家,他其實有些擔心宣府總兵姜瓖,如果真的與平行時空的大明有些關聯的話,其人投降滿清,這政治節操的確有些問題。

  賈珩面色頓了頓,說道:“好了,先不說這些了,先喫飯吧。”

  說着,夾起一塊木須肉放在陳瀟的碗中,溫聲道:“瀟瀟你這一路挺辛苦的,你多喫點兒。”

  多補充點蛋白質,大雪梨別餓瘦了。

  陳瀟清眸倒映着那少年的輪廓,拿起快子喫着,芳心深處不由湧起一股暖流。

  待兩人默默喫完飯,賈珩放下快子,漱罷口,然後斟了兩杯茶,來到書桉之後坐下,拿起書桉上放好的簿冊,翻閱起來。

  其上記載着太原鎮的兵馬構成。

  王承胤手下有一支七千人的騎軍,堪稱精銳,此外就是鎮軍步卒六萬餘人,原本分爲五衛。

  這些其實有不少都是軍戶,顯然是要裁汰一部分,然後重新整頓。

  之所以擁兵這麼多,還是因爲太原是關中重鎮。

  陳瀟倒了一杯茶,遞送過去,說道:“我明天去盯着晉商。”

  賈珩點了點頭道:“嗯,八家晉商有五家都在太原府有着別院暫居,這些人先監視起來,逡赂矫孢�在蒐集他們的罪證,先行拷問着軍將,有沒有幫着晉商武裝走私的。”

  逡赂盅Y也沒有多少這些晉商走私的罪證,向女真走私的罪證估計還要看孫紹祖那邊兒蒐集。

  陳瀟走到近前,問道:“你那林岳父馬上過來了吧?”

  “前幾天在臨汾,明天應該會協調一批糧草到太原府。”賈珩闔上簿冊,低聲道。

  林如海前往臨汾,自然不可能是孤身一人,身邊兒有着逡赂男l士着便衣相隨保護。

  陳瀟道:“臨汾的亢家現在應在城中,這一家在八家之中最爲富庶。”

  “不好尋找罪證。”

  現在不像是在揚州鹽商勾結多鐸,那等明火執仗,直接剿滅,現在還得釣魚。

  “都督,經歷司拷問出來的軍餉已經遞送過來了。”就在兩人敘話之時,外間的聲音傳來,正是逡掠H衛百戶李述的聲音。

  賈珩起得身來,出得大門,看向逡掳賾衾钍觯瑥钠涫种薪舆^簿冊,翻閱起來。

  這些年大同邊將貪墨軍餉多達六七百萬兩。

  賈珩又問道:“王承胤和商仲剛的家可曾抄了?”

  李述道:“回都督,已經抄檢過了,現在經歷司的文吏還在清點財貨,但粗略估計,應在百萬之上。”

  “一些在城中的產業也不能放過,所有地契、房契,皆爲不法贓銀,一體追繳。”賈珩沉聲說道。

  抄出了銀子,買糧的銀子也就有了。

  李述應是一聲,然後稟告道:“都督,草原那邊兒的最新消息。”

  說着,從袖恢羞f送來竹筒。

  賈珩閱覽而罷,對着一旁的陳瀟說道:“蘇尼特部已被擊潰,女真與敖漢、奈曼蒙古正在逼迫克什克騰。”

  陳瀟道:“情況愈發緊急了。”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你明天領着逡赂l調查晉商,我在這兒待一天就前往大同。”

  陳瀟應了一聲。

  ……

  ……

  另外一邊兒,巡撫衙門後宅,書房之中

  就着一盞橘黃燈火,顧秉和書就完奏疏,遞給一旁的幕僚方邦哲,由其抄寫潤色,燈火映照着其人面容,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中丞大人,這位永寧侯真是殺伐果斷。”巡撫衙門徵辟的幕僚,方邦哲低聲說道。

