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一夜再無話。
……
……
京城,寧國府
大觀園,一排排整齊儼然的房舍瓦檐和大片樹木上覆蓋的皚皚積雪早已融化一空,因爲臨近春季,枝頭已見着幾許新發綠意,絢麗的晨光照耀在隨風拂動的杏花旗上,其上“稻香村”幾個字,清晰可見。
新年的氣息不僅徽至藢帢s兩府,也漸漸蔓延到了大觀園,此刻稻香村掛起了那種紅色的大燈弧�
李紈一襲蘭色折花衣裙,雲髻巍峨,坐在梳妝檯前,手中從梳妝檯前的一方搴兄心闷鸲h。
但不知爲何,拿起之後,旋又放下,看向鏡中的那張畫着湝澹妝的秀美臉蛋兒,眉眼秀麗,臉頰肌膚細嫩,輕輕撫了撫眼角,似也沒有什麼皺紋。
其實,她的顏色,雖比不上可卿她們豔麗,但也不……不算太差吧?
麗人胡思亂想着,忽覺自家臉頰微微發燙,而鏡中的那妙目之中滿是慌亂之色,好端端的,她又想這些做什麼?真是不知羞臊了。
可那晚的灼燙至心以及從未有過的抵死糾纏……卻恍若糾葛不清的夢魔一般,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孽緣……
“奶奶,璉二奶奶來了。”就在這時,伴隨着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丫鬟碧雲進入廂房之中,對着那花信少婦喚着,也打斷了李紈的胡思亂想。
而說話的工夫,在平兒的陪伴下,鳳姐進入廂房,看向那似乎仍在對鏡梳妝的花信少婦,笑問道:“紈嫂子,這是纔起來?”
心道,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梳妝打扮呢?
“鳳丫頭。”李紈起得身去,迎接而去,輕笑說道:“這天有些冷,昨晚起得遲了一些,這不快過年了,等會兒要到老太太那邊兒去,這快過年了,鳳丫頭你怎麼這麼得空?”
鳳姐吊梢眉之下的鳳眸,細細打量着李紈,也不知爲何,眼前氣色紅潤,玉顏明媚照人的麗人,一時間讓鳳姐頗有些陌生,不過也沒有相疑,輕笑道:“這不是過來和你說說,這不快過年了,府上照例是給下人扯幾件衣裳,你們園子裏是怎麼安排的?”
李紈笑了笑道:“我還說呢,寶丫頭在晌午時候約了我,說着怎麼給園子裏發月例的事兒。”
這段時間李紈管着園子裏的事兒,雖然也沒有多少丫鬟和嬤嬤,但頭一次紈大奶奶的名頭再次重新徽衷谡麄�園子。
鳳姐笑了笑,說道:“還是你和寶丫頭管的好。”
李紈柔聲道:“她們小姑娘年紀小,我們只好多操持着一些,其實人多口雜,也不大好管。”
“哎,紋丫頭和綺丫頭呢?”鳳姐好奇問道。
李紈笑道:“去秋爽齋那邊兒去了吧,前幾天雲丫頭和三丫頭她們起梅花詩社,這幾天可要玩瘋了呢。”
她前不久也陪着做了兩首詩,與那些小姑娘在一塊兒,似乎連自己也年輕了幾分。
鳳姐道:“她們小姑娘活潑一些,天天熱熱鬧鬧,有說有笑的。”
李紈笑道:“可不是,天天歡聲笑語的。”
鳳姐這時接過素雲遞來的一杯茶,開口說道:“說來這幾天,珩兄弟去南邊兒忙着劃疆分省的事兒。”
提及賈珩,李紈芳心微顫,秀雅玉容之上現着一抹不自然之色,問道:“珩兄弟是去金陵了?”
“我這也是從可卿那邊兒聽來的,說是宮中派了欽差,主持江南分省的事兒,早知道讓他捎點東西過來了。”鳳姐笑道。
“江南分省?”李紈這幾天心神都沉浸在那晚之事的回味和恍忽中,倒沒有第一時間去搜集着賈珩在南邊兒的邸報,聞言,就有幾許訝異。
鳳姐解釋道:“咱們不是金陵家那邊兒屬於江南省,這聽外間的說法要分爲江蘇和安徽。”
其實所謂的金陵十二釵,是指祖籍金陵。
李紈道:“朝廷這是有什麼考慮吧?”
原來這些事兒,麗人從來不感興趣,但現在明顯有着不小的興趣。
“不知緣故,不過珩兄弟南下就是忙着這樁事,許等他回來以後,可以問問他。”鳳姐丹鳳眼看向李紈,目光在那張秀雅、清麗玉容上盤桓了片刻,心頭湧起一股狐疑。
李紈卻沒有應着,而是心神閃過一念。
等他回來,許是見都見不到了吧。
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很少年低沉而粗重的話語似在耳畔響起,讓人心旌搖曳,不能自持。
這八個字正是讓花信少婦這幾天恍忽的根源,她蒲柳之姿,又是人婦,原就不敢奢想。
可那人明明說着下不爲例,那晚卻恨不得要揉碎她一樣,又是讓她那般如禽獸……
第918章 李紈:這…這難道是因爲她?
