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是!”唐刀心裏也舒了口氣。
眼前這位絕對是個聰明人,直接從他取的這個名字就知道他的用意,獲得這千把號人的統領權可不是他唐刀區區一個督戰官幫人家出了口惡氣就能獲得的,那得讓人家覺得他有足夠價值。
唐刀要在老鼠山這個山區構築防禦陣地,就是他的價值所在。
“那我界牌全軍,於此地再堅守一日夜,替你全軍再爭取24小時,可行?”
“足矣!”唐刀點頭。
若是堅守至明日此時,日軍又必然不會晚間貿然行軍,相當於再加一個夜晚。
30多個小時,雷雄等一千多人必然能將他所規劃的戰壕和坑洞挖了個七七八八,扛不住重炮和航彈,可扛75山炮這種小口徑火炮即可。
那可是唐刀在來這裏的兩天裏和營部幾名副營級幹部頭都撓禿了,又找了好幾個廣德當地老鄉一再確認,才選好的地點。
那裏的山,可比界牌險多了。
就是,這一日夜,可不好守。
那得,用人命換。
第588章 還未至那個年齡
下午四時許!
連續進攻無果的李壽山終於露出其猙獰嘴臉,再不顧陣地前還有什麼自己的傷兵,調集四門四一式山炮和總計達12門92步兵炮對左翼陣地進行了飽和式炮擊。
足足40分鐘,兇猛的炮火將陣地上覆蓋着的茂密枝葉都給掀開,一線戰壕更是生生轟塌數處。
這樣的炮火強度下,別說那些距離一線戰壕不過數十米的傷員和屍骸被炸成殘肢斷體滿天飛,就是戰壕內部有人的話,傷亡也必定慘重。
幸好,在唐刀臨走之前,就已經命令所有人撤出戰壕躲到山脊的另一邊,僅留下重機槍工事裏的重機槍射手和幾個觀察哨。
那也是一線戰壕第一次徹底的暴露在靖安軍步兵們的視野裏,沿着山勢挖掘的戰壕連綿近千米,想越過這道山嶺去攻擊界牌村主陣地,首先就得佔領這道看似已經被火炮轟擊得搖搖欲墜的戰壕。
否則,他們就得繼續繞路。
遠方比這裏還要險峻的多的山峯或許可以讓小股部隊翻越過去,但僅着步槍等輕武器的小股部隊過去又有個球用,不過是給裝備的有機槍有迫擊炮的中國軍隊送菜。
靖安軍再次組織了超過400人三個步兵連抵近已經清晰可見的一線戰壕前沿。
這一次,靖安軍前線指揮官顯然是接到了死命令,必須一鼓作氣攻克敵陣地,炮火都還沒完全停止,只是逐漸變得稀疏,400餘步兵就從兩百米外開始大踏步衝鋒。
兩挺藏在一線戰壕之後地堡工事裏的重機槍開始怒吼起來。
那就是通知山脊後藏着的步兵們的信號。
“弟兄們,二鬼子們上來了,跟我上!”李九斤毫不遲疑的一揮手。
三個步兵排堅決的從山脊各處,冒着靖安軍還在延伸的炮火進入戰場,跳入二線戰壕,再通過交通壕進入一線戰壕。
紛飛的炮火中,最少有五六名士兵都還沒來得及跳入戰壕,就被彈片擊中倒在血泊中,但沒有人去扶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沒時間。
兩挺重機槍或許能給進攻中的靖安軍步兵一定的壓制,但戰線太漫長了,光靠兩挺射速不過500發每分的重機槍就想將千米寬度上的靖安軍步兵徹底壓制住,那純粹是做夢。
“弟兄們,跟我一起,抬傷員!”川軍少尉眼睜睜看着二連的士兵們在炮火裏前進,而後在炮火裏栽倒,眼睛不由自主地紅了。
這樣的炮火強度下,將大量士兵派入戰場就像是自殺,所以整個川軍營都被李九斤做爲二線部隊,一旦一線戰事緊急,川軍營就得上陣。
可看着二連的士兵就這樣不管不顧的衝入炮火中,時間緊的連傷員都不顧,有點血性的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傷員在血泊中掙扎,甚至,在下一輪炮火的席捲中死去。
地瓜第一個沿着山脊向下方滾去。
十五歲的少年兵其實依然害怕,看着騰起的火球將山石炸得粉碎,躲在山脊背後都能感覺到湧過來的熱浪將臉灼的生疼,趴在地面上都覺得心臟快被顫抖的大地給震出來,他無比恐懼。
就像先前就一個步兵排呆在寬闊的陣地上一樣,看着黑壓壓衝上來的敵人,地瓜無比恐懼死亡。
可那些大哥大叔們爲什麼不怕?軍令一下,他們同樣漆黑而骯髒的臉上堅定而平靜,只是勒了勒自己的武裝帶,檢查了下手榴彈是否插緊,彈帶有沒有鬆垮,轉身就跟着自己的長官和兄弟們,衝入隨時可能將他們撕扯成粉碎的炮火之中。
他們沒有爹孃嗎?他們沒有妻兒嗎?所有的問題在他們毅然衝進炮火的那一刻,在少年川兵的腦海裏變成一片空白。
他只能趴在山脊上眼睜睜看着他們跳躍看着他們滾動看着他們摔倒在爬起來,以及那幾個,再也爬不起來的.....