  另外一個幕僚餘建春,感慨說道:“中丞,這位是聖上跟前兒的紅人,聽說在河南、江南兩地就以手段狠辣而稱,這剛一來就殺人抄家,不好相與。”

  顧秉和手捻鬍鬚,低聲道:“這個不用擔心,這位永寧侯並非武將,雖爲酷吏,但並非濫施刑戮之人。”

  賈珩當初的《辭爵表》,爲其贏得不少士林聲望,雖然轉而走了武勳之路,但卻無嗜殺苛虐的名聲傳之於外。

  “本官在思忖另外一件事兒,永寧侯在揚州懲治揚州八大鹽商,追繳財貨,是否會對晉商下手?”顧秉和說着,看向兩位幕僚,目光似有冷色湧動。

  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身爲一省封疆大吏,自是知曉官場中人的手段,商賈就是一塊兒待宰的肥肉。

  餘建春沉吟說道:“中丞,應該不會吧,永寧侯在揚州時候,不也留了四家,並未行那等強取豪奪之事。”

  “那還不是有四家被抄家滅門?”顧秉和低聲道。

  方邦哲潤色完畢,放下筆墨,問道:“大人的打算是?”

  “本官能有什麼打算?如今,不過靜觀其變罷了。”顧秉和端起茶盅,微微抿了一口,說道:“就是布政司那邊兒,未必樂見此事。”

  自從楊閣老回京以後,齊閣老在京城獨木難支,他也應做出一些政績來,以便京裏活動活動,這次徵北大戰就是他的機會。

  作爲一省巡撫,雖說掌民政大權,兼理糧餉,但因爲王承胤這等鎮守一方的老將,其實在山西頗覺掣肘。

  而如今王承胤被斬,顧秉和心頭卻毫無同情之意,自此威權大增。

  “中丞大人,這永寧侯可是與楊相有隙。”一旁的幕僚提醒道。

  顧秉和麪色澹然說道:“這些都是小節,我等先辦好差事,朝廷那邊兒當有說法。”

  如果這位永寧侯真的這般公報私仇,也不會成爲宰執樞密。

  ……

  ……

  亢家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一座閣樓之上,燈火如晝,絲竹管絃之音大起。

  亢以升正會見着太谷孔家的家主孔聞俊以及范家家主範宏慶,榆次常家家主常伯興,介休侯家侯欽義,這幾家都在太原置有別業。

  亢以升笑着看向幾人,道:“朝廷北征大軍要徵購糧食爲軍糧,保守而計在二百萬石,這筆生意不僅關涉米糧,還有藥材、魚肉,這些只要辦好了,既得了朝廷的彩頭兒,又能賺取利銀。”

  孔聞俊年歲三十出頭,臉上有着讀書人的儒雅氣度,比之尋常商賈肥頭大耳的模樣,面容清秀,頜下蓄着青蔥的鬍鬚,笑道:“亢老先生家中米糧何止百萬石,一人就可喫下這些數額的米糧,不知喚我等所爲何事?”

  常伯興不陰不陽地說道:“亢兄,朝廷既然找到了亢兄,亢兄一力承擔就是。”

  在晉商八大家中以亢家最爲富有,在場一些商賈對並不完全服氣。

  亢以升放下手中的茶盅,說道:“這麼大的數額,我亢家也喫不下,我瞧着這戰事也不是一時半會兒都能結束的,後續朝廷購買糧米,更在源源不斷。”

  如果他一家就拿出這般多的米糧,只怕引來朝廷的覬覦,多拉幾家,尤其是孔家,山東衍聖公一脈在晉省的後支,朝廷如果起了歹意,天子士林勢必口誅筆伐。

  那位在南方對揚州鹽商多行屠戮之舉的永寧侯,多少要忌憚幾分。

  “不知米糧多少銀子一石?”范家家主範宏慶開口問道。

  亢以升說道:“朝廷還未報價,但怎麼也不至讓我等喫虧就是。”

  其實,在太宗、隆治年間的用兵之中,尋商人購置米糧,朝廷還是比較公道的,當然這也和這些商賈背後有着官員支持有關。

  “老爺不好了。”就在這時,一個管事模樣的僕人進入閣樓。

  這時,亢以升的兒子亢澤興,面上現出怒色,說道:“渾說什麼不好了,出了什麼事兒?”