神京,大觀園
而就在李紈心思複雜莫名之時,忽而外間的嬤嬤跑將過來,說道:“奶奶,老太太和太太有事喚着你過去,帶着蘭哥兒過去。”
李紈秀麗玉容上頓時見着詫異,低聲說道:“有沒有說什麼事兒?”
原來賈珩保舉李守中爲安徽巡撫的奏疏,以六百里急遞送至京城通政司,而賈政瞧見之後,就過來尋着李紈,打算說說情況。
鳳姐笑道:“我瞧着倒像是好事兒。”
花信少婦目光在李紈耳畔的耳環盤桓了下,心頭思忖着,珠大嫂子好多年不曾戴着耳環了吧。
其實枯樹逢春之後,更多是心情愉悅之後的變化,而鳳姐又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一眼瞧見李紈最近的神色變化,自然起了幾分疑心。
李紈聞言,溫寧玉容上微微一笑道:“鳳丫頭,我們去看看吧。”
原就是過去給賈母請安的,如今也算一次過去了。
榮慶堂中
賈母端坐在羅漢牀上,下首坐着邢王二夫人,薛姨媽也坐在下首,白淨豐潤的面容上見着笑意。
隨着寶釵住進大觀園,既是幫着賈珩管家,又是幫着管着在京城的生意,薛姨媽心頭欣喜不勝,原本懸着的一顆心漸漸放將下來。
這的確不是簡單一個妾室的架勢,珩哥兒是真心喜歡她家寶丫頭的,將來娶爲正妻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
當然,薛姨媽還不知賈珩也是真心喜歡另一個寶丫頭的。
而下首的椅子上坐着賈政,賈政此刻正襟危坐,一手捻頜下鬍鬚,看向不遠處規規矩矩坐着,如小大人一般的賈蘭,儒雅面容上見着幾許欣然之色。
方纔詢問了幾句,蘭哥兒的確是對答如流,在讀書一道上,比寶玉要勤奮、聰穎許多。
怪不得子玉對僅僅是稚齡的蘭哥兒,讚賞有加,多次說着要好好栽培。
“大奶奶和二奶奶來了。”這時,嬤嬤進得廳堂之中,面帶欣喜說道。
李紈與鳳姐進入廳堂,一個着澹黃衣裙,八寶攢珠髮髻,珠容靚飾,彩繡輝煌,一個蘭色衣裙,體貌端莊,幾如空谷幽蘭,溫寧淑雅,
“老祖宗,什麼喜事兒着急忙慌地喚着我和珠大嫂。”鳳姐眼尖,一眼瞧見賈母臉上的喜色以及一旁的賈政,心頭就有了猜測,定是喜事無疑,這才笑意盈盈問道。
賈母笑道:“鳳丫頭這張嘴,真就是報喜的鵲兒一般,你別說還真是喜事兒。”
邢夫人和王夫人、薛姨媽都笑了起來。
鳳姐來到賈母身邊兒,繼續笑着湊趣兒說道:“老祖宗,不知是什麼喜事兒?也和孫媳婦兒好好說道說道。”
這時,李紈也落座下來,好奇地看向賈母。
什麼喜事兒還需要喚着她?
作爲過去賈府的透明人,李紈早已習慣了守着自己的孩子過生日,對榮慶堂之中寶黛二人的打打鬧鬧,以及其他的歡聲笑語,有時候更多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看客。
這時,賈蘭近前規規矩矩地喚了一聲孃親。
李紈柔美玉容上見着一絲母性的溫和,說道:“蘭哥兒,坐那兒。”
賈母笑意慈祥地看向母子兩人,說道:“讓你公公說吧。”
因爲心頭難掩欣喜,賈政儒雅面容上現出笑意,道:“朝廷在江南分省,分爲安徽一省,子玉剛剛上了奏疏極力推薦李兄爲安徽巡撫,聽聞聖上欣然納之,內閣已有風聲傳來說要授爲巡撫呢。”
李守中是賈政的親家,賈政對讀書人出身,又是國子監祭酒的李守中的才學、品格多有推崇。
李紈:“……”
父親要爲安徽巡撫了?這是封疆大吏吧?
不是,他怎麼舉薦着父親爲安徽巡撫?
父親在家中賦閒有些年頭兒,似乎早已離得宦海,被朝廷遺忘一般,重新得他舉薦。
這…這難道是因爲她?
