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如今一個月的騎軍糧餉是朝廷供應,但隨後還有步卒開赴太原,而且戰事一起,米糧消耗巨大,還需亢老先生多加籌措,越多越好。”蔣彥面上帶着笑容,解釋道。
值得一提的是,軍需供應在戰時行軍和平常狀態並不一樣,消耗往往要更多。
因爲將校廝殺、行軍之後,體力消耗巨大,人嚼馬喂,消耗甚多,就像幹了農活之後的人,飯量肯定會變大。
這時,羅景文手捻頜下鬍鬚,微胖的面容上神色澹澹,說道:“如果按寬裕而算,三個月的軍糧儲備,估計要三百萬石纔行。”
大凡國家用兵,往往以三月爲一個常規週期,而賈珩六萬騎軍一個月徵糧四十萬石,再加上隨後的步卒六萬同樣需四十萬石,那就是二百四十萬石。
這都沒有算平常的魚肉、果蔬等一些副食消耗,還有食鹽方面的消耗,這就是打仗靡費甚巨之故。
“兩位大人,三百萬石可不是小數目,需要我協調幾家朋友,才能籌措出來,就是不知朝廷願意以何等價格買入米糧?”亢以升目光閃了閃,又是問道。
三百萬石糧食,這是一筆大買賣,如果換成糧食可就是三百萬兩,如果米價翻上一倍,就是六百萬兩。
這個時候的米價,因爲災情連綿,還在一石米一兩銀子左右,相比太宗、隆治年間自然遠遠不如。
蔣彥笑了笑,含湖其辭說道:“這個,下官可不敢保證,當是以市價購入吧,亢老先生如此襄贊軍務,朝廷還能虧待了亢老先生不成?”
亢以升沉吟片刻,說道:“如今太原城內糧價已翻了近一番,朝廷願此以此糧價購糧?”
“亢先生,如今城中米糧價格多爲浮漲,朝廷購糧自然不能以此而論。”羅景文皺了皺眉,提醒說道。
亢以升笑了笑道:“羅大人說的是,主要是現在也並無這麼多米糧,還得從其他省府購入,其中靡費人力、物力不知幾何,在此,亢某倒沒有什麼話說,爲了國家大事,但手下那些夥計、力夫都要喫飯。”
總不能讓他們紓家爲國。
羅景文卻打了個哈哈,說道:“亢先生只管籌備糧草,等林部堂前來之後,收購價格的事兒可以慢慢談,總不能讓義商喫虧就是。”
亢以升拱手道:“那草民就派人收購糧米,以備軍需了。”
羅景文與蔣彥點了點頭,說着離了亢府,準備籌措其他豆料和草束以及副食等物。
待兩人走後,亢家二少爺亢澤興低聲道:“父親,朝廷這買賣可不好做,慣常會打白條。”
“朝廷這些年廣闢財源,手上有着不少銀子,不似以往那般窘迫,只是這位林部堂什麼來歷?”亢以升看向外面月光照耀的儀門,眉頭緊皺,低聲說道。
說着,向着後宅走去。
亢澤興在一旁跟着,年近三十的青年,面容沉穩,說道:“聽說是從江南調來的,其人姓林,原在揚州巡鹽御史。”
亢以升沉吟片刻,說道:“巡鹽御史,去年揚州那八家可是被剝了一層皮,這位永寧侯可是個死要錢的。”
商賈消息靈通,更不要說向來視徽商爲大敵的晉商,自然對江南的事情有所留意。
“父親,那揚州八家鹽商是挪用了鹽院的銀子,除了那四家走私……”亢澤興說着,眉頭凝了凝,心頭一凜。
亢以升嘆了一口氣,道:“明白了?只怕此次是來者不善啊。”
勾結東虜,然後被籍沒了四家,一點兒財產都不剩,這些他會不知道?
還有這位林部堂就是那永寧侯賈珩的姻親,兩人在南省厲行新鹽之法,幾乎斷了揚州那夥人的根。
好在,還是講規矩的,只求財,還沒有害命。
但他們亢家也做着向草原走私的生意,這事可大可小,誰知這姓賈的是怎麼想的?
亢澤興面色凝重,低聲道:“汪家、江家、蕭家就沒有出事,父親多慮了吧,當初禁令廢弛,往草原蒙古輸送糧米,也不是我們一家在做,方纔的蔣大人他家不是也有着生意?”