  僕人面如土色,低聲說道:“老爺,總兵大人被新來的永寧侯給斬了。”

  此言一出,廳堂中的腥嗣嫔⒆儯念^一驚。

  王承胤是太原府城的土皇帝,哪怕是巡撫顧秉和和藩臬兩司的官員都要忌憚着他三分,竟被新來的徵虜大將軍斬殺?

  亢以升沉聲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說是貪墨軍餉,試圖扇動士卒譁變,現在與副總兵的人頭都掛在總兵衙門前的旗杆上。”那僕人說道。

  廳堂中的一袝x商臉色都不好看,作爲此地大將,王承胤與一猩藤Z交情匪湣�

  “這位永寧侯竟如此狠辣?”侯欽義幽聲說道。

  範宏慶道:“這是奪王承胤的兵權,去年京裏派了欽差過來整飭軍務,這王承胤敷衍其事,這次碰到硬茬子了。”

  腥硕伎聪蚩阂陨f道:“這位徵虜大將軍不是好惹的,這生意不好做,想要提高糧價賣給朝廷又不行,價格太低,我等還要喫虧。”

  孔聞俊眉頭緊皺,低聲說道:“去年,這位永寧侯前往江南,就嚴厲處置着江南的商賈,逼迫揚州八大鹽商追繳欠銀,有四家勾結女真,被這位永寧侯盡數誅殺,家財全部充公。”

  商賈向來消息靈通,賈珩在江南的種種作爲,自然也通過一些書信傳至晉商耳中。

  孔聞俊此言一出,在場猩藤Z臉色都不大好看,如說在這邊兒做生意,不可能不通過蒙古向女真做生意。

  範宏慶嘆氣道:“亢老先生,這生意恐怕不好做。”

  “如果朝廷購糧,我等要以多少價格售賣,如果觸怒了這位永寧侯,再找個由頭,破家滅門,我等如何應對?”侯欽義面色凝重,低聲說道。

  “幾位多慮了,這永寧侯再是手段酷烈,但也不至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地強取豪奪,我等只要本分經商,他還能動我們不成,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不會坐視的。”亢以升此刻也有些心頭驚懼,之前的種種想法,實在不太妥當,有些低估了這位永寧侯的手段。

  這個朝廷對商賈苛虐至此,真還不如女真那邊兒,對商賈還要寬緩幾分。

  範宏慶拱手道:“亢兄,此事,我范家就不參與了,老夫先行告辭。”

  此刻,侯欽義也拱手道:“亢老先生,我們侯家原也不做糧米生意,此事就不參合了。”

  說着,同樣想着告辭離去。

  孔聞俊喚道:“兩位,如果那位永寧侯逼迫徵糧,我們誰能夠跑得了?現在當務之急,還是和衷共濟,渡過此劫纔是。”

  侯欽義與範宏慶對視一眼,兩人面上都是現出凝重之色。

  亢以升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官府徵購糧食,我等以平價販賣給朝廷,那麼這位永寧侯也就沒有了發作由頭,剩下就是觀看戰局,如果戰局順利,那自不必說,如是不敵女真,那時自會有人清算這位永寧侯。”

  這永寧侯既然領兵前往北邊兒與女真大戰,漢軍如何能勝?一旦大敗,那時候朝廷羣情洶洶,不用等他們動手,自有人會收拾這位少年武侯。

  正如賈珩所料,這些晉商爲王承胤的下場嚇到,不敢再在購糧之上對抗賈珩,開始蟄伏下來,靜觀其變。

  範宏慶面色卻凝重之色不減,心頭蒙上一層厚厚陰霾。

  如果按着揚州鹽商的下場,那些向女真走私的商賈最終都落得破家滅門的下場,他范家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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