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原本,他對四行倉庫之軍變相拒接軍令還要讓他冒着巨大風險親自來一趟之事是大爲不滿的,現在,卻是有幾分明白他們的心意了。
這些人,是真的想替國家和民族做點事情啊!哪怕不惜拿出自己的命。
戰場上,不惜命的人,是最值得尊敬的,哪怕他是將軍,也不能例外。
少將緩緩站起身,眼中湧出激賞,臉上卻是露出苦笑:“你們那,是要把我這個參珠L架火上烤是吧!”
“讓長官費心了!”陸軍中校抱歉道。
“先坐吧!軍令在此,你們自己看。”長嘆一口氣,少將將一紙軍令放於桌山,轉身走向面朝着租界的窗戶,久久不語。
顯然,對於這位將軍來說,退與不退,同樣是兩難的選擇,但他也不過只是中國這條大河裏的一朵浪花,連自己的命叨紵o法左右,更枉論他的這些麾下們了。
軍令上只有四個手書大字:今夜撤軍!
第130章 奉令
軍令如山,自是不容任何反駁。
少將背對着面色沉重的一�524團軍官,讓他們自己選擇,四名跟隨他來進入指揮部的警衛士兵卻是肌肉不由自主的繃緊,握着衝鋒槍柄的手心,在流汗。
四名士兵都是由戰區司令部警衛團抽調出來的精銳,與其說是給少將參珠L的貼身警衛,不如說是受戰區司令部委派來的執法隊。
臨行前,戰區司令部可是對88師師部下達死命令,若出現拒絕接令之人,以戰場軍法從事。
意思不過是,違令者,死!
可是,這裏不是戰區司令部,是四行倉庫啊!
人家幾百號人把幾千日本日寇都殺得人仰馬翻,那會害怕他們這區區四人?
哪怕是不算倉庫裏的幾百號人馬,光是這個指揮部裏的軍官們,那都是槍林彈雨中殺出來的鐵血之軍,哪怕來的時候都沒配槍,但那一個身上不透露着濃濃的血腥味兒?
尤其是坐在他們正對面的兩人,一個是88師大名鼎鼎的雷雄上尉,還有一個看着挺普通面色隨和的陸軍中尉,但四名從戰區警衛團抽調出來號稱可以以一擋十的精銳卻本能的將所有心神都放在他身上。
並不是因爲從他一走進這裏,就肆無忌憚的用眼神在提示他們,你們四個渣渣趕緊滾蛋。
而是,戰士的本能告訴他們,這個不加掩飾自己氣勢的傢伙,纔是這裏所有人最危險的,那就像是一頭睜開雙眼正在凝視他們的遠古巨獸,一動,就是死亡之局。
軍官們的目光,都落在軍令上,四名全副武裝士兵的心神卻都是放在臉色淡然的唐刀身上。
指揮部內,陷入一種可怕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等待陸軍中校的選擇,包括背對着他們的少將。
“你們四人,先出去!”少將轉過頭,眉頭緊鎖。
“是!”四名士兵卻是微微鬆了口氣,毫不遲疑的領命。
他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把命丟在這兒,他們已然看見,中尉的手已經垂下。
看着戰區派來的四名執法隊士兵就這樣聽令離開,少將目光中閃過一絲驚疑,旋即恢復平靜,看向坐的筆直的一熊姽僖约澳樕y看的陸軍中校,語重心長道:
“中民那!戰區司令部的軍令你也看到了,戰還是撤,這已經不是我和師座所能左右的。
其實,這一戰已經達到了戰區的目標了。
戰場上,你們於四行絕地這一戰,打得光輝燦爛,重創日軍第3師團步兵第36聯隊,迫使日軍步兵第36聯隊進行了第二次補充兵員。
戰場外,無論是國內媒體還是國際輿論,也都一邊倒的讚頌你們這次孤軍奮戰,國內民辛t情激湧,海外華僑也是爲之振奮。
無論從政治上還是軍事上,我們都大獲全勝。
你們是國之英雄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由軍政部親自簽發的全體守軍晉升一級的晉升令已經於前日傳達,戰死弟兄的撫卹軍政部那邊也承諾會一分不少發放到家屬手中。
撤退吧!再堅持下去意義也不大了,你謝中民難道爲了使自己名垂青史,就忍心讓400弟兄全部葬身於此嗎?還冒着違背軍令成爲叛軍的巨大風險?