不知爲何,念及此處,李紈呼吸急促幾分,芳心“砰砰”跳個厲害,秀麗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只覺一股強烈的羞喜之意湧上心頭,讓麗人心頭幾乎不能自持。
此刻,賈母雖然觀察着李紈的神色,見其面頰紅潤,溫婉眉眼之間喜色流溢,但只當時是因爲自家父親重新啓用而感到歡喜,倒也不以有異。
唯有鳳姐瞥了一眼李紈,柳梢眉微微蹙了蹙,心底狐疑更甚。
這歡喜之態怎麼和她打擺子時候有着幾許相似?
這時,賈母笑着問賈政,說道:“也不知珩哥兒,怎麼想着重新啓用珠哥兒媳婦兒他老子?”
薛姨媽笑了笑,接着話頭兒道:“先前倒是不吭不響的,在家裏也沒聽珩哥兒提及過。”
鳳姐丹鳳眼中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的李紈,試探問道:“珠大嫂子,珩兄弟和你說過沒有?”
記得珩兄弟赴了她的宴以後,隔天又去赴了紈大嫂的宴。
“啊。”李紈芳心正陷入思緒紛飛之時,聞言,道:“珩兄弟他好像也沒有提及過這樁事,我也是剛剛聽說。”
應該是那日之事了,他是覺得愧疚才補償着?可爲何又說……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不是她不守婦道,仍念念不忘,實在這話讓人摸不着頭腦。
賈政輕聲說道:“子玉在奏疏中對親家讚賞有加,提及李守中守孝三年而不改其志,可見廉直品格,而守孝期滿之後,在家閒居也教育族中子弟,如今安徽方置,亟需品德賢良吏員擔方伯之任,故而舉薦着親家。”
賈母擔憂說道:“政兒,人家會不會說珩哥兒任人唯親之類的話?”
王夫人抬起白淨的麪皮,眉頭微皺,目光微動。
而薛姨媽臉上也有幾分關切,畢竟是自家女婿。
李紈聞言,則是抬起秋波盈盈的美眸,薄施粉黛的婉麗玉容上爬上一抹憂色。
他在朝中爲官,原本就政敵不少,別是因爲此事再攻訐於他,就是她……她的罪過了。
賈政道:“這倒沒有,子玉舉薦系出一片公心,古人常言舉賢不避親,再加上親家原也是士林名流,當年曾爲國子監祭酒,如今巡撫一省,上下都很是服膺。”
賈母笑道:“珩哥兒辦事是個妥帖的。”
說着,看了一眼正在摸着佛珠的王夫人,故意點了一句道:“當初政兒不就是?如今在通政司也算是人盡其才了。”
賈政連忙道:“母親,兒子資質愚鈍,不堪造就,如今在通政司不過是濫竽充數罷了。”
“哎,這叫什麼話?珩哥兒一個軍機大臣,一等武侯不比你清楚?現在你在通政司不就是官兒當的好好的。”賈母神情不依道。
賈政只得謙虛幾句。
鳳姐笑道:“這也是正適合的人選,否則宮裏也不會應着。”
說着,看了一眼李紈,丹鳳眼深處湧起一抹羨慕之色。
相比紈嫂子,同爲寡婦的她所在的王家在金陵是愈發沒落,這都沒有說紈嫂子膝下還有着一個孩子。
而王夫人手裏捏着一串檀香佛珠,瞥向自家兒媳婦兒,也不知是喜是憂。
那位珩大爺就不能幫幫寶玉?
“珠哥兒媳婦兒,這些年你帶着蘭哥兒不容易。”賈母此刻看向那臉頰因爲羞喜而酡紅的花信少婦,輕笑說道:“蘭哥兒將來得了他外祖父照顧,將來出人頭地也能容易一些。”
其實這是顯而易見之事,有了一位封疆大吏的外祖父,賈蘭未來的前途肯定要光明許多。
而作爲李守中女兒的李紈,也從先前無人問津,身份不祥的寡婦,現在臉上也能更有光彩。
李紈拉過賈蘭的手,柔聲說道:“老太太,蘭哥兒還是要看他自己的,父親年紀也大了,當年總歸還是要致仕,頤養天年的。”
那人來日應該能好好栽培蘭哥兒吧,畢竟那天晚上,她都那般不知羞恥地由着他那般欺負了。
既是一切爲了孩子,她也不用再內疚神明瞭。
賈母笑道:“將來他外祖父哪怕致仕了,這不是有他珩叔照顧着他?如是考中了進士,再爲官就容易了,就算考不中進士,中的舉人,那傅試家的不是也做了一州知州。”
以往她看着珩哥兒好像有些薄涼的性子,但現在一看,其實外冷心熱,不管是對寶玉他老子還是對賈蘭。
也不枉她當初幫襯着他。
念及此處,不由再次看向王夫人,蒼老目光中蘊藏着莫名之色。
等到將來,寶玉如果中了舉,想要爲官做宦還真離不得珩哥兒的舉薦和提攜,也不知寶玉他娘天天和珩哥兒鬧什麼彆扭。
邢夫人在一旁聽着幾人談話,見着皺紋的白淨面皮上浮起澹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