“小心駛得萬年船。”亢以升低聲說着,目光冷色閃爍,道:“這些公門中人,遇了事,賣我們賣的比什麼都快。”
“顧大人那邊兒……”亢澤興聲音愈發低了幾分。
亢以升冷聲道:“一樣靠不住。”
所以這些年他爲了不成爲一頭待宰的肥豬,除了拉攏王承胤還有他的部將,手下還養了幾百人,還就是爲了緊急時候,能夠有着一搏之力。
……
……
草原之上,火焰滾滾,硝煙瀰漫,殺聲與哭聲陣陣。
多爾袞在漢將石廷柱、馬光遠、王世遠以及巴顏的陪伴下,騎在馬上,看向遠處一頂頂帳篷燃起的戰火,馬蹄踐踏過哭泣的蒙古老嫗和幼子,面無表情。
石廷柱拱手說道:“王爺,差不多了吧。”
多爾袞點了點頭,對着一位旗丁吩咐道:“去派人知會薩穆什哈和葉臣。”
兩人是阿濟格手下的都統、副都統。
“是,王爺。”那精銳旗丁騎着快馬去知會兩人去了。
多爾袞目光幽沉,冷笑道:“蘇尼特部被擊潰,兵馬四散,損傷大半,等會兒到大帳議事,領兵威逼克什克騰部投降。”
“是。”一袑⑿<娂姺Q是,而人羣中臉上見着一個黑痣的葫蘆僧魏光也附和着,只是目中現出一抹擔憂。
這幾天在這兒潛伏着,簡直提心吊膽,南邊兒還要他送着情報。
第934章 殺一鎮總兵,如同殺雞!
額哲得到蘇尼特部被擊潰的消息,此刻在軍帳之中,來回踱着步子,時節已到了正月的中下旬,天氣漸漸回暖,額頭身上穿着翻皮羊毛的短打服飾,似因爲心情焦躁,額頭上已見着一些汗水。
“大汗,蘇尼特逃出來兩千多人,現在逃亡了呼德那裏,呼德的克什克騰原就與女真也一向眉來眼去。”巴特爾古銅色的面容上,眉頭皺成川字,低聲說道。
額哲沉吟片刻,問着一旁的烏勒吉,說道:“那位大漢的使者怎麼說?”
烏勒吉道:“大漢已經派了數萬大軍前往邊鎮,說要幫助大汗。”
“大軍到了哪兒?”額哲此刻也有幾分慌神,沉聲問道。
烏勒吉遲疑說道:“大軍還在路上,還不知到了哪兒。”
額哲道:“我們手下能集合多少勇士?”
巴特爾低聲道:“大汗,族中十四以上的男丁都派上,可徵調五萬人,但僅以兵力來說,但各部勇士都懷必死之心。”
相比其父林丹汗的乖戾、殘暴,額哲在蒙古諸部當中以仁厚、寬宏,所以部族還算支撐。
但六萬人已是額哲要動員所有十四歲以上的男丁,這注定是打不過女真。
額哲面色凝重,心頭湧起一股凝重,說道:“女真這次除了正白、鑲白兩旗外,還有漢軍八旗的正紅、鑲紅、正黃一同五個旗,再加上敖漢和奈曼兩部,兵力也有四萬人了。”
事實上,多爾袞和阿濟格的兩白旗只是先鋒。
皇太極親自領女真正黃旗、鑲藍兩旗,以及漢軍鑲黃、正藍兩旗,科爾沁和內喀爾喀五部編練的蒙古八旗中的部分兵力,大約四萬人。
因爲漢軍八旗不是一旗滿編七千五百人,而是四千人的編制,漢軍八旗的旗丁合計在三萬三千左右。
皇太極此舉自然是爲了隨時監視大漢的動向,漢軍一有異動,膽敢插手蒙古之戰,即刻進攻大同,威逼大漢。
同時豪格的正藍旗以及代善、嶽託的兩紅旗以及漢軍八旗的兩個旗等人則在宣府、北平一帶威脅着北平方面的漢軍,防止趁着遼東空虛,北平方面有所異動。
因爲,盛京只有女真鑲黃旗以及漢軍旗的鑲黃旗等兵馬留守。
這一次女真可謂獅子搏兔,傾國而出,不僅要一舉解決察哈爾蒙古的問題,同樣要給威懾大漢,劫掠補償損失。
烏勒吉道:“大汗,需要向漢將求援了,否則,我們要麼向西遷徙,爲女真追得如無處可逃,要麼聯合漢軍與女真決一死戰。”
“即刻向大同守將求援。”額哲眉頭皺了皺,低聲說道。
……
……
太原府
夜色深深,萬籟俱寂。
謝再義剛剛吩咐着果勇營的兩個參將佈置完兵卒,正拿出一卷兵書就着燈火觀看,忽而,親兵稟告道:“將軍,都指揮使向斌求見。”
謝再義面色微怔,放下手中的兵書,按緊了腰刀,說道:“人在哪兒呢,帶過來。”
不大一會兒,就見着兩個軍卒領着一個身穿便服的中年將領進入軍帳,其人正是山西都指揮使向斌。
其人面容憔悴,目中見着血絲,拱手道:“末將見過謝將軍。”
都指揮使在大漢屬於高等武官,已是正二品武將,而京營十二團營都督同知纔是從二品武將,但向斌這次過來有求於人,態度要謙恭許多。
謝再義抱拳還禮,道:“向都指揮使這麼晚了過來,可是有事?”