我下午就抵達租界找到租界聯軍司令官斯馬萊特准將和他協商我四行守軍撤退事宜,他親自答覆我,我軍退入租界後裝備先由他們保管,離開租界時他們原物奉還。
他日,你和弟兄們還可繼續與日軍作戰,想爲國效力也不急於一時。
至於說日軍可能會在中途攔截我軍,斯馬萊特准將承諾,若日軍敢開槍,他們亦可保衛租界向他們還擊,必保證我軍安全抵達租界。”
能做爲一師參珠L,沒有點頭腦自然是不可能的,這位陸軍少將一番有理有據的說辭甚至比如山軍令更有作用。
作戰任務已經達成,再堅持就要冒着成爲叛軍的風險,還能保證全軍安全並繼續投入對日作戰,每一條說辭讓人都找不出可以拒絕的理由。
唐刀知道,撤軍已經成爲陸軍中校唯一的選擇了,他沒辦法成爲那個自私的人。
原因很簡單,這裏的每個人都是英雄,但歷史會記得每個人嗎?
不,從古至今,歷史都是習慣性健忘的,能將自己的名字記錄於歷史長河的,永遠不過是那寥寥幾人罷了。
其他人,都只會成爲數字,成爲他謝近元大名之後那個名爲‘八百’的數字。不用時間長河流逝多久,就再也無人記得這些小人物們曾經爲自己的國家和民族留下的血。
說他爲了名垂青史將400將士帶上自絕之路,實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參座,我可以撤軍!”陸軍中校思索良久,終於艱難開口。
“長官!”久久未發言一聲不吭的雷雄忿然作色。
“住嘴!”陸軍中校面露寒霜,揮手製止瞪大眼睛的雷雄。“不過,我不信任西洋人!”
“我得留一部做掩護我全軍由蘇州河橋撤退的保證,等我主力過河後再掩護他們過橋。”陸軍中校目光中少見的透着兇狠。“謝某可以遵守軍令赴死,但絕不會將這些國之軍人親手送到日本人的槍口下白白送死。”
經過昨夜試探,陸軍中校太明白日軍對自己這支部隊的切齒痛恨了,換做是他,什麼承諾都是狗屁,必當將仇敵殺之而後快,他們必定是不會放過524團的。
正如唐刀所言,租界裏的西洋人如果能有那般硬氣,那還會受日本人所迫?
“好,依你!”少將一口答應。
站在他的角度,對利用外交關係壓着高層命令自己麾下撤軍的西洋人同樣毫無好感,所謂信任感自然更無從談起。
若這支精銳之軍因爲他的勸說在撤退途中被日軍掃射死傷慘重,他同樣會心懷愧疚。
既然如此,不如就自己守護自己好了。
只要守軍主力順利過河,他也算是完成了戰區司令部的軍令,不至於讓那些大人物們半天就六封撤退軍令電報發往師部。
“長官!我1連願意擔任殿後之責!”唐刀站起身請戰。
“我機炮連願意協助一連爲全軍掩護!”雷雄也霍然起立。
兩人相視而笑,那是英雄的惺惺相惜,亦是戰友兄弟情誼。哪怕兩人都知道,殿後的死亡幾率,遠高於前面過橋的連隊。
“好!”陸軍中校站起身。“我命令!”
所有軍官肅然站起身。
“我部領戰區司令部軍令,將於凌晨3時全軍向租界撤軍,你們四個連長各自回去通知各連並準備撤退事宜。
初步撤退計劃如下:
2連,負責攜帶全連裝備和機炮連兩部重機槍打頭陣,率先過河;3連,負責攜帶全連裝備和機炮連兩部重機槍居中;機炮連一部攜帶部分重裝備居後;1連派一個步兵排保護機炮連快速過河,留兩個步兵排和機炮連一部殿後;若遇日軍襲擊,堅決還擊!”