隨着身邊排長一聲怒吼,地瓜就從山脊上躥了出去,那幾乎是下意識的,想把那幾位大哥或是大叔扶起來拖回安全地帶的心思,在那一瞬間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連滾帶爬,鑲着帽徽的軍帽在氣浪中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那是地瓜人生中第一頂帽子,平時無比珍視,可現在卻是顧不得了。
身上和臉上更是被碎石和灌木刮刺得一條條血痕,這個時候竟然也不是那麼疼,相反,地瓜心裏滿是喜悅,因爲,他終於接近一名身體強壯的大哥了。
身穿深藍色軍服頭戴鋼盔的大哥就躺在山坡上,看着身上沒有太多的血跡,就是臉有些白,就連被硝煙燻黑的顏色都壓不住。
“大鍋,大鍋,你那裏疼,我幫你包一下。”快速爬到受傷士兵身前的地瓜連聲說道。
受傷士兵眼睛半睜着,應該是陷入了半昏厥狀態,久久沒有回應地瓜,直到地瓜極爲焦急的在其身上不斷搜索創口,可能是碰疼了他,從昏厥狀態中醒來,雙眼焦距對了好半天,纔看清眼前小小個頭滿頭大汗的川軍士兵,痛苦的呻吟了一聲。
“大鍋,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你告訴我那裏負傷了,我幫你包紮一下,我排長馬上帶弟兄們下來抬你回去,你莫擔心。”地瓜欣喜若狂,湊近傷兵大聲安慰道。
“謝謝你,小兄弟!”感受到小個頭川軍的關懷,傷兵心中溫暖,掙扎着低聲致謝。“不過,不用那麼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我們都是兄弟,你不用那麼客氣。”地瓜連連搖頭。“放心,你身上沒有傷口,應該就是被狗日的氣浪撞了一下,很快就會好的。”
“不成了,被炮彈皮啃了一傢伙!”面對少年川兵的安慰,傷兵卻是抽動着面頰苦笑,竭力張開手臂。
一個無比猙獰的傷口展露在地瓜面前。
那是多麼恐怖的傷口啊,被彈片撕裂的肋部,足可以伸進整個手掌,從地瓜的角度望過去,甚至都能隱約看到傷口中在微微起伏的內臟。
那至少是一塊巴掌大小的彈片才能造成的傷害。
而之所以地瓜先前沒看到血,那是因爲海量的血由此流出而後沁入地面,傷兵下意識的保護,更是用手臂遮擋了這個猙獰而致命的巨大創口。
他活不了了,就算地瓜是個初入戰場的新丁,也知道,這種傷,不可能活了。
地瓜眼裏瞬間湧出淚光。
“不哭!”傷兵看着兩行熱淚噴湧而出的少年川軍,艱難的搖搖頭,眼睛看向自己的胸前,“幫我拿出來!”
淚水在臉上衝開兩條清晰淚痕的地瓜小心翼翼的從傷兵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身穿少尉制服頭戴着鋼盔手持衝鋒槍筆挺戰立的年輕英俊士兵形象,他的背後,是一個窗戶,還能依稀看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樓宇。
“這是澹臺記者給我拍的照片,如果可以,讓長官們幫我寄回家,我爹孃最希望我出人頭地,這個照片給他們看,應該會很開心的吧!”傷兵喃喃自語。“小兄弟,我的槍留給你,給你殺鬼子!”