向斌看了一眼左右,低聲道:“謝將軍,末將有要事奏稟。”
謝再義道:“此間並無外人。”
向斌低聲說道:“總兵王承胤想要裹挾軍卒鬧事。”
謝再義聞言,心頭一驚,道:“這…這怎麼回事兒?”
向斌低聲敘完經過。
原來王承胤做了兩手準備,一方面逼迫向斌從其他府衛調撥兵馬過來湖弄朝廷,一方面準備借朝廷拖欠了半年的軍餉扇動軍卒,向即將到的永寧侯施壓。
總之一句話,想要調撥所有騎軍,軍餉沒有到位,絕不開拔。
然後王承胤再出來做好人,轉圜兩方,調撥出一萬騎軍隨京營出征,這樣也能遮掩住喫空額,兵力不足的問題。
謝再義聽完向斌所言,面色凝重,低聲道:“此事需得即刻稟告大將軍,向都帥,王承胤貪墨兵餉,喫空額可有證據?”
“末將這裏還有王承胤這些年欺瞞朝廷,討要軍餉之事,末將迫於其勢,脅從屈服,還要向大將軍陳明。”向斌說着,從袖恢腥〕鲆环莶緝浴�
謝再義接過簿冊,簡單翻閱了下,面色凝重,說道:“大將軍的兵馬已經接近太原,明天下午應該就能到,謝某連夜讓人縋出城去,通傳此事。”
向斌道:“有勞謝將軍了。”
這個王承胤現在就是作死,朝廷不是以往那個朝廷,京營二十萬大軍,他拿什麼挾制朝廷?
他琢磨過永寧侯此人,對京營一些有着舊過的將校也沒有一味趕盡殺絕,他這種情況,還有戴罪立功的機會。
謝再義沉聲道:“向都指揮使,可先返回家中,以防那王承胤疑心,再起變故。”
如果那王承胤發現風聲走漏,說不得會鋌而走險。
他今晚要和甲而睡,要謹防變故。
……
……
幸在一夜風平浪靜,對於向斌的告密,王承胤並無察覺,或者說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在朝廷京營大軍到來之前,即行反叛之事。
太原之地又不是邊鎮,省府之中勢力複雜,根本難以號令軍兵。
第二天下午,天氣清朗,春風和煦,城門樓之上的一面面旗幟迎風獵獵而響,兵丁握緊了長槍。
此刻,城上城下皆是太原府的軍政要員,並無普通百姓圍觀,下方總兵王承胤、副總兵商仲剛,參將屈獻,呂榮祖等將校,以及王承胤之子游擊將軍王登。
此外,以巡撫顧秉和、布政使羅景文爲首,藩臬兩司員吏齊至,再加上都指揮使向斌和幾個都司官員。
王承胤此刻在一袑⑿5拇負硐拢瑒γ贾碌哪抗饪聪蚰庆浩煺谔毂稳眨坪剖幨幎鴣淼拇筌姡樕系哪刂鼱憹庥簦念^湧起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霾。
巡撫顧秉和看向那少年,儒雅面容也有幾許驚異,好奇地打量着那軍容嚴整雄壯的軍卒,紅色的鴛鴦戰遥黄テジ哳^大馬,宛如洶湧而來的紅色火海。
縱然宦海爲官多年,又是一省軍政最高長官,見着不少軍容嚴整的軍卒,可此刻看向眼前的軍士,心頭多少有些驚訝。
對着一旁的幕僚感慨說道:“京營驍銳,真王師也。”
布政使羅景文笑道:“這是京營大軍,昨日下官瞧着就覺得恍若天兵神將,威武不凡啊。”
王承胤心頭更爲煩躁,不由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那位謝將軍。
“來了。”隨着背後揹着旗幟的兵丁騎馬近前,一形奈涔賳T紛紛打起了精神。
“我等見過徵虜大將軍。”一熊妼ⅰ⒐賳T向着馬首之上的蟒服少年行禮。
賈珩面色凜肅,翻身下馬,將手中繮繩遞給一旁的逡赂H衛百戶李述,道:“諸位將軍快快起來。”
此刻,在場泄賳T抬頭看向那大纛之下的少年武侯,都是心頭一驚。
年輕、英武,內裏黑紅蟒服,外罩玄色披風,腰間按着一柄寶劍,劍眉朗目,顧盼神飛。
眼前之人就是當朝太子太保兼兵部尚書,軍機大臣,永寧侯?
這特孃的也太年輕了。
陳瀟在不遠處看向遠處一應官員,清冽目光落在那蟒服少年身上,眸光閃了閃,心頭感慨。
他不在賈府的時候,那股浮浪靡靡之氣徹底消失不見。
怪不得人說,溫柔鄉是英雄冢。
王承胤近前,臉上陪着笑說道:“我等太原軍將兵卒今日終於得見大將軍,可謂三生有幸。”
說着,相迎着賈珩以及写筌娺M入府城之中,此刻晚霞滿天,金紅色的霞光映照在旗幟和如林刀槍之上,將數萬大軍長達數里的行軍線映照的恍若一條鱗片熠熠的燭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