“是!”所有軍官高聲領命。
沒人看到,唐刀眼底深藏的冰寒。
因爲這裏所有人唯有他一人知道,歷史頑固的車轍下,西洋人定然會毀約,這支鐵血之軍一旦進入租界,就會成爲悲劇。
他這支小蝴蝶,或許還沒足夠力量去扭轉大勢,可也必須儘自己所有努力狠狠踹歷史的後臀。
就像這幾日一樣,日軍不一樣付出了幾倍於曾經的傷亡嗎?
第131章 準備戰鬥
聽說要撤退了,官兵們卻沒有軍官們反應那般激烈。
當然也有人嘟囔着不想走,比如老黑這種,他弟弟戰死在這裏,彷彿他活着離開,就是對他不起。
不過,大部分官兵們終究都是普通人,戰火來臨時,他們可以不顧生死,那是因爲有袍澤需要守望,不拼,死的更快,但聽說上峯有令要撤退,可以不用死在這個絕地,其實大半人是欣喜的。
唐刀將自己的三個排長一一喊進自己位於二樓的指揮室,門口站着牛二和楊小山,除了當事人,沒人知道唐刀和三個步兵排長交待的什麼。
和自己三個排長交待完,唐刀又讓牛二去請了機炮連連長雷雄,兩個連長在指揮室裏至少商量了大半個小時。
這也很正常,做爲給全軍通過蘇州橋負責火力掩護的一連和機炮連,如果戰前兩個連長不交流好戰術安排,反倒不正常了。
少將參珠L雖說來倉庫主要目的不過是當司令部大佬的‘傳令兵’,但好歹是524團的直屬長官之一,在陸軍中校的陪同下去往各連視察慰問,順帶着參觀了下四行倉庫火力點構築。
這一看,這位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的老牌軍人、可算是知道自己麾下這400多號人爲何能將一個步兵聯隊的日軍揍的那麼慘了。
所有的祕密,都在於倉庫守軍對火力點的構築上。
倉庫牆壁堅固對日軍是個痛點,但如果一味的依賴堅牆,對於守軍來說其實防守有餘進攻不足。
而倉庫中的火力點,卻並沒有想象中的一味躲在堅牆之後,他們敢於走出去。
比如很好的利用了樓頂,在射界開闊地帶構築了野戰工事,隱藏於其內的機關炮和迫擊炮噴出的鋼鐵洪流,絕對是日寇最切齒痛恨的利箭,沒有之一。
又比如,他們花費大力氣構築的一線戰壕,看似有些多此一舉,但來自這裏的射擊絕對能讓日軍在發起衝鋒時就先栽上一記跟頭,更能讓敢跨越這條壕溝的日軍再也沒反身逃跑的機會。
拋開樓外火力,樓內的倒三角伏擊火力點也讓陸軍少將大開眼界,那不是火力設置有多麼毒辣,而是敢將自己的陣地當成陷阱,首先就得有足夠的魄力。
如果這些都出自謝近元之手的話,那他比師部檔案中評價的還要優秀,成長爲一軍之將也不過是指日可待之事。
只是,陸軍中校顯然不是貪功之人,見師參珠L對工事和火力點構築大加讚賞,自然將唐刀給推了出來。
“唐刀?”少將臉上不見異常,卻是在腦海裏回憶這個雖陌生卻有點兒印象的名字。
做爲一師參珠L,他最多熟悉到營級軍官,連級尉官中除了雷雄這樣有些名氣的,其他自是不知道的。
旋即,他終於想起,這是前兩日,謝近元特地發電向師部爲這位名叫唐刀的少尉請功,並請師部爲其晉升一級軍銜成中尉。
還是他做的主,爲激勵524團士氣,當時就滿口答應,並將其記錄於檔案。
現在看來,就衝着其主導設計的各火力點和工事的本事,這戰功無絲毫水分。