“我不要你的槍,我不要!”地瓜淚如泉湧,拼命搖頭。
傷兵的槍就摔在兩米外,那是一把近乎暫新的中正式步槍,最多隻見過漢陽造的地瓜見都沒見過的好槍,換做以前誰說要給他這麼一杆槍,他能每天抱着這杆槍睡覺,樂得做夢都會笑醒。
但地瓜現在,一點也不想要,他只想這個他只見過這一面的傷兵能活着。
可是,活不了!
傷兵的臉越來越蒼白,在少尉排長帶着幾個人帶着擔架爬過來之前,他已悄然無息。
當心中最大的願望瞭解,頑強的生命力在致命創口面前終將凋謝。
獨立營中士孟千秋,歿!
廣德之戰後,43軍軍部特晉升孟千秋爲少尉,其軍職終和照片中他特意找自己長官所借軍服相符。
其母,於兩年後收到其子遺照,將其子照片日日放其胸口,數月後便因病而亡。
當孃的,要的不是兒子出人頭地,是一切安康。
只可惜,兒子還沒活到理解爹孃的年齡,所以,他不懂。
甚至,沒當過爹孃的他們,無從理解爹孃失子之後的心裏之痛。
痛入骨髓,不如身死的是自己。
。。。。。。。。
地瓜,擁有了他所在步兵排最好的一杆槍。
槍上所沾染的血跡,極其愛護此槍的地瓜卻終生未曾拭去。
大鍋的血,彷彿一直溫熱,從未冰冷!
第589章 血性!
靖安軍的攻擊足夠堅決,幾乎就踏着炮火的邊緣在衝鋒。
但,李九斤的二連更爲堅定,頂着炮火進入戰壕。
400多靖安軍的步伐在一線戰壕前50米處停止了。
衝鋒槍和駁殼槍以及步槍組成的密集彈雨只是原因之一,中方的迫擊炮突然開始對陣地前步兵隊列進行吊射,纔是靖安軍蝕骨之殤。
趴着,或許可以躲過彈雨,但從天而降的迫擊炮炮彈可不會管你趴伏的姿態有多標準,只要在其殺傷範圍之內,連人帶槍都一起掀翻,想往前,衝鋒槍和駁殼槍組成的彈網根本不是栓發步槍所能比擬的,每前進一米,都會有人爲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爲避免傷及一線步兵,靖安軍的炮火不得不停止,只剩下輕重機槍和擲彈筒爲步兵提供掩護。
說白了,雙方開始拼消耗。
消耗的不僅是彈藥,更是人命,就看誰先承受不住這種消耗。
李壽山的眼皮在猛跳,石渡英階的手心也在不停流汗,這已經是靖安軍一旅目前所能做到的極致了。
光是這輪炮火準備,就已經消耗了靖安軍攜帶的炮彈的三分之一,可這還只是廣德城之外的第一天戰鬥,如果戰況再拖上兩日,靖安軍一旅的所有火炮都將成爲擺設。
有火炮助陣都打成這個樣子,若是沒火炮呢?日軍少佐和鐵桿漢奸簡直不敢想象。
所以,他們只能硬挺,挺到中方指揮官那邊承受不了彈藥消耗或者人員傷亡。
哪怕他們心裏都無比清楚,中方那邊有戰壕和工事,這種純粹槍彈對射中傷亡比例要比毫無遮掩的己方步兵們小得多。
李壽山此時終於展現出屬於他的冷酷,不僅將麾下2團最後一個步兵營派上戰場,更是動用了自己的警衛部隊擔任督戰隊。
就在整個陣地後方500米處架起了十挺輕機槍,但凡有不聽軍令後退者,殺!
甚至,就連一個因爲損失巨大被迫迴轉求援的步兵連上尉,也被督戰隊毫不留情的格殺當場。
靖安軍第一旅再如何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他也必須得在日本主子面前先打好這一仗,誰讓他因爲泗安之戰的勝利一時得意洋洋在國崎怔少將面前誇下海口,一定會成爲進軍廣德縣城的第一支帝國陸軍,爲此,哈哈大樂的國崎怔將自己的配槍都送給了他。
李壽山知道,那既是鼓勵,也是變相的鞭策,若是他不能實現自己的諾言,那把有着象牙手柄的手槍或許就會有一顆子彈留給他。
李壽山發了瘋,一線戰壕裏的李九斤同樣咬緊牙關。
這場防禦戰應該是他二連成立以來所遇到的最艱難一戰,一幫二鬼子竟然比日本正規陸軍還要堅硬,數百人在其輕重機槍和擲彈筒的掩護下趴在地面上、就憑藉着一些彈坑和石頭、木樁爲掩體和戰壕裏的二連對射。
戰壕裏的各種輕重火器,戰壕外的迫擊炮和重機槍包括擲彈筒都在對其開火,肉眼可見的對方在半個小時的鏖戰中損失超過四分之一,哪怕就是日軍,當戰損超過百分之二十後,也會先退下,以火炮轟擊後再行進攻。
可沒想到,鬼子不知道給他們的狗下過什麼藥,這些狗腦袋的硬度比其主人還要強,就是不退。
二連麾下三個步兵排,到此時已經減員超過20人,意味着每個步兵班傷亡超過2人。
傷亡大的嚇人也就算了,衝鋒槍和駁殼槍近戰火力是很兇猛,可消耗也遠比步槍要快,哪怕之前已經下過命令,不到萬不得已,衝鋒槍和駁殼槍都不得連射,子彈消耗也是極大,很多衝鋒槍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個彈匣。
炮火初歇後,重新進入二線戰壕的川軍營已經請戰過兩次,有些承受不住彈藥消耗的李九斤終於下令,川軍的五個步兵排進入一線戰壕,除留下一個步兵排鎮場子之外,其餘兩個步兵排先退往二線戰壕略做修整。
既可以讓士兵們先喝幾口水喫點東西恢復體力,也可以暫時節約點彈藥,戰況若是緊急,可以迅速在進入一線戰壕。
五個川軍排近一百五十人雖然人數不少,但手裏的武器卻是太過差勁,很快就讓靖安軍感覺到對面的火力弱了不少,立刻蠢蠢欲動起來。
但勇氣這個東西,真的是可以傳染的。
連續兩小時,就躲在後面看着二連浴血奮戰的川軍們早就眼珠子通紅,他們是當過逃兵,但那多是長官要求,並不意味着他們就真的都是弱渣。
川軍誓師出川之時,沿路鄉親奉上湯圓米酒相送,高唱着軍歌的草鞋軍們喝光米酒摔碎破碗吶喊着‘倭寇不滅,誓不還鄉’的口號言猶在耳。
‘袍哥弟兄,不拉稀擺帶’的川人口號更是深入每個川人骨髓。
槍不好,他們還有手榴彈。
“兄弟們,二鬼子要上來了,給老子準備好投彈!”第一個率領麾下進入一線戰壕的川軍少尉怒吼的聲音幾乎壓過了熾烈的槍炮聲。
嚇得不足四十米外的幾個靖安軍都連滾帶爬的往後退。
但那,尚不足以嚇住大部分奮力向前爬動的靖安軍。
對於這波被督戰隊壓着衝上戰場的靖安軍來說,前進是死,後退也是死,但前進死了還有安家費,後退死了可是白死,指不定老婆孩子還會被那些當官的給欺負了。
他們可是深知自己部隊中那些當官的冷酷無情,一個不願意下令對無辜民虚_槍的少尉排長被李壽山親手吊上軍營大門一日夜活活凍死不說,其新婚不久的妻子還被其上校團長霸佔,玩膩了之後更是被賣入青樓。
旅長李壽山還對屬下行爲大肆讚賞,說不聽軍令者就該如此下場。
川軍士兵們在戰壕裏把身上攜帶的手榴彈挨個排好,旋開後蓋,等待着投彈的命令。
“成鍋,老子若是死了,記得照顧哈我家娃兒!”一個士兵苦着臉對七八米外的士兵喊。
“照顧你個錘子,你少給老子說喪氣話!你家娃兒可是要娶我家幺妹兒的,你個瓜皮敢不準備好彩禮?”士兵憤怒的回了一句。