這還是陸軍中校怕這位看上唐刀,刻意隱瞞了唐刀一人獨殺日寇數十人的超級戰功,否則,這位的一對眼球恐怕能蹦到對面日軍陣地去轉悠一圈再回來。
“好小子,等中民帶你們歸建師部,我給你一個營讓你帶。”饒是如此,陸軍少將也是對唐刀大加讚賞,不僅許諾繼續升官,甚至還替自己面前站得筆直的唐刀整整衣領,拍拍肩膀以示鼓勵。
至於說,唐刀原先的川軍身份,這位也是選擇性的給忽略掉了。
這就要升少校了?一旁陪着的上官雲目瞪口呆。
或許只有唐刀在微微感嘆。
他眼前這位,絕對的聰明人。
所謂‘千金買馬骨’不就是如此嘛!生怕撤軍之事還有差池,正好藉着戰功這個由頭給立下大功的中堅骨幹畫一張大餅,那自然也是給其他幾個軍官看的,只要能聽令撤退,每個人都有機會升官。
這當然是畫大餅,想帶一個營就得升校官,那至少得戰區司令部方面認可,可不是一個師參珠L就能決定的。
倉庫內該警戒的警戒,該打包的打包,除了炸藥和還有大量沒喫完的土豆帶不走外,能帶的基本都被士兵們帶上了。
凌晨3時,隨着二樓一個房間內的篝火堆點燃,正對岸的手電筒燈光按照約定也連閃三下,表明租界駐軍方已經做好一切準備接應倉庫守軍通過蘇州河橋進入租界。
爲表找猓饨珩v軍從蘇州河以南的野戰工事裏向蘇州河上空各發射了三顆照明彈,緩緩下落的照明彈餘暉足以將倉庫兩翼日軍陣地照亮。
望遠鏡的視野中,可以很清晰的看到,這一次,日軍陣地上沒有部署任何輕重機槍,連一線戰壕都沒有日軍步兵的身影。
“過河!”陸軍中校放下望遠鏡,果斷下令。
按照陸軍中校的軍令,二連打頭,藉助着夜色的掩護,率先爬出倉庫大樓,攜帶着裝備渡過蘇州河橋,營長楊瑞符親自帶隊。
待二連全部進入租界,副營長上官雲率領着三連抬着白天戰死的士兵遺體和受傷的士兵,並掩護着抬着重機槍和迫擊炮的機炮連一部,也迅速跑步渡過蘇州河。
陸軍少將和陸軍中校屬於倉庫守軍中的兩名職務最高軍官,反而沒有跟着大部隊先進入租界,而是選擇留到最後,也體現出這支御林軍指揮官的極強氣魄。
別看日軍陣地上沒有部署重機槍,但危機仍存,重機槍這些玩意兒隨時都可以從戰壕裏擡出來。
目前倉庫主力已經過河,若日軍無視所謂協議來個半渡而擊,留至越後面的,風險就越高。
“秦若愚,帶你的二排,護送兩位長官過河!”唐刀低聲輕吼。
“連長!若愚和二排不想先走。”一向悶葫蘆的二排長秦若愚突然犟着脖子抗令。
“混蛋!這是軍令,不是讓你討價還價的菜市場。”唐刀勃然大怒。
年輕的少尉高昂着頭眼裏噙着淚花,一言不發。
唐刀抬頭看看瞭望孔外,再掃一眼趴在腳邊的‘錘子’的微微顫動的耳朵,不由微微一嘆,伸手拍拍年輕少尉的肩膀:
“兩名長官的安危盡付於你手,你和二排責任重大,趕緊走,日軍或許已經在部署機槍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日,我們定然還會再見的。”
“連長,你別騙我和二排。”站得筆直的秦若愚眼角餘光看見少將和陸軍中校在警衛士兵的陪伴下已經向這邊走來,眼中的淚終於流了下來。
“我保證!”唐刀突然張開雙臂,使勁摟了摟這個平時並不善於表達情感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